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个小糊涂仙儿!”老马微笑着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漾漾的脑门,接着对致远说:“去吧。”
致远给漾漾背包的时候悄悄告诉老马:“我看了看书包,笔不在里面!”老马叹了一口气,只当是丢了。致远拉着漾漾出了门,老马在屋里哀悼他的笔。一想到小不点儿那可怜劲儿,老马喜也不是怒也不是,心情跟窗外的天气一样灰不溜秋的。
下午漾漾回来了,致远给漾漾削好一小盘水果,自己过来和老马聊。
“爸,我今天回来带她专门去吃好吃的,见她放松了然后把整件事儿问了个清楚,你猜笔去哪了?”
“哪?”
“漾漾说小老师要了!就专门管他们这一班的那个女老师!”致远蹲在老马身边,两眼圆睁。
“那你没要吗?”老马问。
“怎么要啊!人家万一不承认说小孩弄丢了怎么办?或者干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你怎么办?那笔明显一看不是一般的笔呀!”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你开不了口让英英去!哼!她不是能征善战威风凛凛的扈三娘吗?”
“哈哈哈是!可我跟英英在微信上早沟通了,是她说算了,我才算了的!英英已经在网上给您新买了一个!”
“这不是再买个敷衍敷衍我就完事的事儿!她不是女霸王吗?怎么弄得这么窝囊!”
“哎呀爸,你不懂!即便咱调监控录像把这个笔硬要回来,那你说这小老师以后怎么对咱漾漾?漾漾要能说会道还好,她生性胆小还反应慢,老师训她几句她除了哭还能怎么办?要是这老师天天给咱娃穿小鞋,万一以后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怎么办?你怕老师拐弯抹角地给漾漾各种颜色看,可以转学转学没问题!但孩子要重新适应环境重新交朋友,这个过程不容易特别是对漾漾来说!咱为了八百元的一支笔换个幼儿园动静这么大划算不划算?再说了,现在老师之所以敢这么霸道,还有一个原因是小孩上学困难!公立幼儿园很少的,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英英为了让漾漾进这个学校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中间花的钱是按万元来算的,为个笔重新换个幼儿园那花得更多!深圳的幼儿园特别紧张,这家还是我提前大半年开始谈的,没少花心思!”
“哼!你说的我懂!这事要搁在乡下你试试,人家父母不找到学校戳你鼻子管它私立公里的,无论如何你老师不能欺负孩子呀!”老马怒气满腔。
“是是是,您说的对,这不城里和乡下情况不一样嘛!”
“难怪昨天的日历上写着诸事不宜!白白吃了个哑巴亏!”老马挤着大小眼。
“没办法,为了孩子真是没办法!”致远一脸无奈。
“你让英英今天早点回来,我问问她!我不相信她能当个哑巴白挨这场打!”老马放不下心中的正义。
11下 为女甘吃哑巴亏 教子要做明白人
翁婿两肚里填饱了气,晚饭也没吃多少。漾漾一个人从头到尾吃得悄然,似乎早明白了这场风浪是因她而起。三个人刚吃完饭,桂英回来了。
“你们吃饭怎么不等我?”桂英望着餐桌上的残羹说。
“老人小孩饿了!难不成让他们等你呀?我厨房给你留着呢!”致远说完去端菜盛饭。
“哇,排骨汤、蒜薹炒牛肉!你们三偷偷在家吃好吃的!”桂英说着端起碗来大口吃饭。
“致远,你把她抱走先”老马用下巴指了指漾漾。
“那笔的事儿算啦?”等漾漾走了,老马问桂英。
“哎马村长没眼色哦!我这一家之主三口饭没吃完你跟我聊这个!”桂英快速吃了几嘴,抬起眼问老马:“你说说,不算了怎么着?”
“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这么个事儿你解决不了吗?”
“你的笔已经给你买了,两三天到!”桂英略有不悦。
“我说的不是笔的事!”老马敲了敲桌子。
“那你什么意思?”桂英咽完米饭问。
“爸是想不伤和气地把笔要回来!”
