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后面的轿厢不仅比寻常轿厢大两倍以上,其所用的布料和装饰物皆十分奢华,光是轿顶边上那四颗鸡蛋大的翡翠珠子就令人大开眼界。
马车行至距离关新妍十米远时,坐在驭马位置的花铭向着车厢说了声:“王爷,六姨娘拦路。”
“停车!”车厢里传出无波无绪的声音,随着声音下落,马车停下,车帘即刻被掀开。
关新妍毫无预警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鹤鸣公子?”关新妍在心里暗叫一声,愣在当场。
赵谦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头发散乱,脸带面纱,衣服脏乱不堪,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酸馊味的女人,皱头一皱,不悦地说道:
“你不在芳华苑好好静养,跑这来做什么?”
关新妍压下心头的惊诧,上前行礼,然后言简意赅地说:
“妾身的丫环误服了毒物,性命垂危,恳请王爷允许她出府求医。”
赵谦抬头眼见关新妍身后的四个人正向这边走来,他下了马车,大步走向那四人,直至看清莺莺确是中毒,转身对关新妍说:
“你是想用我的马车送她出府求医?”如此刻不容缓的事却拖到现在,显然是遇到了阻碍,眼下,上了这部马车,一切困难迎刃而解,是以赵谦很快明白六姨娘的意图。
“府里的马车都被夫人派出去了,眼下只有王爷的这部马车在府里。”关新妍解释。
赵谦沉默了半晌后,面对关新妍说:
“今日白天,府外发生一起刺客在闹市行刺事件,眼下全城戒严,百姓不得出户,所有商户一律不许开门。
所以,她不能出去,即便出去了也无医官愿出手诊治。”
关新妍暗自着恼,这借口太烂了,凭你王爷的身份在这小小边城竟连这样一件事情都办不到么?!果然富人都是不仁之人。
关新妍不放弃地说道:
“医官不肯开门,可以找道观、寺庙,实在不行,去凤鸣山找袁法师求治。”
“刺客还在外面流窜,难道你就不担心,出门未见着医官,先遇见刺客?”赵谦提高了音调,显见有些不悦。
“只要出了王府大门,妾自有办法,就算是遇见了刺客也无怨无悔。求王爷借马车一用。”关新妍坚持争取机会,说完话同时,对着王爷双膝跪下,但她始终低垂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眼里的屈辱和不甘。
她关新妍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求过人,然而到了这个时空情境里,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她心里其实很愤恨,明明是救人性命这么重大、重要、十万火急的事情,某些人只需稍微施以缓手便可解大围,可他们为何偏要推三阻四,设置重重障碍。
生命的价值在这个时代真的如此低廉吗。
等了许久,王爷才回复,“马车,不能借你,一个丫头怎配坐王爷的车。”
关新妍惊讶地抬起头,目光里燃起怒火,质问道:
“丫头怎么了?丫头也有父母疼的,丫头到你的府上凭自己的勤劳换取吃用,她有人格和尊严,她不欠你的。
丫头为主子干所有脏活累活,为主子殚精竭虑,排忧解难,她一心只为主子,而当她自身陷入困顿无助之时竟要被主子如弃蔽履一般丢弃吗?”
赵谦愤然蹲身逼近关新妍,发狠道:
“我不过就事论事,你别胡搅蛮缠,不要恶意曲解我的意思。
今日这马车就是不借你,你再敢再多一句,我便立刻休了你,让你和这丫头永远消失在王府。”
关新妍眼见借马车无望,既难受又恼恨,怒目瞪视着赵谦,突然大声说:
“好啊!正求之不得!王爷言出必行!今日若是不休了我,我鄙视你一辈子!”
赵谦一怔,没想到在此遇到壁垒,他双眼凝视着关新妍数秒,读到关新妍眼里的倔强和愤慨,忽然大笑出声。
这笑声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夜里,砸在关新妍悲痛激愤的心上,令关新妍倍感刺痛厌憎。
赵谦笑够了,又与关新妍对视片刻,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关新妍,用着低沉磁性的嗓音说道:
“在我心里,已经将你休了!休书,迟早会给你的!现在,本王爷还有一堆重要事情要去做,没工夫跟你纠缠。”
赵谦说完不给关新妍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
花铭见主子走了,立即挥赶着马车跟上。
关新妍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愤恨地紧咬嘴唇,心里暗咒,就这德行也配做我的夫君?!敢不休我,铁定休了你!
