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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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晚年生活- 第2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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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沉大海。

    最难过的莫过于他今年四十五岁了,而百分之九十的教师职位应聘条件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年龄三十五周岁以下”,鲜少宽容些写的是“年龄四十周岁以下”。除了学历,还有什么比年龄作为职业生涯的deade更令人绝望?

    后半辈子他该怎么生存呀?难道当个软饭男一直被桂英养着?何以忍心看着妻子每逢展会忙得不要命的样子?羞惭难当,何致远这个曾经的高中模范教师员、图书馆管理员、社区工作者、化馆工作人员已然这个年纪了,无可无不可。可惜,他认为非常好的职位招聘条件上写着博士学历,他觉得还可以的岗位招聘条件标注应届生,他说服自己勉强接受的职位入职条件注明三十五周岁以下怎么,这座城市没有一个合适的岗位留给他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吗?

    怀着侥幸,他发送了无数简历。

    最终,回以失望,无一个回复。

    职场,年轻时易进易出;中年后,有出无进。才离开岗位五年,他深感自己回不去了。倘若有一天桂英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工作,那么,他这一家人该何去何从。致远近来特别理解妻子每逢展会的疯狂,越是理解越是心疼。曾经他以为妻子的拼命是桂英小地方出身的爱财所致,曾经他总劝桂英不要那么劳碌把自己搭进去了划不来,现在他才知当家人肩上的重担和忧患。原生家庭的小康小富、二十六载的读书上学、十八年在高中校园里的教书育人、五年整脱离社会不愁金钱地安心照顾女儿何致远的大半生何其安逸。因为安逸他有些架空,所以,他常常把父母二十六年的供养当成理所当然,把妻子还完房贷的功劳当成一种偶然、幸运或普遍现象,把桂英买车、存款、做投资、买保险的步步谋划当成是应该的、自然而然的、顺理成章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得妻子,这段时间短暂地外住和找工作的经历明确地告诉他:这些年他并未体会到桂英的深远和重担。

    何致远空前地崇拜着眼前的女人,有多么崇拜就有多么怜惜。马桂英,不只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她法律意义上的家人,她更是何致远这些年的恩人、哥们、唯一挚友。她知道自己的一切秘密,她够得着自己的笑点或论点,她共享着他贫瘠无聊的人生。她和自己共眠一床一被、一起年轻奋斗、一起共享父母兄弟、一起作他人父母、一起承天伦之乐、一起慢慢变老何致远记不清上一次穿正式一点的衣服是什么时候了,他明显和桂英落下了好长的一段距离,他分明地如岳父所言脱离社会自我封闭了。

    在他无意识中渐渐封闭的世界里,致远只剩下桂英这么一个知心人、老朋友了。

    所以,他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失去桂英?哪怕是与她渐行渐远。失去桂英,等同失去自己。他该不该向桂英问问那个人是谁?为何桂英没有主动告诉她她有了新的要好的同事或朋友。他该不该把心中的嫉妒说出来?毕竟那人比自己风度翩翩、广博幽默、优秀成功。他该不该把自己近来的孤独无用也讲出来?好从桂英那里得到些鼓励他在这世界上唯一可得的、唯一起效的鼓励。

    十点多桂英睡熟了他去关门,发现门锁坏了。门锁坏了以后中年男人的第一反应是坐在沙发上神志不清地上网查询:家里大门门锁坏了是什么征兆?家人目睹车祸是吉是凶?家人受惊后如何驱邪?

    临近十一点,当岳父用螺丝刀和平头板子三下五除二地修理好门锁以后,何致远惊诧至极。他不知道自己那大半个小时在干什么?是什么让自己变得六神无主、心窍恍惚、惶惶不安?无能?失败?自我怀疑?年纪大?还是命运刹那间何致远感觉自己老了很多很多,他好像没有能力应付他本该应付的问题,也没有能力承担他本该承担的责任。

    惶恐至极。

 74下(2)白衣白帽抬棺送葬 黄天黄地灰飞烟灭

    凌晨四点,哀嚎之声顿起。

    不防备地竟然坐着睡着了,包晓星睁开眼一抖擞,见大姑妈房里的老人们开始纷纷下炕穿鞋、裹上外套。

    “姑,咋啦?”晓星问小姑。

    “要烧纸了。”

    包晓星听此赶紧下炕、披麻戴孝。

    “爷、叔、姨、大,走吧!”大表哥掀开门帘,和二表哥、桐生等过来一道请一众长辈。

    八字胡的表哥岳父一出房门立马哀嚎起来,走至大姑妈的棺材头边,扶柩说唱。

    “亲家犹如一只蚕,一生勤奋又节俭;为儿为女吃尽了苦,才积得这份薄家产;只说你长寿享清福,谁知你早早离人间哎呀我的亲家母呀!”

