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枝刚出土的萌新小草,无所预警地被一只大脚毫不怜惜地践踏催毁。
像这样无辜被压折的小草在靖王府里不只一株,至少在梧桐院里,被压伤、压残、压死的,有名姓的加起来已有十几株。
那些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王府贵人们肯定或多或少都知道那双残害小草们的罪恶之脚,他们或者加入其中,成为帮凶,或者视若无睹、麻木不仁,或者闭目塞耳、置身事外。
他们在优越的环境中呆久了,被人迎合奉承惯了,可能真的以为自身是天生的高贵人种,可以任意驱使、支配、迫害处于底层的劳苦大众。
若不给他们沉痛一击,让他们警醒,他们不会认识到自已脚下高踩的殿堂玉阶是多么地虚幻毫无质感,不会认识到自己轻贱贫寒困弱者的嘴脸是多么让人憎恶。
明日,会有人给他们敲响警钟,会有人让他们知道,肆意舞弄权棒、侵夺他人权益、欺凌弱小、不顾他人死活,是会激起人神共愤的。
世人,皆要为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皆要为自己犯下的错买单,不管这个人是高贵还是低贱,是贫穷还是富有。
……
公鸡长鸣三声,天地万物将醒未醒,早早出街的人感觉眼前似挂着一重又一重的黑纱,伸手触不可及,睁大眼又看不真切,尚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建筑物的轮廊以及道路曲直。
一群又一群身着短褐衣、包着头巾的平民百姓们便是在这混沌的气象中,努力识别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前行。
终于来到靖王府大门,发现那里早已聚着一丛人,上前一打听,竟都是些与自己同病相怜之人,且都怀着同样的目的来此。
当下引发了共情,个个义愤填膺,胆壮声威,渐渐地,群情激动,声势浩大。
“我儿命苦啊,死不瞑目啊。”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凄厉呜咽声喊,令人动容。
立即有人高声喊道:“杀人偿命!”
所有人觉醒,纷纷激动对着靖着府大门大声喊:
“还我公道!”
“欺民霸市、贪脏枉法,恶人有恶报!”
“吃人恶魔,还我女儿……”
“还我的救命钱呐,”
……
第一佰零八章 突变
靖王府内,候管家急急忙忙奔赴东漓院,跑得太急,脚底发飘,中途跌了一跤,爬起来后,顾不得膝盖疼痛,继续往前奔。
半刻钟之后,东漓院后院,乔茵蓬散着头发、身裹雪白狐裘从居室步入堂屋,对着跪在地上的候明不悦呵斥道:
“什么事非得这么早过来禀报,倘若是其它人如此一大清早跑来搅人清梦,铁定一棍子打出去。有事快说吧,说完我还要回屋补会觉。”
乔茵说完在堂屋上首太师椅上入座,迷瞪着眼,慵懒地抬手掩嘴打了个呵欠。
候明满脸焦急,慌里慌张地说:
“夫人,不好了,靖王府外面了围了一大群百姓,说是来讨公道的,吵吵嚷嚷、喧闹不止,把个王府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整个靖安坊都走不动道。”
乔茵头脑昏胀,不耐烦地说:
“几个百姓就把你吓成这样了?去找官府的人来把人轰走不就得了,要是实在轰不走,全抓到衙门大牢里挨大板子、吃牢饭去。”
“夫人,外面几百号人呐,且还在陆续增多,他们个个激动不已,眼下别说王府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即便府里有人豁出命冲出去报信,怕是有命出去,没有命再回来啊。
夫人是没瞧见,那些人凶神恶煞,早上,门房小厮出去说了几句嘴,被那些人团团围住不停喝骂、撕扯,直如掉进了狼窝。
幸好小厮机灵,出门前叫人时刻闩紧府门,没让那些人冲进府来。”
“这么严重?”乔茵立时坐正身子,头脑清醒了大半,擎着眉头说:
“那些人为何事而来?”