小茉走到关新妍身边扶起关新妍,将自己身上外衫脱下来罩在关新妍身上。
关新妍感到身上一阵温暖,这才发觉自己正冷得打颤。她眼望茉儿,凄然一笑,继而说:
“回芳华苑吧!”
一行人继续向芳华苑而去。
第四十二章 失控
东漓院书房内,赵谦脱下玄色外衣,只见其右臂上方绑缚着层层白布,白布上渗出殷红的血。
赵谦将带血的白布一层层绕开,暴露出创口,随后拿起桌上一只小药瓶,将瓶子里的粉末尽数倾洒在伤口上。
方才,赵谦对关新妍说的话半是真半是假。真话是,今日确是有刺客在街头行刺。
不过,他没说,那刺客的目标正是他靖王,而且刺客还得了手,用一枚暗器击中了他的右臂。
如今这刺客还在外面逍遥法外,极有可能就潜伏在王府周围。
这个时候,若王府的马车出去,尤其是他靖王专用马车出府,铁定会被刺客盯上,那样的话,坐在马车里的人将会十分危险,这才是赵谦真正拒绝借马车的理由。
赵谦麻利地处理完伤口,刚刚穿好外衣,便听见打门声。他走上前打开房门,见乔茵面带笑容站在门外,手上捧着一碗羹。
“王爷把自己锁在屋里头做什么呢?这屋里又没有外人敢来,难道王爷把奴家也当作外人么?”乔茵娇嗔道。
赵谦淡笑着说:
“关个门而已,哪有这许多说头。”
“奴家以为王爷许久未见奴家,与奴家生疏了呢。”乔茵微嘟起嘴,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对你的心意全城百姓都知道,难道你不知道?”赵谦亦半认真半戏谑地回应。
乔茵转嗔为喜,捧起手中的碗伸到赵谦面前说:“这是奴家专为你炖的……”
没等乔茵说完,赵谦便接过乔茵手中的碗,一仰脖咕嘟几口便将碗里的羹喝光。
“你慢点啊,”乔茵一脸惊讶和担心,急忙从袖中拿出手帕为赵谦揩去嘴角些微的汤渍。
在这个世上,能够让乔茵放下所有矜贵和骄傲全心全意温柔相待的唯有赵谦一人。
“味道很好,不过下次不要放糖。”赵谦说着将碗塞回乔茵的手里,抬脚便要出门。
“王爷去哪?”乔茵急声问。
“宁湖塔。”赵谦头也不回地回答。
乔茵眼见赵谦脚不停歇往前走,一脸失望落寞,不料赵谦走出了三米远又折了回来,乔茵一脸期待。
“六房的丫头是怎么回事?”赵谦走近乔茵后忽然问道。
乔茵脸色一落,原本期许的神情一扫光,带着怨怪语气说道:
“王爷难得回来一趟,就捡这要紧的说吗?奴家管教府里的一个丫头王爷也要过问吗?”
“管教丫头要用下毒这招吗?”赵谦脸色平静地问道。
“谁说我下毒了?”乔茵不满地扬声说道,
“奴家有心抬举那丫头,让萍儿教她些规矩,岂料那丫头不知是不服管教还是饿了,竟把喂老鼠吃的饭食给吃下去了。
王爷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不知是哪个多嘴坏心眼的在王爷面前诬陷奴家。”
“没有人诬陷你,本王回来路上亲眼看见那丫头神志不清。”
“那丫头不过是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而已。她吃的那点耗子药,平日里也只药得那些耗子东倒西歪,死不了。
连耗子都药不死的药,怎药得死人。
这关氏也太矫情了,这等细枝末微小事也值得去王爷面前说道?”
赵谦静静看着乔茵,看得乔茵心里发慌,忍不住出声问道:
“王爷作何盯着奴家看,奴家说错什么了么?”
