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难听点,咱去看厂房、见客户、谈生意,不开个车人家都没个好脸色呢!这年代……逼得人装逼虚荣,你不虚荣混不下去呀!”秃子雷挠着头皮双眉紧蹙。
“是啊!也是!现在新车旧车差不太多,到时候随便挑一个得了。”兴邦坦言。
“诶差别可大了,你开个宝马去还是开个五菱、长安去,那差别可大太多了!名牌车哪怕是二手的也卖得比你新车贵!”秃子雷伸手掰扯。
“到时候再说吧!”马兴邦挤挤眼吐了口烟。
三人到了地方一看,临潼那间厂子太大了,原先是个服装厂,还配着员工宿舍和一个小篮球场,好几亩地的大小,马兴邦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地方。上又找到另一个待租的旧厂子,地址在周至县马召镇的一个村子里,距离西安市核心区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偏巧李国远隔天有事用车,马兴邦无奈,在附近租了个车开着走了。
一路上一个人默默算计,租车显然要比买个二手车要贵,毕竟厂子开了以后要长期用车;买二手车与买新车相比,当然是买新车更划算了,可是新车选哪个品牌、预算花多少钱、买什么类型,这可难住了马兴邦。
周三是元旦,赵琼约着喝酒吃烧烤,兴邦开着租来的车去赴约,赵琼见状又得知兴邦有意买车,费劲口舌硬要给他介绍卖二手车的一个老伙计。一来二去一倒腾,兴邦最终花了五万块买了辆福特车,车型帅气、油耗很低,赵琼说他朋友介绍的这辆福特仅开了四年多。马兴邦捡着了宝似的,异常得意,开着车预备在西安大刀阔斧地干一场,一心想着往后能在老家西安定下来。如此绸缪盘算,他一气约了好几家闲置工厂要去看一看,筹划在年底前找个价格便宜的、成新的、厂房宽大的、生活区域齐全的、离市区不太远的地方扎下根来。男人一忙起来,欣欣向荣,朝气蓬勃。
“old d a far…i ee…i oh! and on his fard a cat, ee…i ee…i oh! eoeond a eohere a here a a eoald had a far…i oh……”
周一晚上八点,漾漾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爷爷的青铜水烟袋;老头举着水烟袋给她当模子,桂英躺沙发上盖着毛毯玩手机,手机里循环播放着漾漾最爱的歌曲。这是首英文歌,漾漾大多数不会唱,偏偏喜欢这曲调,捡着她会唱的地方小娃儿必然哼哼两声。
“喵喵喵喵喵喵喵,咿呀咿呀呦……汪汪汪汪汪汪汪,咿呀咿呀呦……呱呱呱呱呱呱呱,咿呀咿呀呦……哞哞哞哞哞哞哞,咿呀咿呀呦……咯咯咯咯咯咯咯,咿呀咿呀呦……”
“后天周三是元旦节,周四是腊八节,你不准备准备!”老马攀谈。
“准备啥?”桂英抬头问。
“过年呀!再有二十多天过年了,你不捣鼓捣鼓?”
“哦!呃……哎……”桂英咿呀几声,没动静了,继续低头在微信群里热聊。
“春联、灯笼、福字、财神像,你不提前买年后没了你去哪儿买?”农村人对过年很上心。
“这些啊!网上一直有,一年四季随时买随时有。”
“那瓜子糖、酒和茶、送人的礼、娃娃们的零食,你不提前弄点?”老马着急。
“弄啊!现在还没到‘提前’的地步吧!一般是除夕前两天买!年后要买超市有的是,要啥买啥,这里又不是马家屯!”桂英白了一眼老农民脸上紧蹙的皱纹。
“大扫除呢?你时间紧,孩子们忙,远又不在,谁来打扫?厨房已经很脏了,阳台栏杆上一层土,家里这几个衣柜哪个不是一股霉味儿?”
“啧哎……以前是仔他爸组织,他说干啥我干啥,现在……你想打扫你打扫吧!我提醒你啊,一天根本搞不完,你分开弄,一天扫厨房,一天扫房子,一天扫客厅,这样操作人不累!”
“我一个人弄!你当我是免费劳力呀!”老马不情愿。
“那不打扫不得了嘛,非得打扫吗?也没那么脏呀!再说我们原先也不是年年打扫,还不照样年年过年!按我的办法,一口气请三个钟点工,不到八小时全部打扫完毕,还不贵!比自己弄得干净多了!人家有专门的设备呢,你有吗?”
