她从来就未放弃离去的念想,王爷暗忖,不过这一次,玩得出格了,再抓回来,必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宽纵她了。
“去雪地!”王爷一声令下,大步跨出大帐。
营地南边,边绵起伏的山脉伸向远方,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地方,近处除了山只有山,距离远处最近的村户人家少说也有一百多里地。
仔细查找,方看见,朝向南面的群山雪坡上,隐隐留着两道深深浅浅的印辙,印辙偶有中断,中断之处,有些纷乱迹象。
从婺峰顶上亲查到的刀刮痕迹、峰底下的折损程度以及此处的雪地辙印,靖王已十分确定萦绕在心的那个人还活着。不久,从边城传来的信函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自此,这战事已平息了的边远冰雪霜寒之地,已无可留恋,很快,靖王带着使命和萦念,奔赴向下一个纷扰之所。
第三佰三十九章 遇
一个月后。
京都汴梁,繁华如梦。祥云笼凤阙,瑞霭罩龙楼。琉琉瓦砌鸳鸯,龟背帘垂翡翠。正阳门径通黄道,长朝殿端拱紫垣。浑仪台占算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墙涂椒粉,丝丝绿柳拂飞甍;殿绕栏楯,簇簇紫花迎步辇。
正是早春时节,翠幰竞飞,玉勒争驰,都闻道登山彩结蓬莱岛。向晚色,双龙街照,绛霄楼上,彤芝盖底,仰瞻天表。缥缈风传帝乐,庆玉殿共赏,群仙同到。迤逦御香,飘满人间开嬉笑。一点星球小,渐隐隐呜梢声杳。游人月下归来,洞天未晓。
无数先哲、词人不吝笔墨和才情将荣盛一时的北宋京都汴梁城的繁华富丽描述得精妙绝纶。万千华丽辞藻均抵不过亲眼目睹、身临其境来得震撼、惊艳。
商业空前发达、昼夜市易昌盛、拥有百万人口的汴梁名符其实地壮丽、奇妙,如同仙境。
只是,再美的景致,只有在那些衣食无忧、身无挂碍之人的眼中才永远鲜活,不失原色。而在心事重重之人的眼中,很快便被淡化成背景色。
关新妍来到京都已有十数日,经历了最初的惊艳,感叹之后,很快将自己融入这绚丽的景致中,令自己看来不像是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
之所以来京都,是为了追寻小莲的下落。从北铭学府院长大人那里悉知,小莲是被两名来自京都的人带走。
为了打探消息,伪装身份、埋置眼线、结织权贵,已花了不少银两,从敖山上带出的金银珠宝等财物即将耗尽。
这日,关新妍正坐于茶楼一角一边看着街边风景一边寻思赚钱之事,一位四十上下年纪,身着青绸的商人模样的男子自顾自坐到关新妍对面,目光直直照在关新妍脸上,放肆打量。
关新妍左右看看,见堂上人不多,并非没有闲置座位,显然此人是专意来找自己的。
“这位官人,有何事?”
来人湛亮的眸光闪了闪,沉着道:“我注意你好些日子了,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今日不解不快。老夫有些话想问你,有冒犯处还请见谅。”
“官人有话不妨直说。”关新妍爽快道。
男子不客气直截了当声问:“你的右手肘处是否有一处烧伤疤痕?”
关新妍一怔,认真打量起身前男子,但见他宽额削脸,五官立体端正,显见得是个不可多见的美男子,美有千万种,偏偏他眼角的韵致,嘴角的风情,是那么熟悉,与每日晨间揽镜自照时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些许相似之处。
心头立即一片澄明,知此人是上门认亲来了。天下竟有这等巧事,来自不同地方的两个有着血亲但无联系的人竟然于异地百万人群中恰巧相遇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巧合,对认亲这事没有多少热忱,关新妍当即淡然回道:
“官人这么问,很容易被心思叵测之人钻空子,我说有疤痕你就信吗?”