“怎么可能呢!她要是个良心人她会把漾漾的笔要走吗?除非她送回来,要不然没戏,你觉得她会送回来吗?”桂英问致远,致远无言。
“哎,窝囊得很!”老马翻着白眼说桂英。
“我为了我孩子受点窝囊没什么!难不成按照你的意思让我去打去骂去讨要吗?去惩奸除恶伸张正义吗?对不起马村长!我没这时间,我得养家糊口跑客户赚钱呢!螳臂当车自不量力的事儿我真没时间干!如果你以为这只是某个老师的个人问题,那我只能说马村长你很单纯!大环境如此,我何必以卵击石!这个小老师只要不伤害我孩子、只要她好好上课,无论何时我见了人家都得双手作揖感恩戴德!她要的只是一支笔这个我马桂英给得起!如果一个老师朝一个孩子索取的不是一支笔而是其它更珍贵的东西呢?那我给不起了,没关系我转学!可那些身心受伤的孩子怎么办?除了多赚点钱给孩子买更好的学习环境之外,我再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整个社会就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和大家一样选明哲保身呢!如果你觉得你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不伤害孩子、不得罪老师还能把笔要回来,那村长你去!你要真解决了我五体投地地佩服你!”桂英说这些话的时候,激动地喷出了饭粒。
老马吐着烟气,无言以对。
“肯定会有好的办法的,只是我们”致远欲替老马宽心。
“怎么没有?有啊!我要是个什么长什么头儿用得着要吗?她怕不是得恭敬哈腰地送过来吧!顺带还要给我送大礼呢!我要开个跑车带个名表去找她,她也怕吧!可惜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人家敢这样做掐准了你是个没背景的软柿子!哎!老村长啊,你所谓的正义躲在书里呢!宋江啊、曹操啊,要么自举杏黄旗要么攻城夺地打他一仗!那是秦腔折子戏!现实生活永远是现实生活!我没资格指点别人我只能约束自己做个好人,万一我这个老好人被欺负了,那我只能赶紧躲开以及时止损!我们两作为一对最平凡不过的家长,除了多赚钱还能做什么?致远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爸你看!连他一个曾经的高中老师都在沉默!我还能说什么呢?”桂英拥挤的眉目里闪着水花。
“哎!赶紧吃完收拾收拾早点睡吧!”老马大叹一口气,说完自己转身回屋了。
“刚吃完让我休息会!待会咱们两去接仔仔吧?”致远会意,点点头将碗盘端进厨房里。
老马回了房,躺在床上,肚里火辣滚烫。这世上的事儿老马经了七十年不是不懂。只是大人的狡猾和阴暗如此早地沾染孩子,他有点义愤难平。他不能要回笔,也不能打骂那老师,只能在心里咀嚼怒火,嚼碎了以后咽下去。一定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他们三个大人胆小愚蠢想不到而已。自古便有恃强凌弱、以大欺小,要果有法子数千年来人们早学会了,老马摇摇头,惆怅不已。他的两眼观望了七十年,这社会的模样看是旧的,又不是旧的;恍似新的,也不算新的。
还不到八点半,离仔仔下晚自习还有一会。两口子回房,桂英躺在致远怀里静静休息。致远温柔安定的怀抱,总是给她力量,像充电宝一样。她喜欢被他紧紧抱着,想到这一点,她觉得生活竟如此厚待于她。这些年在外面跑客户,咽了多少窝囊吞了多少泪水,纵然她把自己从里到外修炼成个强大的男人,可只要一睹这世界的真相,她立刻脆弱得夜半心慌。桂英只能用臣服来包裹自己,用强悍来伪装自己。幸好她有致远的爱和两孩子的笑,作为一个女人,她不亏,也不弱。
“他们九点四十下自习,现在九点了,我们走到他们学校门口的话差不多得出发了!早点在门口等着他,让他嘚瑟一下!”致远在桂英耳边说。
“嗯累呀!”桂英累得起不来。
“要不我去接他吧,我跟他聊一聊!仔仔又不是不懂事听不进去。”致远心疼妻子,亲着她的额头如是说。
“不行,我打了得我去!你当护花使者吧!”
“哈哈好吧!我珍贵无暇的花儿!起来吧!”
“哈哈”桂英笑得清醒了。
致远先起身去看漾漾,她还在那写作业,巴掌大的纸她写了一个小时还没写完,致远苦笑不止。
“爸,漾漾快到睡觉的点了,我把她抱你这儿写作业,她要写困了您让她在仔仔床上先睡!”老马坐起来点点头应承下,致远两口子换好鞋便出门了。
漾漾耷拉着眼皮在抄作业,一边抄一边看老马,看一分钟老马又低头抄几秒作业,如此循环往复持续了十分钟。老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惊得漾漾抖了个大机灵。
“嘻嘻嘻你笑什么呀?”漾漾酝酿了很久,问老马。
“你看我干什么?瞌睡虫!”老马也问她。
“不干什么!什么是瞌睡虫呀?”
