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能干,把担子扔我身上,时间久了连我也这么想。”桂英说完流下几滴泪。
“所以我特别心疼你。现在的你,和当初那个在我手下跟着我到处跑客户的你,完全是两个人。我旁观你这些年的变化,心疼得很。”王福逸说完用力地抿嘴。
“谢谢你这些年帮我,我到今年安科展才意识到。谢谢你。”
“不要再说谢谢了,我不想从你嘴里再听到这两个字。”王福逸说完喝了一大口酒,桂英也跟着抄起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桂英彷如漾漾一样,两只眼又大又萌地盯着对面的男人看。王福逸永远在抿嘴微笑,永远眯着眼深爱地凝视她。
“我以后不会再来这个酒馆了。”桂英说完一张红脸蛋甜甜地笑。
“我猜到了。”福逸拄着日式小桌歪着脑袋也在笑。
“其实你很帅。”
“我知道。”
“你很好。”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身边一直没有女人?”
“因为我心里一直装着你呀!”
“哈哈哈……”马桂英早醉了,指着福逸哈哈大笑,笑得像傻子一样。
王福逸也在笑,欣赏他爱的女人喝醉以后眼神散了身子不稳,如醉汉一般乱指,声音变了神态也变了,好似是个六岁娃娃。
两人对笑良久,桂英又用一种缓慢而摇晃的语气说:“我以后不会来这里了,你懂我意思吗?”
“我懂。”
两人又嘿嘿大笑,俯着或仰着。福逸任由她笑指,他清楚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说话了。
“我很好,你放心!”桂英靠着软塌一直在点头。
“不要太辛苦,我见不得你辛苦。如果哪天再让我听到你胃出血或累得住院,我会把你抢过来的。”
“最怕你说这些话!”桂英张着嘴笑哈哈提醒。
“我不怕!”三分醉的王福逸义正言辞。
“你不怕毁了我吗?”
“我不会毁了你,只会好好保护你!”
“求你不要再说了。”
“好,我不说了。”
“我们以后还能成为朋友吗?”
“不会,顶多是商业关系。”王福逸依然在微微笑眯着眼。
“那就好!那就好!”
至此,两人各自低头,半米宽的小桌子像铜铁银河一样横在两人中间。空气早已静止,世界也静音了,两人耷拉着脑袋一直沉默。十几分钟后,桂英再次开口。
“几点了?”
“快七点了,你该回去了。”
“是该回去了。”
“我给你儿子打电话吧。”
王福逸给桂英儿子打完电话,叫了代驾先送桂英回家。到金华福地小区门口时,仔仔早打着伞等候了。见车里果然是王叔叔,少年笑眯眯地送上了一个礼物。
“哦?我还有礼物?”王福逸指着自己的鼻头笑望桂英儿子。
“谢谢王叔叔帮我配眼镜。”少年微微腼腆。
“好好好,那我收了。王叔叔好像从来没有收过小孩的礼物。”王福逸接过袋子,莫名好奇。
双方道别后,仔仔扶着妈妈回家了。
王福逸到家以后被微雨淋湿,原本心情沉重的他躺在大客厅的贵妃榻上寂寥无措,无意间打开了桂英儿子送他的礼物。那是一片好大好大的背景布,中年人慢慢打开,从边角看是张星空图,继续打开上面有白色的超大文字。摊平以后,王福逸爆笑不止,原来两米乘两米的二次元星空图上印了八个大字——王叔叔是个好叔叔。