男子见关新妍未一口否定,心中欣慰,神情开始激动起来,“你是颜儿对不对?尽管你的样子与从前大不相同,为父一眼就认出来了。
想来,这些年你在外吃了不少苦头,从前娇憨体弱、怕人嫌事的人而今却作成男儿装扮在外行事。为父对不住你啊,没能早些找到你,致使你在外颠沛流离。”说完眸光深处竟有些银粼之光。
见男子还要倾述衷肠,关新妍及时打住:“等等,我可不认识你。”
男子神情一滞,随即沉叹一声,满脸寂寥萧索道:“颜儿这是见怪为父?为父一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就立即赶去边城见你,哪曾想,刚到边城,就遇不明身份的人追杀,幸好得人提前报信,逃了出来。
其后,直奔京城投奔你舅爷,为防止在益阳老家的你的母亲和姐妹们遭遇不测,我又重金托人去益阳将她们都接了过来。
到了这京都之地,得你舅爷照顾,日子稍稍安稳,生意渐渐红火,可我这心里头总是惶惶的,想那些追杀我的人要么与你有仇,要么与靖王有仇,你的日子定然十分不安稳,我这心里头无刻不挂念你的安危啊。”
关新妍趁此机将藏在心里的疑惑说出来:“怎知那些追杀你的人不是靖王派出的?”
关老爷一脸笃定,“靖王若要杀我,其护送我们的人完全可以在益阳到边城的路中随时动手,何必等到边城。且我们能成功逃出边城,全得力于靖王。”
看来,完颜如霜所说的话实是吐一半隐一半,半是真半是假。那,完颜如霜所说的其它事情会不会也有隐情?
关新妍略分神之时,关老爷兀自深情喋喋不休:“没想到我们父女竟在此地相见,真是老天爷开眼呐,三年来,一直以为你魂归天外,每每想到你大好年华倏然殒命,为父便痛心不已。
而今失而复得,为父这心里直是喜不自胜,回头一定让你母亲多多上香答谢各路神仙眷顾庇佑。
为父见你常在这里与各色男子接头说话,想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为之。一个女儿家当是养在春娇花池园中,抚弄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将来嫁与好人家,相夫教子。
我儿这便随我回去,让为父好好弥补这三年来对你缺失的关怀。”
“其实,我不是……”关新妍想说自己已不是那个关馨颜,正在图谋的事有些复杂,为避免事发牵累旁人,还是让自己一个人呆着比较好。可在听到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后,改变了主意。
关老爷犹滔滔不绝计拨着自己的算盘,“如今咱们关家的银器卖进了皇宫,认识的人里有不少达官贵人,你一位表兄甚至在太师府当差,深得吴太师器重。
没想到咱遭难被迫举家迁徙,倒是挪对了地方了,不但家人团圆,生意也兴旺。过些时日,咱们给钱你妹妹们择偶之时,也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儿虽被休弃过,但花容月貌胜万千佳丽,自不必感到自卑,日后,定能嫁与好人家。”
第三佰四十章 家
关新妍对这位关老爷无甚好感,其又是扼叹,又是捶胸顿足,又是抹脸拭泪,全然一副舐犊深情的模样,终只是感动了他自己。
从他伪善的眸光中,从他浮夸的言谈举止中,可判断此人是个利字当头、专营取巧、擅于装憨的一个人。
他在自己面前如此费心卖力地演父女情深戏码,不过是想笼住自己,让自己成为他掌上一件待价而估的商品,以期将来卖个好价钱。
看这关老爷衣履精致考究,家底应该不薄,重要的是,他认识不少京中权贵,更重要的是,他有亲戚在太师府当差。
倘若认了这门亲,不仅可以多个掩护身份,还不用为钱发愁,更可以方便打听太师府内情,解了自己当前居于定所、缺钱少药,且在太师府插不进契子的困境。
当下,关新妍悄然敛去一身锐意锋芒,清峻的眉眼转柔和,作出一副端庄恣态,温婉声道:
“其实,我早已不是你认识的关家女儿,你对我来说,实是陌生得很,此言是实情,并未含疏远、怨怪之意。
三年前,那次落水之后,我失去了记忆,稀里糊涂入了靖王府为妾。是以三年来,从未向家里报过信。若不是靖王追查出我的身世,我还不知道自己在此世上尚有亲人。
而今,即便亲人就在我面前,也还是相见不相识。今日能有幸见到亲人,知道自己尚被人挂念,已是十分感念。