“来的人不是一伙,而是好几拔儿,有的来要女儿,有的来要钱,还有的说是来声张正义。”
“岂有此理!我靖王府何时欠人、欠钱、欠公理了,分明是一群刁民!”乔茵发完脾气,兀自沉思了片刻,忽然说:
“他们既不是一伙的,怎么凑巧一起赶来?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挑拨。这群刁民,八成是因为城里粮食紧缺,跑我王府来敲诈抢劫来了。”
候明愁容满面道:
“夫人,有件事想叫夫人知道,近来衙门里隔三差五收到状告靖王府的状纸,那些状子,都被知府大人循私情给压下来了。
这件事小的好几日前就知道,小的原本是打算等王爷回来,亲自向王爷禀明情况后再采取行动,没曾想,王爷没回来,那些递状子的人结成伙打上门来了。”
乔茵豁然站起身,恼声说:“此事你怎不早说?”
“夫人恕罪,小的是怕夫人忧心,况且,起初,那些告状的都是些平头百姓,小的觉得他们成不了气候,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日这一步啊。”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才,”乔茵怒声斥骂,“平日里看着机灵,一到关键时刻丝毫派不上用场,你至今尚能留在王府,全凭我在王爷面前全力保举你,若不然,你早就被王爷轰出府了。
我成日里盼着你能有一番壮举,让王爷对你刮目相看,也让我脸上有些光彩,谁知你,你,……”
乔茵气得无语了。
“表姐,”候明苦着脸喊道,“表弟愧对表姐的爱护,表弟辜负了表姐的期望,表姐先消消气,待眼下这件事过去后,表弟任凭表姐责罚。
表姐赶紧先想想办法,将外面那些刁民驱走,若任由事态这么扩展下去,过几日,不用表姐责罚,表姐夫一定会先扒了表弟的皮,表姐快想想办法救救表弟啊?”
乔茵睁着双秀目狠狠瞪着候明,心下又气恼又忧虑,最后无奈叹了口气,随后眉头紧锁,低头沉思,忽然抬头对候明说:
“你说他们有几百号人,可会趁着人多势众冲进府来?王府护卫现在有多少人?是否已调派到前门去?不对,不能全调到前门,也要防止那些暴民翻墙入进来,你快,快带人去防守。”乔茵说着说着脸上现出焦急之色。
候明忙忙说:
“王府护卫共有五十多人,加上小厮们共七十多人可供调派,小的已命他们分别到前门和低矮围墙处去加强防护了。
可这死守也不是办法,府里上百人吃喝问题都亟需解决,得尽快把消息传出去方是上策。”
乔茵愤恨地说:
“一出事你就知道干着急,外面的人给我出难题,你也来给我出难题,什么事都甩给主子,真不知平日养着你、护着你干什么用。
出了小纰漏你不去防微杜渐,捅了天大的窟窿你要我去填,我又不是长着三头六臂的神怪,我哪里有许多好主意?”乔茵忽然一怔,似想到什么,对着候明急声说:
“你先去前面守着,做好防护,探听确实消息,容我细想办法。”
候明无奈退身而去。
乔茵立即叫进来一名丫头,让丫头立即前往芳华苑请六姨娘过来一叙。
第一佰零九章 讨主意
关新妍身着一身黑衣,脸戴黑色面纱出现在乔茵面前,乔茵见到这一身黑,不悦地皱了下眉头,原本就暮沉的心情,此刻更加沉重郁闷。
对关新妍,乔茵始终心存几分忌惮,因为利益需求,对眼前人既依赖,又压制,且还防范。态度上,即不敢太骄纵,亦不敢太疏忽怠慢。
感情上,既爱且恨,爱她的才,恨她不能尽其才全力侍奉自己。
当下,乔茵很快扫去心头不快,脸上挂上一副和蔼亲切的笑脸,将关新妍迎入上座,并吩咐丫环俸上茶果点心。
此时的乔茵已简单梳洗打扮齐整,其妆容及衣饰显然没有往日那般精细,足见其心情并不十分美好。
关新妍状似漫不经心地品茗吃点心,见乔茵矜持地坐着缄默不言,显然等着自己主动去讨好奉迎献良策,于是,不紧不慢地说:
“夫人这院里的茶果点心确是比别处可口,夫人果然是精致人,吃用都十分考究细致呢。”
乔茵此时心头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哪里有心情品评点心,敷衍说道:
“关氏你若喜欢,本家即刻让人多做几份,稍后让你带回苑中细品。”
关新妍推辞道:
“夫人不必费事,如此特别的点心需在特别的地方食用才会有特别隽永的味道。”
“一盘点心而已,在哪里吃不都一样?”乔茵自然接口。
关新妍轻轻摇头,柔声说:
“同样一盘点心,落在贫户之家是奢侈不实用的充饥粮,落在富贵人家被视为体面的赠礼,而在夫人这里却是打发闲适时光的调味品,这盘点心,唯在夫人这里享用最是怡然。”
乔茵并不十分在意地点点头。
“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价值。
比如那小草,在原生之地是开荒功臣,移植到普通人家的后院,被视为不可或缺的点缀之物,若误入名花繁多的大观园里,便是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乔茵不解地看着关新妍,问道:“妹妹此番话寓意什么?”
