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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老头的变化,马桂英感动又自豪,自豪于这样的变化并没有发生在大哥、二哥身上而是她这个老碎方言即小身上。想着想着,女人的眼里又涌出一波泪,心底暖暖的她只希望老头赶紧好起来,赶紧像往常一样自得其乐地给她带孩子,赶紧让致远在这个年纪有机会空出时间避开家庭为自己的职业做绸缪
至于以前,种种怨恨,随风去吧。即将四十岁的马桂英也该释怀了,再揪着过去不放,折磨的只有自己和老头这两个世上最亲近的人。让至亲结怨的是无厘头的生活,让怨化解的渠道也只有细水流长的生活。决定放下过去种种,独自潸然的马桂英忽然间心里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何致远如约出现在家里。整理昨晚的厨房、帮儿子收拾书包、送女儿去幼儿园中年男人总是在这个家庭需要他时扮演最佳的角色。从幼儿园回来致远去给岳父买他最爱吃的几样早点,男人无意中特意路过一趟儿子所在的高中。曾经的何老师在校墙外偷听了十来分钟课堂里的声音,一时间有所触动,心情难以言表,想法不受其控。
一口气睡到了八点半,女人睁开眼,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息清新、淳朴、凉爽、顺畅、熟悉这是故乡的空气啊!包晓星踏实又欢喜地睁开眼,从大表哥郭朝阳家的热炕上起来,好像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没有时间束缚的世界里。昨天受凉受累,这一夜在热炕上睡得特别扎实,醒来神清气爽。
难以置信,自己回家了!
昨天朝阳哥的大儿子桐生将她从大荔县的高铁站接回南郭村他们家,晚上一到表哥家按规矩先哭丧,哭大姑妈是表,哭自己的父母倒是根。许久没有嚎啕大哭的女人放开嗓子在灵堂上呜呼哀哉,跪在席上双掌拍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半个小时。陪哭的起先只有表哥和桐生,后来哭得悲天感地响彻一村,一屋子十来人一齐呜呜哇哇地跟着哭了起来。待包晓星再起来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好像刹那间衰老了十来岁。
两位表嫂将她搀进房里,一群男人围成几圈,安慰了好些功夫晓星才恢复常态。五十来岁的郭朝阳见表妹哭得恓惶,猜她在外面这些年过得一定不容易,一时怜悯,叮咛家里的媳妇们好生伺候这个远来奔丧的亲人。昨晚和两个表嫂还有晚辈的媳妇们聊了很久,待到午夜才依依不舍地睡下。二十多年没有睡过土炕了,包晓星一早醒来后舍不得立马下炕,在暖乎乎的炕上发呆沉思。
六七十平米大的大房间、二十来平的大土炕、暖烘烘蹿火苗的炭炉子、橙黄雕花的大木柜、绣着牡丹的青色落地大窗帘、安在墙上的红色大木箱子表嫂的房子一派农村传统又掺些现代清新的装饰,让晓星感觉特别亲切自然。
炭炉子上的不锈钢大水壶嗡嗡嗡烧得发响,柜子上的白墙贴着表哥孙子的十来张黄色奖状,炕上正北的白墙贴着万里长城图,床上铺的被子全是十来斤重的棉花被晓星捏了捏被子,觉得好踏实。昨晚和两个表嫂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大炕上,睡得特自在,生为农村人的包晓星想起了儿时,一时慌了神、散了瞳、呆住了。
“星儿,你醒了?”表嫂掀开厚厚的门帘,端着一篮热乎乎的东西进来了。
“嗯!”晓星穿上外套,掀开被子正欲下炕。
“不下来不下来!有炕桌呢,你在炕上吃。今天才五六度,你刚从南方过来要适应适应,千万别着凉感冒了!”表嫂摆好炕桌,然后将丰盛的早餐摆在了桌上。
“豆腐地软的包子、两块粉条滋卷儿、一小碗甑糕!”胖乎乎的农家妇人笑呵呵地介绍。
“我吃不了这么多!”晓星推辞。
“吃不了也得吃!瞧你瘦得一点肉也没有,这些年肯定在南方吃得不好!你现在这模样还没你作姑娘时有肉呢!”表嫂坐在晓星对面看着她吃。
门帘再次被掀开,桐生媳妇端着两小碗进来了。
“一碗豆腐脑,一碗玉米榛子!”表嫂指着说。
“村里哪来的豆腐脑呀?”包晓星一张脸吃惊到扭曲。
“我村里的凡娃,祖上几代都是做豆腐的,前多年断了去外面打工,现在六十多老了,回村后又续上了他家的老手艺。除了做韧豆腐、嫩豆腐,也做豆腐脑、豆花,后两样只给本村人做,谁家想吃了提前打声招呼!”一脸褶子的大嫂笑眯眯地,语态间极尽温和和慈祥。
“哇!你们太幸福啦!”