王福逸早笑喷了,肚子震痛得受不了了依然在笑。因为桂英今天本该是漫长难过的,他却笑岔了气,因为桂英儿子。九点多平静以后,他取出了自己私藏的好酒,在眩晕中感慨光阴的无情以及情感的迷离。从这晚以后,王福逸再也没有因私情联系过桂英。
酒浓意浓无人知,暗馆暗情早该断。他俩的故事起于多情终于有礼。
倜傥柔情的王福逸、发福发呆的何致远,旋转塌陷的大床、浪漫幽深的酒馆,模糊走来的老头、唱歌跳舞的儿子,呼呼带味的大风、嗡嗡起伏的地铁,诡异说话的床头灯、朝她做鬼脸的月亮……马桂英喝醉了,五体不调,触感迟钝,视觉扭曲。她好像看见王福逸的大手在抚摸她的脸,她狰狞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良久又哈哈大笑,她觉得房子在朝东倒,不停地倒。
致远阴着脸在为妻子擦脸,女儿在边上嬉笑妈妈酒后失态,董惠芳不知发生了什么慌忙去煮豆芽醒酒汤,仔仔正收拾明天早上上学的书包。
第二天一早是周一,桂英被一阵说话声吵醒,起来一看表已九点多了,孩子和致远早去学校了。
“现在回不去!仔仔他外公回去了,没人照看两孩子,漾漾才五岁,头发也不会梳,远现在也工作了……”董惠芳抱着电话一五一十地解释。
马桂英穿着睡衣蓬头散发地出来,见婆婆不厌其烦地一直在讲,直接伸手要电话。
“我来说我来说!”桂英朝婆婆勾手,偷听了十几分钟,女人早烦了。
“桂英在呢!她要说话!给!”董惠芳两头通知。
“谁呀?张叔叔吗?”桂英一出口,有点大舌头。董惠芳一听惊了,知桂英酒劲还未彻底消去。
“嗯,桂英啊。”电话那头的老张头预感不妙。
“张叔,容我说一句,我妈走不了!刚来就叫回去,不合适吧!湖南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妈怎么出来的?还要掰扯吗?现在我妈来深圳才几天呀您隔三差五地叫啊催啊!张叔叔,不是我不敬重您,您这做法让我没法假惺惺地去敬重!说给谁听谁不批判呀!离谱了啊张叔!这些年我妈当牛做马的受了委屈从不吭声,您不能欺负老实人是不!”
“英儿啊别说了别说了……”董惠芳在边上不停地阻拦桂英。
“叫我说,很简单!要么您过来道歉,要么算啦吧,两家各自清净!我这儿漾漾还小得个人照顾,亲妈跟着亲儿子过,合情合理合法!咱也别纠缠了别训斥了,整得好像是我妈做错了似的……”桂英还没说完,电话被董惠芳抢了过去。
“她喝醉了醉了!我刚跟你说了她昨晚喝多了,老张挂了挂了哦!”董惠芳尴尬地挂了电话,看着桂英满脸是愁。
“干嘛?我说错了吗?”邋遢又耿直的桂英望着婆婆一动不动地发呆,也许没睡醒,也许还在醉。
“你张叔脾气大、性子怪!你不要这么跟他说话,你是晚辈……”董惠芳别过脸假装擦桌子。
“他脾气大我脾气更大!这事儿是谁脾气大谁就有理了吗?妈你要这么怕他,我都抬不起头啦!弄得咱何家人低人一等似的!致远不敢说他们我怕什么!上回接你我就说找张明远谈一谈你非拉着不让!哦现在需要你了叫你回去,好像理所应当的!”桂英说完气呼呼回房了,留下董惠芳一个人在客厅里悄悄抹泪。
老太太说到底不过是受了夫家的委屈。儿媳说得没错,只是她太惦记老张头了。
四月十六日,老爷子马洪升被埋葬以后,家里举行最后一顿脱服的宴请。亲戚朋友加同村人先后坐了一百多桌,建国、建民兄弟俩领着晚辈们分头朝亲朋敬酒。敬酒的时候,老马捡那有心的上了年纪的聪明人,均在耳边挨个多说一句——“我打算给我老二找媳妇,你有合适的帮忙介绍介绍,事成了我有重谢!”