    “哎呀姐啊我恓惶的姐啊”小姑也拍着棺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

    刹那间,百十人穿孝服戴孝帽地一起跪在地上,从灵堂里到家门外。几分钟后,几声锣响,哭声渐弱,掌事人粗嗓子朝众人大喊。

    “守灵结束,客人们节哀节哀。孝子们上前,一齐祭拜。”

    众人起身,郭家的孝子们从大表哥一辈儿到孙子一辈儿,三十多人跪在地上,两拜六叩首以后,大表哥代表孝子们跪地上前,为亡人祭酒。酒祭完毕,众人一齐三磕头,然后起身礼毕。

    “娘家人上前,男客祭拜!”

    蓦地,以包晓权、包晓志、张启功、包维筹等为首的七八个男人一齐跪地嚎哭,一阵哭丧以后,众人开始祭拜,堂哥包晓权代表祭酒。

    “孝子还礼!”大表哥等一众孝子跪在灵堂左侧,三拜九叩地还礼。

    如此,逝者娘家的男客祭拜完毕,接着是表嫂娘家的男客们、桐生媳妇娘家的男客们,然后是郭家的女婿、外甥等按辈分分拨祭拜;男客们祭祀完毕,女孝子和女客们依此顺序一一祭拜。

    又一声锣响,掌事人倾力大喊。

    “最后一场家祭完毕。女婿、外甥们准备扫墓室!”

    说完,大表姐郭朝芬的女婿、大姑妈的外甥包晓权和包晓志三人出列。在掌事人、刘老三、执客头、礼房先生等人的安排下,在一本村执事人的带领下,三人去大表哥的祖坟上扫墓室。扫墓室,是渭北葬礼流程起灵的一环,女婿和外甥们拿着礼房提前备好的小扫帚和簸箕,在送葬队伍出发之前,先一步前往亡人墓穴,检查墓室、打扫墓穴。几人出发以后,又一声锣响震天。

    “安静安静!接下来是封棺闭殓。注意啦啊!男孝子、女孝子赶紧上前,看一看慈母的最后一面!”

    霎时间灵堂前哭声悬梁。表嫂、表姐、包晓星等一众男女掩面嚎啕,小姑、堂爷、表哥岳父等老人们却开始挪到棺材跟前忙活起来。他们把桐生媳妇提前备好的大姑妈生前遗物枕头、衣服、日用品等等密密麻麻地塞进亡人身盼。一来陪葬,二来固定,以免送葬路上摇摇晃晃伤了亡人。

    “头这里还得点儿!”大姑妈伸手要东西。

    “没了!”大表嫂小声说。

    “赶紧把炕上那条旧褥子拿来,给她盖上,盖实在些!”小姑吩咐。

    “再来些卫生纸!”表哥的小姑即大姑父的妹子索要几卷卫生纸,以固定脚那头。

    没多久,棺木里塞得硬邦邦的。

    “差不多了!”掌事人鉴定之后对众人说,然后使足劲敲了一下大锣。

    “封棺!孝子们、执事们上前!”

    即刻,村里的左邻右舍们挤上前来,众人将斜靠在墙角的棺盖抬过来,然后十来个人围在棺盖一圈,有戴孝帽的村民、有孙子辈的孝子、有壮硕的男客人

    “准备好啦!起”掌事人一声令下,众人抬起厚厚的桐木棺盖,往棺木上盖去。

    以表姐朝芬为代表的女客们呜呜哇哇伏地大哭,盖棺以后男孝子们又一次趴在地上捂脸呼喊。一时间除了执事人和长辈们,地上跪了一大片。

    “奏乐!”

    一声锣响,自乐班子在边上吹拉弹唱。执事人们忙着用钉子钉住棺木,完事了礼房里来人捧着浆糊和红纸条上前封圈,最后,执事们用提前定做的红色绒布罩将棺木盖住。封棺闭殓,这项仪式算是结束了。

    “抬灵人上前,准备入棺罩!”

    掌事人打完锣,孝子们纷纷退后,十六个提前定好的精壮村民涌上前来。他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棺材四周,双手放在棺木下,望着主事人,做好抬起的姿势。

    “起棺!”