晓星不客气,将豆腐脑揽到跟前,大口大口地舀着吃,鼓着腮帮子的嘴不停地夸赞,惹得对面两人跟看热闹似的观摩这个从大都市回来的亲戚。一直说吃不完吃不下,到底绷不住,小饭量的包晓星这回豁出去全吃光了,吃完后靠墙瘫着消食。
饭后她穿上表嫂的厚外套、棉布鞋去后院找茅厕。表哥家后院收拾得特齐整,东侧几分地一溜一溜的是菜地和花田,枯萎冻干的烧汤花残留着一地的枝叶、种子和花瓣;菜地的小葱依然倔强地和冬月作战,墙角的月季花竟长到两米高胳膊粗,后墙上爬满了绿绿的一大片仙人掌
茅厕早不是早年那般简陋了,砖砌的芯子里面贴着白瓷片外面粉刷了厚水泥,厕所内的器具和城市没什么分别,早年的旱厕也改成了水冲。便池边上栽种着腰粗的泡桐,泡桐下露天的土里种着一片浓郁的依然嫩绿的野菊花
舒舒服服用完厕所,晓星返回的途中观察后院西侧。西侧全是三米高的一格一格的小平房,每一间小房子大概两三平米,一间放农具、一间藏蔬菜、一间放闲杂物每一间房外均贴着白瓷片,屋檐下的瓷片墙上挂着一条一条风干的大蒜、剥皮的玉米棒、用来留种的干南瓜、红艳艳的细辣椒、一捆捆的高粱穗
72下 山野清旷意自悠然 半生焦浮今忽洗净
出后院时包晓星无意间回首,又看到了那片根茎青绿的烧汤花又名紫茉莉。这些年在外她一直有个想法,这想法浪漫而缥缈,在无数个黑夜里令她慰藉又感伤。她想在家里的陵墓上种满奶奶和妈妈喜欢的烧汤花,让几位至亲的坟墓不会因为没有她的祭奠和来访而显得落寞冰凉。设想一下春来时坟墓周边一片青绿,盛夏黄昏浓香四溢,秋来满地的种子埋进土里,在冬雪的滋润下,来年新春长出更葱郁的一片。想到这里,瞧这满地的种子简直是天助思乡人。晓星大步走过去,去捡烧汤花掉落一地的黑色种子。
“星儿,你做啥呢?”表嫂找不见她,路过后院见她蹲在地上。
“我捡些花种子。”晓星抬起头笑答。
“捡那干啥?这花引得快,稍不留神一夏天长一地,咝你们城里还有养这种花的地方啊?”表嫂不懂。
“没。我明天去我们村,给我妈他们扫墓,想在坟上种些烧汤花。”
“哦”表嫂愣了片刻说道:“那我跟你一块儿捡吧。”
两人一南一北,在巴掌大的小花池里,一手伸进黄土中,挑捡黑豆模样的小种子。
“你大姑爱这花,年年种、年年养,上八十的人了提着大桶给花浇水,也不嫌累呵呵”表嫂笑眯眯地回忆。
“我知道。我婆奶奶爱这花,所以我大姑和我小姑都爱,引得我妈也爱这花,到现在我也爱烧汤花。从小在院子里见惯了,去了南方从没碰到过。”
“你那儿是紫色的,我这边这棵是金黄的,两个品种,种子要不要分开?”