这话一出,葬礼之后,方圆上的人们一时间大抵皆知马家屯的老村长要给他二子寻媳妇,一时间老马的电话连着响了好几天。四月十七、十八、十九连着三天老马没着家开着车到处跑,只为看看那些个老伙计给兴盛说的亲究竟如何。天不随人愿,老马的姑表介绍的寡妇太丑,老马的舅表介绍的女的有点轻微残疾,镇上的老伙计说了一二婚女太矮了……这三天老马拢共见了五个人,一个不如一个,生一肚子气不说,还竟叫人笑话。
四月二十号这天又有人打电话,说解放村一离异女,四十岁,带俩娃。老马二话没说,开了三十里地兴冲冲去看。到地方以后找了又找,见着人时大抵还行,只是太算计了。老二兴盛哪有那脑子对付这等算计人,老马叹了几声开着车准备回家。临走前想起这村里有一老亲,是桂英她妈的表哥,也是钟理的亲大舅,想到这里,老村长在村小卖部买了些东西打算去看看那老头是死是活。
97下 为父办丧宴钟理迎客 为子说亲难老马不乐
看望完八十三的老亲,老马回屯时路过钟家湾,想起了钟能。知钟能儿子回来了,不晓得近况如何,老马在钟家湾村口花了一锅烟的时间徘徊,最后决定开车去看看。此时钟理正在盖房子,屋前院后满是瓷砖石灰,老马险些没认清地方。停好车找门户时,钟理眼尖先看到了桂英她父亲。
“叔!哎叔!”钟理从门内出来,大声朝老人招手。
“哦哦钟理啊,你……盖房呢!”老马吃惊钟理以及老房的变化。
“嗯。叔进来坐坐,看我盖得咋样,您提提意见。原先这儿的黑漆门我拆了,所以你找不到啦!”钟理大方迎人,磊落的举止惹得老马将他从上到下数番打量。
“我刚从你……你大舅(钟理的亲大舅,正是桂英母亲的大表哥)那儿过来,说起你了!说你回来了……”老马踏进院子,环顾施工现场十分意外。
“我大舅咋样?”钟理爽朗笑问。
“一天三个馒头,就点咸菜疙瘩,烟瘾比我还大,竟还活着呢!虚岁八十四了,豁豁牙笑得贼乐!”老马端着烟锅沉吟轻笑。
“那就好!等房子盖好了我也去看看我舅。叔你瞅那,现在工人在改造前院、新房和后院的外墙,原来的土墙我换成砖墙了。”
“嗯。”老马被领着到处参观。
“明天吧!明天打算用拆下来的旧砖和新砖混合着建新围墙,隔天用水泥把所有的地面和墙面浇灌一下。接下来砌院子里的隔断景墙,我打算用原来的瓦房旧瓦片作原材料。”
“不错不错。”
“等到月底,我把家里所有的外墙全部刷白,几间房也贴上瓷砖。”
“嗯白色好看!好看!”
钟理指着四周侃侃而谈的时候,老马忍不住频频偷瞥钟理的眼睛,发现这孩子跟在深圳的时候迥然不同,老马替老伙计感到欣慰。两人逛完前后院,钟理将老人拉到槐树下的茶桌上喝水。几杯茶下肚,老马开始讲话。
“你大……你大走得恓惶!你没想过给你大办个后事吗?”
“想过,迟了。我回来已经过了头七。”
“头七过了,七七四十九办呀!只是个仪式,目的是让人知道这件事,至于哪天不必深究!”
“四十九也过了。四月十三是七七尽头,那天院子里根本没办法下脚。”钟理低头叹息。
“这样啊……哎看你,看你想不想办,想办总有法子!实在不行从你送你大骨灰回来那天算!我的意思,嫑叫外人笑话你大白活一辈子,也嫑叫你自己过些年回头看心里后悔。”
“我……我三月十九坐高铁,三月二十回湾里,二十二给我大埋骨灰,从二十二号算行嘛?有啥讲究不?”
“没啥!就按二十二号算,二十二四十九……刨个九去掉三十……五月十号!十号成吗?”
“成!成!可以办!”
“那就好。办几桌席即可,只请自己人。借着亲戚上门,一来告诉亲戚们你回来了,二来让外人也瞅瞅你这新院子。人不管在哪儿混,面上得过得去。叔看你现在这样子高兴啊,跟在深圳不一样,起码脸上有了色!丧事一办,这篇也翻过去了。往前看,好好混!你还年轻着呢,比我兴邦还小!往后路还长,慢慢整……”
老马面朝老伙计之子,说出的话全是一位悲剧父亲的肺腑之言。
旧人旧院气象一新,半走半停人生路远。
老马离开钟家湾回到马家屯已黄昏深沉。吃过晚饭他躺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陕西新闻,人总进不了状态——去深圳之前在家里作威作福、沉于农人安逸的状态。四月天,春尽夏来,屯里人忙着地里的庄稼园里的果子,门前没有妇女闲谝(闲聊),巷口没有闲人听戏,碎娃娃们上学去了,老年人在家做饭喂猪。老马这些天又忙又闲,忙于丧事后到处给兴盛说亲始终无果,闲于每当他在家时家里无人问津。
其实南方的天气也不赖。作物滋润,白云干净,空气润和,风景靓丽。这才回来没几天老头已然鼻子干塞、嘴巴褶皱、脸上起皮。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有种身在他乡的错觉。心心念念的油菜花他赶上了,放眼明艳艳的四方菜花,老马似乎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