赵谦意味深长地说:
“这王府里许多人和事,你该好好管一管了,包括你自己。
如果有一天非得我出手来管的话,那可就太伤夫人你的体面了。”
乔茵警惕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赵谦脸上忽绽开一抹和煦的笑容,他抬起右手抚摸了下乔茵的脸庞,淡声说道:
“我把整个王府交给你打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说完随即转身扬长而去。
赵谦此去是办自己的要紧事,且想着办完事顺便牵名大夫回来,然而比及天明回府后,得到消息说那丫头已无大碍,于是,他默然遣走了大夫。这些都是后话。
当下乔茵站在原地,脸上被触碰的余温还在,可是心却像是浸在冷水桶里,这忽冷忽热,茫然无措的感觉令她焦躁不安,旋即快步向居室走去。
“萍儿,萍儿……”乔茵一路大喊。
萍儿立即从居室飞奔出来,来到乔茵面前恭身道:“娘,奴婢在。”
乔茵看到萍儿立时心安,整顿了下情绪,才出声道:“那丫头情况怎样了?”
“花青娘早已回来了,此刻在屋里正等着向着娘禀报那边的情况呢。”萍儿应道。
乔茵走进屋,屋里一个黑脸婆子立即过来跪拜。此人正是乔茵从后院排屋离去前用眼神警示的婆子,亦是主动站出来愿意背莺莺回芳华苑的其中一个。
乔茵迫不及待地叫婆子述说她所见到的一切。
婆子条理清晰地陈述,且事无具细一应托盘而出。
乔茵听完婆子述说后,对着萍儿疑惑道:
“不是说一点点药量不会怎样么?怎么听起来那丫头竟是快要死的情形?”
萍儿有些不安道:
“娘,奴方才打听到,下药的仆妇在给食物下药时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她觉得就多那么一丁点应该不会怎样,便没呈报,没料想,就多出那么一丁点,让事态变得严重了。”
乔茵怒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气愤道: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材,害本家刚才被王爷责备了一番,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干的事,让她立刻滚。”
萍儿接口道:
“娘别动气,这事奴一会儿去处置。”说完转身向婆子打个手势,婆子立即恭敬退出去。
萍儿垂手立在乔茵身前,沉声道:“娘,事情已超出咱们当初的预想,如今,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补救,不然一番心血全白费了。”
乔茵压下怒气,烦燥地问道:“你可有主意?”
萍儿点点头,随即轻声细语道出她的想法。
第四十三章 守护
莺莺被背到芳华苑以后,关新妍立即让茉儿熬了些中药,通过鼻饲管灌入莺莺体内。
随后关新妍吩咐茉儿不停地烧热水,关新妍将莺莺放进注满温水的水桶中,每隔十几分钟便将桶里的水置换一次。
关新妍此法是要促进莺莺体内新陈代谢,让她尽快将体内毒物代谢完并排泄出去。
眼下没有特效药,没有制氧气设备及物品,关新妍虽有满腹的理论和办法,却苦于时间与条件的限制,只能一切从快、从便、从简。
此方法虽然也有可能致使莺莺短时间内吸收大量毒素的风险,可是这就如某些颅脑手术作用的两面性,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能不能将莺莺抢救回来,关新妍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她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一方面是竭力要将莺莺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另一方面,她害怕自己一空下来就会去想后果。她不接受失败!绝不!
经过连续两个时辰忙碌后,莺莺已没有明显不适,生命体征很平稳,皮肤粘膜的颜色已恢复正常,不再发紫,情况似是向好的方向发展。
关新妍已近虚脱,可是她仍勉力支撑着,她将莺莺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自己则守在莺莺旁边照看着。
虽然经过多次查体发现,莺莺情况已稳定,应该无性命之忧,可是莺莺仍迟迟不见醒来。
外面夜幕沉沉、静谧无声,屋内一盏孤灯照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儿和床边忧心忡忡、面色凝重的关新妍。
时间无声地滑过,关新妍雷打不动地每过二十分钟为莺莺查体一回。
此次莺莺中毒,关新妍很明白此事与乔茵脱不了干系,从自己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东漓院,以及乔茵妆、发丝毫不乱地等在当场便可看出端倪。
庆幸的是,她们在莺莺毒发之始便立即派人来叫自己过去,其间没有耽误更多的时间。
若未能及时给莺莺催吐的话,那现在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