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咋了?”
“咋咧么?至于嘛!”
“哭成这样!在外面怕不是受罪了!”
“他媳妇说句话安慰下嘛……”
“你说这一家子弄得……”
“也不知他这些年在外面受啥苦了……”
亲戚们发出各种各样的感叹,晓星挺着脸听不下去,好像这场大哭是专为她安排的席间表演。她撂下筷子,冲儿子说了一个“走”字,便关闭耳朵一路大步出门。上了电动车呼呼地往垣上奔,高速行至黄干渠边时,她俯望波光粼粼的渠水,看那水里的青草在水中鲜绿无比自由自在,一时消了怒气,停下车拉儿子去看渠水。
“这是黄干渠,从黄河里引的水,给周边的庄稼灌溉。”
晓星向儿子介绍,后捡一处干净的地方,她指着说:“跟妈妈在这儿坐一会儿好不?”
学成点点头,于是母子俩在正午的太阳下坐了下来。
五月的黄干渠水清而绿,水流匆忙,野草繁盛。渠两边的水泥路干净笔直,路两边的树木十年成荫。渠水南北全是山,山丘、山脊、山崖或山坡,坡上隐约有白羊,山谷深处有小溪。渠水东西是桥梁,三十年前的钢铁水泥桥如今带着裂纹和灰末,如是老人蹲坐。朝东望去是包家垣的庄稼地,农田一块一块,绿色深浅不一。
“如果爸爸变了,彻底改变了,跟原来不一样了,你会原谅他吗?”
良久,看得出神的晓星蓦地回头凝视儿子。只见学成看山的两眼忽然收回,眼神最后落在了凉鞋脚尖上静止。晓星得到儿子的答案,心痛不已,涌出了泪。
半个小时后,她送儿子去了哈哈家,自己则打着去地里看苗子的名义义无反顾地去镇上找康鸿钧。她在钟理这里受的伤痛与委屈,只有鸿钧的肉体可以医治。
隔天堂姐钟珍送了钟理几十斤杏子,钟理迫不及待将全部杏子搬到了晓星大嫂家。此后,他经常打着看儿子送东西的名义去包维筹家——亲戚家的时令水果,自己采的野菜野果,买家具时从镇上顺带的点心、玩具、衣服、零食……钟理很聪明,他从不直接敲响晓星的家门,他怕自己惊了儿子、惹怒妻子,所以只能远远地表白。钟理的弥补没有感动当事人,倒把包家垣人感动得了不得。
至此时,垣上人大致已知他两的婚姻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出轨、家暴、破产、失业、没感情了……对于其中的原因人们猜测不止,爷们家认为星星应该原谅丈夫回归家庭以孩子为重,年轻媳妇们表示谁态度好谁有本事便跟谁走,还有妇女家认为一个人带孩子过不用伺候男人更轻松。人们对婚姻的真实看法,大多藏在对他人婚姻的看法里。
丧宴之后,钟理开始一个人忙活。在镇上定制碗柜、灶台和家具,请木匠用自家砍的大树制作床、衣柜、架子,自己设计并参与制造茶桌、挂饰、凳子、栅栏等器件,亲自去镇上一件一件地淘儿童书桌、儿童椅子、化妆桌、躺椅……他用梅梅最爱的颜色装饰女儿的房子,用学成喜欢的玩具布置儿子的床头,他在院子里种上了晓星最爱的石榴树、核桃树、冬枣树,在后院栽满了晓星心心念念的烧汤花、指甲草、月季花。
钟理每天在后花园待很久,他怕自己洒的草木灰多了抑或浇的水过了,他怕哪天晓星来后院时花儿还没有准备好绽放。他在后院隔绝的净土里一次次去搜索,搜索妻子曾说过的她喜欢的床垫、习惯的工具、必备的日用、钟爱的花色……
他曾抛下故乡,为了人说的城市;如今为了轻简,他又抛弃了城市。城市啊,不要再试图影响他、讨伐他、鄙视他,他已然伤痕累累。他将根基重新扎在出生的地方,只为完好无损。
从今往后,他执掌他的命运,如同完全拿捏他的笑容、智慧和力量。从今往后,他是他的农夫也是他的园丁,他要成为脊梁,才能为梁下的妻儿遮风避雨。他以他的命运构建他的未来,他用他的未来还清他的过错。他在复苏,以故乡的白云和热土。
大地之母,成全他吧;诸神之父,保佑他吧。请发配他到无人之境,以保佑他的儿女快乐健康;请惩罚他余生劳作,以成全他的灵魂安然无故。如若爱神有灵,赏他无尽的时间,让他还清这一路的债务、实现这一生的大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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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上 终提离婚钟理失方寸 三顾小贤厚照有气象
五角村北、张丰寨南,堰塘湾西、石碑村东,老马的左手下是蒲城县,右手上是大荔县,为了说亲七旬老翁奔波至此身心交瘁。此刻老马正坐在他的二手大众车上补锅烟提提劲。身处低洼仰望山垣横亘百里,心生敬畏,气定神安。大山如食,草民摄之,浑身有力。