“你现在咋变得……懒得很一天天!你这样子娃娃们对过年有啥印象?还当过年是过周末呢!你放假又没事,带着娃娃们打扫打扫能咋地?一天天瘫在那儿跟猪一样,将来漾漾嫁人了到了婆家连大扫除也不知道羞不羞人……”老马一听雇人打扫不高兴了,气得没完没了地数落。
桂英哪里爱听这个,侧过肩继续群聊。老马见状怒气不消反涨,叨叨个没完。
“你提前取点儿现金,发红包时拿什么发——纸币吗?年三十了你不包些饺子?娃娃们除夕夜吃啥呢?送人的礼不提前点一点?到跟前了不够数你去哪儿买合适的……新衣服不给他俩添置些……年后的饭不准备点干菜白菜啥的,你说过年时外面店铺全关了,那这一大家子到时候吃什么?土吗……”老马不厌其烦据理力争,过年是一年中最最重要的事情,他哪容得了桂英这般敷衍糊弄。
“弄弄弄!弄!没说不弄呀!现在还早,距离过年还二十多天呢急啥急呀……”
父女俩在沙发上不轻不重地杠了起来,不防备一个正在画水烟袋的漾漾,画着画着对水烟袋好奇起来,先是端起来在手里凝视、闻味,后来着实好奇那玩意如何操作、如何整得爷爷赛神仙一般地爽,小娃儿趁大人说话不防备,小嘴一噘,两片粉嫩小唇含住了老马的古董烟嘴,然后学着爷爷的模样抽起了水烟。
“哎呀我的天!快放下!何一漾快放下!”桂英瞟见了立马起身大声叱责孩子。
漾漾见妈妈大呵吓坏了,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含着烟嘴的小嘴不知该何去何从。老马一见哈哈大笑,指着孩子用食指点了又点。
“画画呢抽烟干什么?烟劲儿那么大不怕呛吗!小小年纪还有这癖好!那有多脏你知道吗?几十年都没清理过你竟然敢抽!快吐出来!”桂英光着脚弓着背用力拍打女儿的脊背,催她将老头的口水吐出来。
“你看你看!这不是我引导的吧!上回喝西凤酒她也是自己凑上来伸舌头,她要喝白酒要抽水烟谁能挡得住!”老马捧腹大笑。
“还不是你一天天地在旁影响得!人家小孩早知道抽烟有害健康,她知道吗?”桂英气得回嘴。
漾漾吐不出来,也不知该吐什么,被妈妈拍得后背疼,朝地上噗了几下口水,后面实在是喷不出水了。
“走!去漱口!用漱口液漱口!脏不脏呀你就往嘴里塞!”桂英光着脚骂骂咧咧地拽着女儿去卫生间漱口、刷牙、洗嘴巴。
老马在外面拍着大腿跺着两脚笑得失声了。
“什么毛病呀,烟枪也敢朝嘴里塞!你是饿了吗……”
听着桂英在卫生间里训斥,老马笑出了眼泪。真是啼笑皆非、好气好笑的寻常一天。
84下 伤别离辞职办休学 表真心开店搞装修
“仙倩啊,来进来!”一红唇白齿大眼睛的美人靠着椅背笑盈盈地朝来人招手。
“李总你好!”
“来,坐!”李玉冰给编辑部老员工吴仙倩拉椅子。
两人坐定,李玉冰开口。
“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快五年了。”
“不错!不错!我以为你待了两三年,还把你当成个新人呢。”
“呵……”
“上周开会已经说了……呃……是这样哈,公司在新媒体这块目前用不了这么多的人,经过商议呢,你们新媒体这一组七个人工作都会有变动。你和杨海露,工作内容非常相近,公司目前只决定留一个。现在杂志砍掉了,编辑部的工作整体而言要比以前清闲很多,那个……现在呐有三种方案供大家选择——一种是工作不变,工资减半;一种是工资不变,工作增加;再一种就是离开,公司不续签雇佣合同。离开的话会合理赔偿,也会给够充足的时间让你们找下一份工作。”
大龄宝妈吴仙倩得知今天自己被约谈是要裁掉的意思,早已颜色大变。坏消息被温柔地砸下来,怒也不是、哀也不是,仙倩良久语塞。
“如果我和杨海露都选择留下呢?”