“不用,到时候混着种,长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嗯也好。过几天你大姑入坟了,我也给她坟后点两棵。”表嫂说完,两人慢慢地笑,那笑穿越了时光。
捡完种子晓星赶紧回热炕上暖身体,没多久家里来了很多人,是表哥同村的乡亲过来帮忙处理后事的。打墓的商量打什么墓型,后厨的商量请多少人,打扫家里的已经开工,出去采购的也准备出门晓星帮不上忙,家里来往的那些人她也不认识,自己待在这里还要表嫂分心来照顾,如此还不如早点去小姑那边。跟表嫂说了以后,表嫂唤来儿子桐生送她去碾桥村的小姑家。
收拾好东西上了路,两人出了南郭村,一路朝北行。路过好几个村庄,熟悉的村名,陌生的光景。村寨大小依旧,却早非原来的屋舍家家白墙红漆金铜辅首,户户二三层的小洋楼,门前的水泥地和城里的别无二致,门口栽种的小花小菜依然保留着乡野气息小时候包晓星多次来过这里,如今望而生畏。
绕过一个村子、穿过一条黄干渠、行过一座钢铁桥,唯见一片空旷映入眼帘。数百亩黄土地一溜一溜齐齐整整;远方山峦起伏、沟壑纵横、松柏可见,偶有野鸟老羊几声轻唤、数十大雁高空同行柏油路上奇形怪状的车子在街上穿行,望去不失包容与生机;路两边白光细风、黄草绿树、一溜溜小墙白粉灰檐煞是好看;正路过的小村秋木层层、青烟不绝,村人门口的篱笆、地里的茅舍、树上的鸟窝、路边的黄叶一派秋容,几分野趣,包晓星坐在摩托车上看得痴痴呆呆。
故乡之秋,她该是二十多年没见了。
一路所经,有浓荫的地方便有村庄,有树林的地方便是陡山。包晓星由衷地羡慕生在乡野的乡亲们,他们寄心野趣与空旷、存身黄土与耕作,他们是踏实的、自由的。
乡野人没有什么严苛的时间观念。一句“现在几点了”多像是搭讪时的开场白,这里没有人焦虑时间,没有人恐惧迟到。时间对待农人亦是宽容的、慈祥的,一如表嫂脸上可多可少的皱纹。灯光在这里失去了举足若轻的地位,它只是农人生活里可有可无的点缀罢了,毕竟,农人的劳作跟随千古之神太阳,而非人类的奴隶灯光。这里亦没有抑郁,因为太阳普照的地方没有霉渍,四季风畅行的平原没有滞塞。与城市寺庙里的和尚相比,农人在太阳底下的劳作看起来更像是一场虔诚的苦修。纵然这里有吹不散的闲言碎语,但每当太阳升起时,一切妖魔鬼怪将瞬间遁为虚无,生、长、收、藏才是大地上的真理和真谛。
注重条款、秩序、数字和效率的城市失去了野蛮和野趣,而与城市不远不近、非亲非疏的乡村却兼顾了崇尚明与秩序、保留野蛮与野趣两种天性之乐。乡野人自由地在两种乐趣里游走,在两个极端之间寻找最舒适的地带。当需要野性时他们脱下不菲的套装,换上旧布鞋和破棉衣,在泥土地里挥汗如雨,在山丘谷壑中打鸟捉兔,抑或在荒草地里约架比酒;当需要明时他们修饰粗俗、遮掩野蛮,穿上百褶裙、小布鞋、荷叶袖的蕾丝上衣,化上网络里学来的流行妆容,戴上礼貌和礼仪,小碎步地出门而去。
乡野人是自由的,因为他们可以选择可以选择追随社会虚浮功利却空心化的大潮,也可以选择留在故乡扮演木讷虔诚的苦行农。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既可以坐车去城里见识城里人的生活,或者打工赚钱融入真实的城市生活,也可以在田间追寻新生的蝴蝶、逗蠢笨的毛毛虫、调戏一只山羊、和一头野猪搏斗乡野人或许没有广博的资讯、专业的知识、丰富的见解,那是因为踏实充沛的乡村生活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去伪装什么。如果有一天他们需要,一点努力即可获得。花钱能得到的高级哪算得上是高级呢?轻而易举俯拾可得的东西哪算得上是珍贵的或者是智慧的呢?
近处山谷明净如妆,远方高陵惨淡如睡;所到田地一半栽种各色果树一半迎接秋冬休耕;路过村庄虚户风来、门设不关、人烟稀少却青烟袅袅。多少年没有回乡的包晓星,仿佛被这一路骑行的所见所闻忽然打倒在地。
二十三年城市淘沙,暗积多少虚、浮、焦、躁、郁,如今重回故乡,那些精神污垢、胸中不快、心理黑暗瞬间被择去、洗净、晾干。
回到家乡,真好。
包晓星后悔这些年没有早些回乡,听起来种种不可推卸的理由拖绊着她女儿出生了、孩子太小了、店里离不开、儿子出生了、女儿中考了、儿子小学上不了学、女儿高三了、女儿上大学了各种原因归根结底,一来故乡无父母,二来自己不想回。倘若早一点回乡,早一点多回来看看,恐怕那般的她并非今日的她。
没多久桐生的摩托车赶到了镇上。今天运气不差,赶巧碰上了乡里的集会,晓星好奇唤桐生停车,她想在集市上走一走。上午十一点,正是秋冬时节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天气半暖半寒、乍晴乍阴,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