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老马见身边的三个乡党均放下了筷子,远处的小女娃朝天嚼饭、学成低头打盹儿、仔仔两手刷手机、兴邦抽烟、致远喂饭、桂英一人伸出筷子在桌上挑拣肉片。见此情形,老头忽地一拍桌子,指着漾漾大喊:“来,让我娃再背两首诗。”
“嗯!”漾漾惊得抖了一抖,嘴里的饭差点掉出来。
“漾漾,给爷爷们背那个我事事村,来,开始!”
漾漾赶紧咽下了饭,似执行代码的程序一般开始仰头晃脑地背:“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则为他丑心儿真,博得我村情儿厚。似这般丑眷属,村配偶,只除天上有。”
“哈哈哈”六十多年前曾被马家屯的私塾先生训着背过这首诗的三个老头,刹那间触电一般拍桌子拍腿,俯仰大笑。
“你咋教娃这个?还教了这么多?”天民握着老马的胳膊,好奇求问。
“我上学教、放学教、晚上靠这哄她睡觉,她学得也快,一天一首,滚瓜烂熟!”老马两手一拍,得意之间眉目卖弄。
“还是女娃儿好,我家那两小子躁动得很,你管不住!吼也不行骂也不行,你看这女娃娃多乖巧!”行侠望着漾漾又羡又叹。
“我估摸她是当儿歌来背的,啥意思一句不懂!”老马指着漾漾小有失落,觉好诗妙语不被懂得,着实可惜。
“能记得住、背这么多已经不容易啦!”兴邦为甥女辩护,众人点头称是。
“是。关键娃儿脑子好,早上上学我念一句她念一句,下午放学我念一句她念一句,晚上我起个头人家自个顺下来了你瞧瞧这记性!来宝儿,再给爷爷们背个雁儿落,开始”老马又冲漾漾发号指令。
“雁儿落,闲来无妄想,静里多情况。物情螳捕蝉,世态蛇吞象。”
“这首好!这首好!”听懂了这首方言诗的何致远带头鼓掌,一众人皆笑望漾漾,连两个哥哥眼里也泛着小人儿能看懂的称赞。
此时此刻,何一漾傲娇得如小天鹅一般。
“远城市人稠物穰,背”老马又试探地起了个头,不知这首娃儿记住了没。
“远城市人稠物穰,近村居水色山光。熏陶成野叟情,铲削去时官样,演习会牧歌樵唱。老瓦盆边醉几场,不撞入天罗地网。”
漾漾背到最后两句,马天民不由地跟着脱口而出:“老瓦盆边醉几场,不撞入天罗地网。”
“你也记着?”老马惊问天民。
“记着呢,娃儿刚背的我都记着呢!”
“再背一个,这首你两个肯定会!”老马冲二马说完,转头指挥漾漾:“宝儿,背那个灯也照星也照月也照,开始”
小人儿双眼一瞪,张嘴即来:“灯也照、星也照、月也照,东边笑、西边笑、南边笑”
漾漾正背着,天民也加入其中合背,于是老看着小、小看着老异口而出:“忽听的钧天乐、箫韶乐、云和乐,合着这大石调、小石调、黄钟调”
最后一句,马行侠轻拍桌子亦以一口纯正的陕西话合伙诵读出来:“银花遍地飘,火树连天照,喜的是君有道、臣有道、国有道。”
老小三人背完,一齐拍手嬉笑。
“还成合背了,跟合唱似的!咋没见你以前教我们三个呢?”桂英质问。
“你三个在读书上蠢得跟牛似的,踢一脚都不走,哪有人家娃娃机灵一学就会,张嘴就背!”老马说完盯着漾漾,两眼释放着希望。
“问从来谁是英雄你俩记得不?”天民问左右二马。
“咋不记得!问从来谁是英雄”老马正要背,天民加入其中,二人合背道:“一个农夫,一个渔翁。晦迹南阳,栖身东海,依据成功。八阵图名成卧龙,六韬书功在飞熊。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渭水秋风。”
“这首诗我五十多才懂,写得真好!先生原先说渭水就是咱那渭河。”天民从这一首元曲中寻找自己儿时的记忆。
“这首我只记了个头两句,不过刚才那个我事事村他般般丑,当年我背得利索呐,先生还夸我来着!咱那个周仁先生你们还记得吗?人家可是秀才呢!”行侠问二马。
“记得呢!先生来咱马家屯的时候已经快七十了,那人是个好出身,没赶上好年代罢咧!”老马回忆。
“可不?教我的时候快八十了,先生耳朵也不好了,天天让背诗背诗、学字学字!我们娃娃逗他,他读完一句以后,我们只张嘴不出声结果他听不着!”天民说完,如孩子般张嘴大笑,却笑得哑然无声。
“你们村那周先生,我也听说过。听说他在附近的村里教书教了一辈子,最后死在镇上了,好像是死在他学生家里,对不?”钟能回忆半个世纪以前方圆上流传的周先生。
老马接过话头:“对!人家本家有钱着呢,听说财产被他弟弟败了。我听我妈说周先生起初嫌马家屯小不乐意来,是我们屯一人请过来的,那人是周先生的表姐夫。先生来了马家屯,一待待了十来年!最后老得走不动了,还在教娃娃们读书,也不收钱,后几年全免费教,村里感激他管他一口饭、看病凑些钱。临了几年老得走不动了,屁股从来不离椅子,出口的诗好些因为没牙走风说不准了,就这,还在教书育人!”老马说完,听得懂的人连连点头,听不懂的人睁着大眼。
一阵唏嘘之后,老马吩咐仔仔取来二胡,开始和几人唱戏。漾漾溜下椅子挤在学成哥哥和自己哥哥之间听他们说话,桂英给孩子们倒果汁,致远给众老头添酒,行侠和钟能碰杯,兴邦为老汉天民加温水。
调好弦以后,老马滋啦滋啦、嘎吱嘎吱拉了几下,咳了几声,而后笑问众人:“谁先唱?”