“不会,她已经决定要走了。她身上有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多,这两年公司没有给海露提工资,她已经很不满了,现在……我跟她已经谈好了。如果你想留下来,可以;如果你想走,也可以。新媒体的工作没有以前那么费力了,向安刚、童俊勇他们表示也可以接过来做的。”从始至终,李玉冰和颜悦色、声音柔润、嘴角微笑。
见吴仙倩低头不说话,李玉冰继续说:“不着急的仙倩,你一时决定不下来慢慢考虑。公司内部调整、裁员,是需要时间的。现在的市场环境整体低迷,你可以在各大招聘网站上看一看,无论哪个行业哪种职业,这两年的市场平均工资一直没涨过,跟一六年、一七年几乎是一个水准。至于……”李玉冰还想说什么,忽地止住了。
“李姐,我小孩现在还小,不太容易变动。我们在老家的房子也有房贷,一个月要还三千五,再加上这边的房租,一家老小每月的开销至少得一万一二。再说,小孩现在还小,确实需要人多陪伴、多照顾。呃……这三个方案……”吴仙倩显然已乱了心神,不知该去该留如何是好。
“其实公司现在跟你的处境是一样的。不敢大变动怕乱了根基,开支太大又撑不动,业务、工作这么多也需要人手,但是盈利又很少……这样吧仙倩,我给你两周的时间充分考虑,怎么样?三种方案无论你选择哪一种,我都尊重你。我也是宝妈过来的,我理解你的困难,希望你也能理解公司这边的状况和决定。”
“嗯行吧李总,我再考虑考虑,尽快给你答复。”
谈完后,吴仙倩起身离开,李玉冰起身去送。
年轻人们找工作、辞工作脑子一热,一分钟决定两分钟执行,从年轻岁月踏过来的中年人却再也没有勇气任性轻狂。房贷或房租、孩子哺育或上学、一家人的日常开销——仅这三样当代社会最基本的生存消费,已然压得人一步步变成了缩头乌龟。中年人不再对廉价工资、卑微工作嗤之以鼻,因为身份和年龄的变化让底层人失去了年轻力壮这一唯一优势。
对生活的被动、对变化的麻木、对小得小失的计较、对自己或家人或外人的极端吝啬、人前人后龌龊地贪钱、面对羞辱或比较悲凉地容忍……如此种种皆是生活所迫。任他曾意气风发、心怀凌云之志,总有一天,人们会突然地瞧不起现在这般失败窝囊的自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话可不只是戏里的段子。
吴仙倩联想起大概半个月前,自己还被社区的计生人员来到家里现场催生二胎,此时想想,现实生活真是魔幻而悲愤。
李玉冰心里也不好受,亲自开口逼迫别人辞职,这并不是什么义举或有脸面的事情。特别是当自己一个一个约谈了名单上的被裁员工之后,才知他们都是一个一个家庭里活生生的顶梁柱。无奈,作为公司的管理层,保持公司的效益和效率是她的工作。职场,不需要谈什么感情或关系、怜悯或慈善,一切奉行能力至上、盈利至上。只有保持理智和清醒,公司才能存活,才能在盈利之后普惠员工。
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决断,一直在拖延。
周二中午,包晓星午休起来后,垂眼静观熟睡的儿子,不知该怎么办。去医院治疗儿子很排斥、做法很生硬、经济也不允许;医生总说换个环境换个环境,眼下这境况换个环境哪有那么容易;假设回老家的话,要重新适应环境、适应村里人、适应农村节奏、适应新的农民生活,种种挑战她们娘俩能否解决……如果是自己得了病,也许拖延拖延并不会怎样,可如今儿子中度自闭,这学期即将结束,如果本学期连带寒假还治不好的话,那定要拖累下一个学期了。
迫在眉睫。奈何,她做不出决定。
包晓星日日发愁,愁得昏沉气短,愁得精神颓废。城里的开支居高不下,只这一份麻辣烫晚班的工作根本应付不来,目下还账还不了、看病看不得、回乡又难回……举步维艰,女人急火攻心。
两点钟她起床洗漱,瞄着镜中的自己又老了一茬。头发油腻枯黄、脸色暗黑曲折、身上凌乱邋遢、牙黄嘴干、下巴还冒出了三根黑胡须……四十岁了,她明白人在压力极大时会出现身体失调。晓星摸着胡须在镜子跟前照了又照,忽地被莫名戳中,哭了起来。在卫生间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后来坐在坐便器上发了一会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