一锅烟罢了又是一锅,老村长这趟跑得浑身僵硬。十点吃了早饭急忙忙出发去二郎神庙(村)看人,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路上遇上了一桩车祸。到二郎神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一口饭没吃的老马先去超市买烟酒,然后按照熟人给的地址找着门户后一看,大失所望。
今天介绍的这女人跟兴盛一样从未谈婚论嫁,三十七比兴盛足少十岁,脸上白白净净性格腼腆柔和,可惜是个大胖子。老马以眼估摸差不多一百七八十斤,这身胚子怎么在果园里干活呢?何况十个胖子九个虚。
自己没瞧上,大概也不用拽着兴盛去看了。昨天拉着他去镇上看另一人,三十五岁开凉皮店,挺能耐一娘们,冲老马这家底对兴盛有点意思,结果兴盛嫌人家嗓门大凶巴巴,不中意。前几天在花城(村)老马相中一人,老公得癌死了,女儿在外打工,那女人是基督教徒,一脸寡淡性情恬静,一副看破世俗又绝望无助的样子。老马见她慈眉善目于是拉着兴盛去相亲,结果他嫌人家信教的不正常,又没看上。
那天返程老头载着老二,一路上越想越气越想越悲。马家屯人人说兴盛傻,结果这傻子还嫌人家傻。前阵子说了个伶俐人,对方一听老村长家境殷实,结果一见兴盛是个木头疙瘩,那女的随即到处扬言马家屯的老村长是个骗子——为傻儿子骗媳妇。瞧不上没关系,别伤人,老马一把年纪了哪受得了这窝囊气!总之老村长因为他风凉话听了不少、笑话闹了不少、冤枉路跑了不少,老脸几乎丢尽,还不知说亲这事儿何时到头。
联想来时遇到的车祸,老马想起了老大兴邦。要是老大在可好了,老二但凡有老大三分之一的聪慧也不至于今天在歪瓜裂枣、寡妇堆里寒碜地寻媳妇。也许真是自己耽搁了兴盛,老父亲望着百丈山脊,眯着眼吐着烟用大拇指撇泪。
一顶一顶的山头、一层一层的山地、一条一条的梯田线,好像百年歪脖树上的年轮,好像洛河河床上亘古不变的沙痕。老马像秋天的呆鸟一般望着高原,敬畏到崇拜。他对大山大河大树大牛一直心存某种喜悦或震撼,他对一切壮观的、沧桑的、衰老的东西有种莫名的敬爱或膜拜——上了岁数的山羊、体格超常的老鹰、邻家祖坟的老柏树、包家垣活过一百的老婆子……超常的寿命是对时间的抵抗,而超大的形体则是对物理的破界。他老了,濒临极限,对大江大河的崇拜某种程度上是信仰、是寄托、是安慰。
也许他早该变得圆润,像山无棱如水无锐,如此才不至于在失去时被人耻笑。当村长之前,他像个火球整日来往滚动,无论春夏秋冬;当村长之后,人们像百鸟一般在他家进进出出,哪管春忙秋收。这二三十年,老马从未见过自家的门槛如此沉默寂寥。村委会那帮人没有困难绝不登门,求他办事的那些后生早变了出门的路径,前后巷的邻居亲戚也不再有事没事登门聊天提供情报。
四月回乡后的老村长宛如换了个人,最明显的征兆便是老头不爱说话了。他不再朝外人吼喊,也鲜少取笑嘲笑,往日的鼻孔朝天换成了年迈的谦和。是少了说话的对象还是没了说话的欲望,是反省了往日的傲慢自大以我为中心还是害怕别人揭他伤疤提起兴邦,是人老了力气少了还是换了朝代他不重要了……老马从深圳回屯后的每个晚上,大院子无不空荡荡大客厅无不静悄悄。中秋以后即将八九七十二了,老马谴责自己不应该看不开。
不知在车里坐了多久,休息过来的老头忽想起今天是镇上赶集上会的日子。五月天,关中平原的果子胜似王母娘娘的蟠桃。老马一盘算决定先开车去段家镇,然后吃碗羊肉饺子,最后挑选四五样时令果子给他的狗尾巴草寄去几十斤,务必走镇上的邮局选最贵最快的物流,好让心肝宝贝明后天便可以吃上包家垣的大黄杏、东游龙(村)的大樱桃、老君寨的猕猴桃……次念一生,老马转悲为喜,放开秦腔戏发动车子开车五十公里去镇上办这桩事。
老马一边兴奋地开车一边轻轻叹息。南方的小外孙女成了老头近来唯一的枕边回味,意犹未尽!好像一顿豪宴吃得太快剩得太多意犹未尽,又像去北京旅游因体力不支放弃很多景点一样意犹未尽。总之,遗憾。他和他的小姑娘还没有分别,他对他的小探花念念不忘,他们祖孙之间应该还有故事,只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能否和碎娃娃再共处一段春秋。本应相近相亲无奈南北之隔、老小悬殊,老马怕自己急急老去、怕宝儿速速长大、怕他们再无交集。回屯之后,老外公几乎天天为此事哀叹。
关中平原五月天,花草如雾树如烟。卧龙盘踞天地间,雄虎深藏太华山。(暂定名为《咏关中》)如此富有层次的壮美大地、如此分明的一年四季、如此撩人的风物光景,倘心肝宝贝能来看看多好!