被老马双眼扫过的天民、行侠和钟能皆有些羞涩,毕竟几十年没开口唱过了。
“让英英先来!”行侠指着桂英说。
桂英听话如此,彷如被雷打了一下,惊得忙说:“诶诶诶我哪会唱戏!我从小没学过!”
“我爹爹贪财你不会唱?咱那时候哪个娃娃不会唱这个!”钟能眯着两眼故作不乐。
“我就会这个,但从没唱过呀!我是纯粹被洗脑了然后记住了,但真没出口唱过!”桂英解释。
“那就唱嘛!来两句,给你大过寿,你唱两句当热闹热闹!深圳没有自乐班,咱几人凑个自乐班给你大国寿!”行侠起哄。
“来两句嘛!来两句嘛!来两句嘛”跟复读机似的,兴邦、致远和孩子们也来瞎起哄。
“好好好,唱!”桂英一闭眼一咬牙,豁出去了。
“好!开始了!”老马拉起了二胡,不久后只听他提示一声:“走”
“我爹爹贪财,把我卖,我不愿为奴逃出来。高桥去把姨母拜,请她与我做安排。谁料想中途以上迷失方向巧遇客官把路带,忽”桂英“忽”到这里,忘词了。
钟能听着赶紧救场:“忽然间后边人声呐喊,原是邻里乡党紧追来,他说我私通奸夫把父害,偷了钱财逃出来,这真是大祸来天外一祸未了。”
这一段唱完,众人轻轻鼓掌、略略失望。桂英那嗓子除了大吼和喝酒,没其它更好的用途了。那些年村里老小会唱的经典桥段,被她唱得龇牙咧嘴,要腔没腔要调没调,拐个弯坑坑洼洼,升个调呜哩哇啦,鬼哭狼嚎一般难听至极,连听不懂的漾漾也皱起了眉表示质疑和抗议。
“别让她唱了,她不行!”非专业唱角的老马经过双耳的专业判定,用下巴指了指桂英,闭眼摇头。
“我就说我唱不了你们非得逼我,嫌我唱得难听又”桂英不高兴了。
“我来吧!唱个八仙上寿,刘海那段儿!给老村长应应景。”行侠说完,摩拳擦掌,仰天清嗓。
55中 欢声笑语寿星高照 人财两空霉鬼缠身
“刘海家住在户县,不得时时把柴担。观音老母来指点,我妻弥狐吐仙丹。石佛洞中得大道,戏来金蟾得金钱。今日亲赴蟠桃宴,刘海撒开幸福钱”一曲刘海撒钱唱罢,众人称颂。
孩子们离席坐地玩乐,桂英喝了些自带的红酒倒在致远肩头,老马怀抱二胡兴致正浓,兴邦用手在膝盖上打拍子。
“下来谁唱?天民你来一段儿!”老马转头问天民。
“哎呦我怕我唱不了了!”气衰力竭的马天民一脸忧伤。
“叔,你小声唱,哼一哼也行啊!”桂英提议,兴邦跟着妹子起哄。
“呐哭祖庙!我唱两句试试。”瘦弱的马天民说完松了松筋骨,抖了抖宽大的衣服。
老马调音,一边哼哼一边拉起了前奏。一群人正等着,天民悠悠出声。
“先皇祖腰挂着三尺宝剑,灭强秦逼霸楚才定江山。自孝平国运衰王莽谋汉,毒药酒害平帝一命归天。光武帝走南阳建都东汉,全凭着英台将二十八员”马天民风烛残年气息奄奄,唱出来的声气细小又弱,老马为了给他壮气,边拉边唱,于是一粗一细、一高一低,两人合唱如下:
“我皇祖不得时江湖游转,他弟兄三结义牛马祭天。天不幸在徐城一战失散,把一个关祖爷围困在土山。曹差来张远口巧舌辩,顺说那关祖爷归顺了中原。上马金下马宴他心不愿,十美女曾进膳曹相问安。买不下关祖爷忠心一片,日每间他思念三结桃园”
一曲戏罢,何致远听懂了二老唱的是三国西蜀亡国之前,刘备之孙蜀汉北地王刘谌不愿随父刘禅投降从而在祖庙里自杀的经典桥段,听完后连连鼓掌,鼓得响亮,引得两边的妻子和大舅子也朝空鼓掌。唱完一曲的天民频频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身子剧颤,众人赶紧为他捶背倒水、顺气添茶。