“同样的一件物事,在各人眼里的价值各不相同,处置对待的方式自然不尽相同,或许夫人觉得随手可以弃置的物事在别人眼里却是珍宝。
夫人认为理所应当的某些举措可能在无意间损害了他人的权益。
外面这些人,正是为声讨属于自己的权益而来。”
乔茵脸色乍变,微含愠怒说道:
“妹妹对外面的情形有多少了解?听妹妹所言,竟是要帮着外面那些暴民们一起来声讨本家吗?”
关新妍轻轻摇摇头,柔声说道:
“府外那些人围着靖王府围墙不停声喊,想听不见都难,妾虽然对外面的情形不是十分了解,但听他们的高声喧言,大致可以明白他们的来意。
妾方才所说的那番话,并没有偏帮谁,只是在说理。”
乔茵攸然提高嗓音说道:
“本家请你来是想让你替本家想法子出主意驱走那些暴民,不是让你来讲道理的!道理以后可以慢慢探讨,眼下须尽早将那帮暴民赶走。”
“夫人,”关新妍看着乔茵焦躁的神情平静说,“外面不过是些寻常百姓,夫人为何如此紧张害怕?”
“他们不是寻常百姓,他们是暴民,他们堵住靖王府的出入口,随时都可能冲进来为非作歹,你难道不害怕么?”
“怕什么?他们不过是和妾的父母兄长一般的普通人而已,又不是洪水猛兽。”关新妍说完,盯着乔茵的脸认真说道: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人敲门,夫人如此紧张,莫不是亏欠了他们?”
“瞎说!”乔茵立即接口,“本家乃堂堂靖王府夫人,从不与那等贱民有交集,哪有什么恩泽、亏欠之说。”
“既如此,那夫人不必过度忧虑,外面那些人又不是悍匪,又与夫人无怨无仇,不会胡来。”
乔茵心里焦躁,眼见关新妍一脸悠然、无所谓的神情,终抑制不住恼火,猛地站起身,面对关新妍大声喝斥道:
“关氏,你实在叫本家失望,枉本家以为你识大体,有智计,特意请你来商量御退之计,谁知你态度如此模糊随意,根本就看不清形势,分不清敌我。
你又不了解外面那些人,你如何确定那些人不会做出无礼野蛮行径,那些人今日聚集在此,根本是有规划,有预谋。
他们在情绪失控之下,随时可能冲进来打砸劫掠,到时,你、我,以及王府里所有人的性命都可能遭受威胁。
即便他们没有冲进来,我们的情境也不会好到哪去,府里上百人吃喝拉撒的问题都亟需解决,他们这么围下去,过不多久,府里臭气熏天,且大家缺吃少喝,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王爷不在府上,府里无人主持大局,眼下,府里的消息传不出去,官府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赶来解围。
本家已是心急如焚,而关氏你却无丝毫忧虑,难道你以为靖王府遭了劫难,你可以独善其身吗?”
第一佰一十章 情势
乔茵说话的同时,脸上变幻着各种神情,愤怒、焦燥、恐惧、失望、忧愁,无比生动。关新妍却从始至终淡泊恬静。
仿佛一盘鸳鸯火锅,一半红油翻滚,一半清汤怡然。
关新妍耐心等待乔茵将内心所有的担忧、不安、狂燥表达完之后,淡然开口道:
“夫人其实不必如此忧虑,夫人若是相信妾的话,不妨坐下来听妾与你细细分析眼前的态势。”
乔茵看进关新妍宁静悠然的双眼,烦燥的情绪顿时泄去了大半,当下坐下身来,半疑虑半期待地看着关新妍。
关新妍轻启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