    一声粗狂的指令之下,众人闷声抬起了棺材。有执事人在前清场清道,在掌事人的指挥下,抬灵人小碎步地将棺木往门外的龙杠棺罩里抬去。棺材刚出屋子,便有一执事人将棺木旁边的长明灯取走,另有几人开始收拾灵堂上的东西。

    棺罩,是将逝者从家里送至墓地的载体,类似古代的轿子,不过要大一些,须容纳下整个棺材。棺罩四周有数条铁杠,方便人们抬举。棺罩前后有塑料的龙头和龙尾,远看整个棺罩形似五彩龙床,寓意逝者乘龙西去,龙床周边布置了绣长龙的帷布,内挂小彩灯、木偶像等装饰物。因其外形人们常称棺罩为“龙杠棺罩”。

    棺材进了棺罩以后,执事人们开始对其五花大绑,以确定送葬路上安然无恙。绑定以后,掌事人吩咐调转棺头,将棺头朝向陵地方向。一切停当,有执事人在家门口放起鞭炮来,以庆祝亡人正式离家,前往极乐世界。鞭炮声响,众人寂静。忽震天锣响,主事人大吼。

    “抬灵人稍事休息,准备抬棺上路!瓦盆、引路幡备好!乐人们请上前!执事人准备领路!”

    人群开始骚动,准备起灵出殡。几个执事人绕开人群去前方路上等候,乐人也先后到了门口的巷道上,亲戚们陆陆续续出了门,礼房的拿出几尺白布,大表哥接过了瓦盆。长孙桐生站在孝子前面,两手抱着招魂幡,两肩的绳子后面是那几尺长的白布,白布两边男女孝子两排站。一两百人各就各位,等待出殡。

    “当当当当”几声急促地锣响,掌事人一声高呼。

    “起灵!”

    刹那间,队伍的最前方放起了鞭炮,前方队伍开始缓慢挪移。队伍前面的人还没走多少,孝子们行至村口,掌事人提锣行至队伍中间,冲着前后一声大喊。

    “大孝子摔瓦盆咯!大孝子摔瓦盆咯!”

    忽地,头顶瓦盆的大表哥使尽全力将瓦盆摔在地上,咣当一声,瓦盆破碎。还没碎的瓦片在掌事人的指挥下被孝子里的小娃娃们跑来踩个粉碎。接着,十二口乐人开始打鼓打镲吹唢呐,亲戚们呜呼哀嚎,十六位抬灵人抬起了棺罩前往墓地。出殡正式开始,逝者彻底离家。

    摔盆子,又叫顶盆子、摔丧盆,是出殡的重要环节。盆有纸盆、陶盆、瓦盆,镇上历来用瓦盆。打一开始,瓦盆摆着灵堂前,四面八方吊唁的亲戚们过来烧纸,都是在盆里烧。出殡时瓦盆跟着棺材走,上路后由亡人的长子或长孙用头顶着,一般在村中、村口或墓前摔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俗呢?古传瓦盆象征着亡人生前的饭碗或财富,生前一生聚敛,死后摔盆寓意家财散给儿孙,所以丧盆的盆又叫聚宝盆。

    百十米的送葬队伍借着黎明的微光开始徐徐前行,队伍的最前方是十来位执事人。头一位执事人手提炮仗,一边走一边放炮,方圆上人称“开路炮”;第二位执事人胸前挂着一面大鼓,边走边打鼓,名曰“壮胆鼓”;第三位执事人头顶方形大木盘,盘上放着猪头、花馒头、三盘菜、茶果等丰厚祭品,以祈祷各路神灵开路放行;第四位执事人提着篮子,篮子里是闺女们提前剪好的外圆内方的白色纸钱,出了村一路顺风扬手洒些,叫“引路钱”;后面几位执事人分别扛着灵堂上拆卸下来的纸扎两米高的小人、纸糊的轿车、亲戚送的纸别墅、阴间骑的千里马执事人们各自间隔三五米,抽着烟哼着乐嘻嘻哈哈地往前走。

    执事人后面跟着乐队。十二名乐人东倒西歪,鼓着腮帮子吹号的、噘着嘴吹唢呐的、胯上架着二胡拉二胡的、摇头晃脑打板鼓的世间音色最独特的二胡和唢呐结合在一起,无论吹什么曲子都像是办丧事。凄凄惨惨的调子循环播放在黄土原上,数百年来几乎没变过,连四方过冬的鸟兽都听惯了,懒得抬眼搭理。

    乐队后面是这场葬礼的执客头,也就是掌事人、主事人。七十多岁、发白腹凸、满脸老年斑的掌事人嘴里叼着一根棕色卷烟,左手提着一面锅盖大的金色大锣,右手紧握一柄胳膊粗的大木槌子,走在孝子队伍的前方,时不时东南西北地凝眉顾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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