秦腔哭祖庙唱的正是北地王刘谌死前在祖庙祭祖父刘备、哀先祖建国之艰辛、叹时势之无奈。下一段戏已然开始,致远还沉浸在哭祖庙中,方才二老唱得低沉婉转、加上二胡独有的霸道凄凉之调、马天民自带的衰败之音,懂这段历史的何致远真有身临其境之感,觉北地王此时此刻正在昭烈庙中痛哭。
“忍不住伤心泪痛哭伤怀。为国家来讲和免受灾害,谁料想北番主巧计安排。他命那卖国贼把我款待,他要我投降北国与他当奴才。我岂肯背叛祖国贪图荣华自安泰,骂的那卖国贼子一个一个头难抬。不投降他将我囚至北海,强逼我牧羊郊外来。身上无衣又无盖,我冷冷清清,清清冷冷饿难挨。我有心将身投北海,诚恐落个无用才。没奈何忍饥受饿冒风披雪暂忍耐,苍天爷何日把眼睁开”
正在唱苏武牧羊的钟能,一脸狰狞唱得身心投入,致远又一次听得走神了。往日见到的钟叔总带着些无奈和脆弱,而此刻这位唱戏的钟老汉完全换了一个人,唱到铿锵之处两眼大睁双臂张开一声大吼,惊得三个孩子目瞪口呆,仿佛不认识这个爷爷了;唱到哀婉之处摇头晃脑、闭眼哀哼,仿佛他就是那被囚北番的苏武本人。
熟悉于强调却听不懂戏的马桂英见钟叔唱得入神,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本想发给晓星雪梅她们当取乐用的,谁想桂英忽然闪念:何不拍些全家福。女人二话不说,先给唱戏听戏的四位老人拍了十来张不同角度的姿态,又给角落玩耍的孩子拍了几张,而后叫来仔仔给他们三位大人和四位老人拍合照,临走前特意请来餐馆的服务员给他们老小十人拍照。
今天唱戏的这一幕,竟是桂英的原生家庭和新生小家相处最快乐、融合最舒畅的印证和回忆,往后的几十年里,她常暖暖地回味这一幅画面。家里那么多相册、数不尽的照片,马桂英最爱的始终是唱秦腔的老头这几张、躲在角落眯眼抽烟摇头听戏的大哥那几张,还有,娃娃们遥看老人一声吼时一脸古怪的那几张。
这头一唱唱到了下午四点,要不是天民身子撑不动了,老乡党们真舍不得这般散去。那秦腔戏里的故事和情感引得整个一下午的餐馆无不陶醉于古典戏曲之中,隔壁几个包间里来来往往的客人路过他们这一间时,无不驻足片刻,听一听秦腔、润一润心神。
朱浩天和包晓棠正相拥而睡,忽然电话响了,是他哥们郑鹏打来的。接完电话浩天睡不着了,他又无声无息地偷看眼前这个女孩,看了许久。头发蓬乱、鹅蛋脸娇俏、睡姿婀娜,真美!人间尤物如何赏得够?可惜可叹!命运不可扭转不可颠覆,这一生的棋局早已注定,他只能那样走、不能这样来,他的智力和努力只够他微调不够他倾覆。
他是老手了,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是另一个自己如天真的小孩一般肆意妄为、随心而动,久未动心的朱浩天不知何去何从。他本要放弃的,他想要结束眼前和过往那种既定的人生,他算好了这是与天对赌的最后一局,在人生的大拐点上,他竟然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