“老是睡觉的虫子叫瞌睡虫!”
“嘿嘿嘿那我好像真是个瞌睡虫!”漾漾笑了,接着背靠后一闪,缓慢地打了个大哈欠。
“爷爷问你个问题好不好?”老马靠漾漾身边挪了一点。
“什么问题?”
“小老师是怎么要你的笔的?她是怎么说的嘞?”老马演出一副如来佛的笑颜。
“小老师说她很喜欢那个笔,她问我那个笔能不能送给她?”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
“小老师把那个笔从你手里拿走的?”
“不是从我手里,她是从我桌子上拿走了!”漾漾闪着大眼,那干净的脸庞如天使一般。
“没事没事!那个笔不好,爷爷有很多更好的笔呢!你要不要?”老马抬起糙得硌手的掌心,轻轻地抚摸着漾漾的黄发。
“我不要!”
“为什么?”
“那笔太重了我拿不起来!”
“嘿嘿嘿”老马笑了。
祖孙之间的对话停住了,漾漾继续抄作业、看老马。几分钟以后,漾漾一脸忧伤地问老马:“爷爷,我是不是犯错了?”
老马一听,凝视片刻,无语可答,只觉鼻子灼刺,然后他大幅度地摇摇头说:“你个瞌睡虫、糊涂虫能犯啥错呢!你不跟爷爷玩才是犯错呢!”
漾漾一听憨笑不言。
“爷爷再给你一个玩意好不好?”老马从仔仔的书桌上抽出一张纸,用那张纸折了一只飞镖,然后扔出房外,那飞镖飞了好久才落地。漾漾站在房门口捂着下巴,像看流星坠落一般欢快。她跑去追飞镖,然后也学着扔飞镖。老马见她不会扔,一拐一拐地出来教她。
漾漾像只小狗一样在屋里自由自在地奔跑,她举着双臂如追风筝一样去追飞镖,那飘在空中的欢笑萦绕着老马。回想同样的场景,对老马来说,竟是四十年多前教兴邦扔飞镖的时候了。他的孩子一直在他眼前,也一直离他很远。他像扔飞镖一样把孩子狠心地扔着飞出去,然后用余生等着他们飞回来,结果他们从未回来兴邦如此,桂英亦如此。
桂英两口子站在校门口外打探一个一个出来的中学生,一直没见仔仔。做完最后一道题,仔仔看到致远发的信息,骑着自行车飞一般地出了校门,见了父母忽又无话可说。
“累不累?晚自习怎么样?”三个人并肩,仔仔推着自行车,致远走中间先开口。
“今天上午有点累,晚上还好!你们怎么来接我呀,这学期还是第一次两个人来接!”桂英听了最后一句,禁不住泛起忧伤。仔仔是她一手带大的,当年致远在上班,她专门看孩子。可从她进了这家公司之后,她们母子的人生好像分了叉一样。
“你这么大了还让人接呀!羞不羞!我们把你当宝宝你老嫌我们管得多!实际上我们巴不得你是个宝宝呢,像小时候多好!”致远笑言。
“你们有新宝宝了哪顾得上我呀!”桂英听了这一句更是不少受。她忽略了老大,更忽略老二,看着漾漾一天天长大,她时常端详她如陌生人一般。
“她是我们的新宝宝,也是你的妹宝宝呀!将来我们两不再了,你想我们了还能去找妹妹!”致远苦口婆心。
“知道知道,说了一万遍了!”
“对了,你外公的笔虽不是你拿的,确实不见了,漾漾好奇拿了,结果被老师要走了!”
“啥意思?”
“哎,跟你小学时你们班那个熊斌的拍立得差不错吧!”
“哼!原来如此!那我爷爷怎么说?”仔仔一边说话一边偷瞄桂英。桂英一路无言,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怎么说!你爷爷现在在家里看漾漾呢!估计漾漾此时此刻睡着了!”三个人忽然无言。
“还生你妈气呢?”致远笑问儿子。
“没有,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