可如果说与你一道回去,恐有所不妥。我对前事一无所知,不知母亲、姐妹们是何等样人,不知该如何与她们相处。我被逐出靖王府之后,历经许多艰难困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养在深闺中的富户小姐。这些年在外,早已忘了小姐本份,在外沾染了不少粗野旷纵的习性,回到家里,行止作派必是让人看不惯。
为了不给父亲添麻烦,亦为了不打搅母亲、姐妹们的清宁,且维持现状吧,知道父亲与母亲、姐妹们日子过得安稳,我也便安心。”
关老爷敛去一脸深情,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儿如此温厚,如此体恤他人,如此委屈求全,教为父更加怜惜你,怎舍得让你独自在外受苦受罪。
你只管随为父回家,其它事不必多想,在家中,有为父护着你,你爱怎样便怎样,无人敢刁难你。”
关新妍依旧一脸难色。
“为父向你保证,尽力不让你受一丝丝委屈。”关老爷信誓旦旦。
关新妍忽长叹一口气,低沉声道:“实话与父亲说吧,孩儿得了个十分厉害的心疾,每日需多种名贵药汤养着,回到家里,势必耗钱费事,时日一久,少不了遭人闲言碎语,有可能还教父亲大人你一并被人诟病。”
“如此,更要将你接回家,让你好好调养身子。家里有哪个不明是非的敢乱嚼舌头,一定严惩不贷。”
“我在京城有些朋友,会不时来探访我……”
“朋友多是好事,正嫌门庭冷落了些。”
“朋友来访,自然是要回访的,……”
“那是自然,家里存了好些礼品正愁没地方搁置,你拿去送朋友正合适。”
“蒙父亲如此厚意,女儿不好太过骄矜,显得不识好歹,那女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就随父亲回家。”关新妍果然声言。
关老爷似被噎着了一般,梗了一瞬,还以为后面有十个八个难题候着呢,做好了应对策略,却未料到对方突然弃械投降,胜利来得太猝不及防,自己倒有些不知所措,“今日?你说今日就……”
“今日不妥吗?莫不是家中之事不由父亲一个人说了算?需回家与母亲、姐妹商议一番?”关新妍故作犹疑、失望之态,“想来也是,贸然领个人回去,家里人脸色自然不好看,……”
关老爷眼珠子骨碌两下,慨然道:“为父实是担心家里无所准备,仓促置备,恐有所不周,让你受委屈。”
“父亲这话可就见外了,莫不当我是客人?女儿回家,只为能与父母家人团聚,享受家人的温情,不敢劳父亲母亲太过用心费神。”
关老爷低头思忖片刻后声道:“即如此,稍后,我儿便随我一道回去吧。”
关新妍立即伏低眉眼,作出女儿对父亲该有的恭敬姿态,勤勤为父亲大人湛茶倒水,嘴里说着些恭顺讨好的话,很快拉近了与父亲大人心灵的距离。
两人和融聊了些前事,看看时日不早,动身回家。
关老爷与关新妍各乘一顶牛车一前一后行驶于道,穿过了几条热闹宽广主干道,前路渐趋幽僻。忽然一阵嘈杂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街上行人慌忙奔散躲避,似是习惯应对这种情况。牛车紧贴边道,似是仆人路遇主子自动退守一旁。
七、八名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子各骑着高头骏马疾驰而来,明知街道中间尚有来不及撤走的货品摊贩,依然毫不减速径直冲闯。
毫不意外地,货品被撞得满地都是,摊贩们如鼠般窜逃,跑得慢的身上还挨了马鞭。
骚乱如同一阵龙卷风刮过,留下一地残骸。被侵扰的百姓们无一声咒怨,默默收拾地上散乱残破的货品。
牛车厢帘上一只玉手落下,厢帘闭合,关新妍头靠厢壁,闭目休息,等着牛车再次启动。与周遭百姓们一样,对方才那样的情景已是见怪不怪。
天子脚下,也未必公平公正、执法严明。权利可用来解释一切不合理现象。
牛车启动后未多久,又停了下来,因为方才过去的马重又折返了回来。这次,马儿的蹄声不再如狂风扫过,而是由快趋慢,戛然而止,几匹马停在了牛车前面。
关老爷慌忙出轿下拜,对着几位坐于马鞍上高昂其头的贵公子们磕头问安。谄媚的形象令旁人看得很不舒心,几位贵公子受之坦然,面无表情,眼皮子都不动一下,懒得下顾。
其间一名贵公子将马驱至关老爷面前,睥睨着关老爷,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