有些分别,没有道别,荒唐又匆忙,却是老天钦定。
“昨天芸香家的杏子卖了四毛三一斤!一亩地只卖了几千块,气得芸香她爷说要把杏树砍了!务弄一年木乱(麻烦)得很,还卖不上好价钱……前些年一斤杏子两三块从地里收,现在哎……”
五月五号这天中雨,下午晓星冒雨回家,晚上去大哥家吃饭时嫂子一直唠叨近来垣上的杏子。
“为啥呀?”晓星不平。
“熟了呗!幸好昨天卖的,今天一场雨又不知得落多少!”
“八成熟也可以卖呀!”
“哼哼!谁八成熟卖?杏子个头还长呐!”
晓星长叹道:“从杏子采摘到运到全国各地特别是南方,中间至少八九天时间,一路颠簸加搬运,要九分熟十分熟早烂成泥了!如果是我,七分熟就能卖了!”
“七分熟酸的!吃了牙酸!”大哥抬起眼皮强调。
“哎……农民的想法跟卖家的真不一样,咱得按卖家的思路来呀!”
“姑啊,那七分熟的时候家家没卖,咱为啥卖呀?”维筹媳妇不解。
“所以家家都在亏呀!你说说今年垣上谁家的杏子卖上价了?咱不能跟村里人比,要跟市场比!”晓星急得竖眉。
“那也不能卖酸杏呀!卖相还不好!你说的七分熟杏子是打了激素上了素色的!”维筹母亲一脸不屑。
“开大巴的愿意来地里买酸杏子,咱为啥不卖?要么自己亏要么商家亏要么买家亏,不能年年农民亏吧!”晓星这顿饭吃得特别堵。
一众人正说着晓星电话响了,是鸿钧打来的。她安顿儿子晚饭后跟哈哈玩,自己饭后离开了。鸿钧晚上七点开车到包棣通家,喝了些茶才动身往晓星家走。两人一见面喜滋滋地笑,保持距离进了大门,然后关上门在客厅里小声聊。
“我要出差了。”鸿钧坐沙发正中笑着通知。
“啊?你还要出差?”晓星放好钥匙换了拖鞋。
“一年那么几次吧,这次是去山东,一厂家邀请的,包吃包住那种,专门请我们这些零售商参观他们的新机器。今年他们厂出了三十几款新机子——犁地的、开沟施肥的、运输搬运的、摘果分果的……人是大厂,我前年从他们厂进过一批三轮车,今年是他们厂子二十周年,所以请了很多人去!”
“这样啊!原来卖机器也可以公费旅游呀!”晓星贴着鸿钧笑。
“邀请书写了可以去两个人,你去不?我一直说咱来啥时有空了出去旅旅游呢!”鸿钧笑着询问晓星。
“我?怎么可能!这阵子有多忙你不是看不见,而且现在正除虫长草……”晓星挺直腰板还没说完被打断。
“知道知道!知道你忙!我随便问问。”鸿钧说完笑着伸手搂住了晓星的腰,然后闷叹一声。
“那你走了,店谁看?”晓星将头靠在鸿钧胸前问。
“我姐来了,她帮我看!搞销售的四个年轻人加几个维修师傅,全是我自己找的人,没啥问题的!我姐跟他们熟着呢,她来了只要负责照顾他们吃两顿饭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