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老马的晚年生活- 第43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的困惑、未来的迷茫和失去的忧伤使得雪梅这一年始终快乐不起来,好在这个暑假身处乡野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她每天都在被广袤安静的乡野温柔治愈。

    看见繁华心生繁杂,看见深邃心生幽静,看见浩渺心生空旷,看见荒芜心生安宁。雪梅看见乡村想起爷爷,她想看见爷爷所以千方百计地去欣赏钟家湾的一角一落一动一静。她发现黄牛总爱露出佛祖的眼神,野猫总爱在巷里扮作锦衣卫,对门奶奶总在黄昏时拉线缝补,蜻蜓总在路边的沟谷中高贵地盘旋……无需文字,无需言语,她已折服。

    再说说何一漾。自打回乡后,小人儿彻底从城市小妞变成了乡村小姑。才过半月,小妞晒黑了好几茬,脚底是泥、两手乌黑、指甲缝全是曲折的艺术黑线,头发造型不定、衣衫多半不整、说话半洋半土、见人无论大小辈分统一自来熟。

    漾漾刚来时精美装扮、举止傲娇,加之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惹得屯里人对桂英女儿过目不忘心存客气。自从跟同巷同岁的马梦月即刻成为闺蜜后,漾漾的素描画风越来越像村姑。舅舅忙着种地、外公东奔西跑,小姑娘没人管自然不着家,时常野得忘记了家门,停在哪家吃在哪家,困在哪家睡在哪家。屯里谁人不知这小妞是老村长家外孙女,个个善待人人喜爱,小孩儿俏皮的小嘴、可人的长相、礼貌平等又无话不说的小大人模样更引得屯里人争相说道。

    偶尔,老马带她去镇上、朋友家或亲戚家做客;偶尔,兴盛带她去果园里、小贤家、二婶家吃饭;偶尔,晓星带去包家垣、雪梅带去钟家湾、学成带她去芸香家……何一漾压根说不清自己每天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干了哪些事、闹了哪些笑话,好像孙猴子误入蟠桃园、兜率宫,好像猪八戒进了七仙洞、西牛贺洲的贾家,好像贾宝玉住进大观园看到满园的姐姐妹妹,好像阮小七踏入方腊宫殿捞得金银财宝披上龙袍耍戏……

    马家屯于何一漾而言如是神仙府邸、奇天怪地一般的存在。马家屯是吃不完的甜果、采不完的野花、用不完的宠爱、看不完的慈笑,马家屯有新朋友月月、大哥哥丹青(马兴成之子)、大狗狗三只、大姐姐五个,马家屯有永远滚不到地上的大炕、有迷宫一般的大院、有叫不尽的爷爷奶奶,马家屯是动物园、是植物园、是种植基地、是地质景观,马家屯是豆腐熬菜、是荞面饸饹、是韭菜滋卷、是各种味的豆子汤,马家屯是翩翩起舞的蝴蝶、是屋檐上的紫草、是老黄身上的跳虫、是三外婆的甜豆花,马家屯是最多最美的星星、是最亮最圆的月亮、是最高最大的泡桐树、是会啄人会唱歌的雀雀,马家屯是二外婆做的小肚兜、是神奇的楼板房、是橡皮泥式的马路、是好大好大的沙堆……马家屯是个天大的幼儿园、地大的游乐场、无边的魔法圣地。

    七月二十一日,老马带着兴盛和漾漾去找媒人谈婚期。选在这天谈婚事是因昨天冯厚照刚结束期末考试。四位长辈在冯二爷家谈大事,兴盛和小贤在家做饭,厚照照顾漾漾,漾漾却追着一只公鸡满院跑。果然,公鸡真的有红鸡冠和大尾巴,果然,公鸡真的会咕咕咕咕叫。

    “为什么它不会飞?”漾漾满身大汗地跑来问大哥哥。

    “会飞的,只是飞不高。”

    “为什么?”漾漾扣着指头喘着气问。

    “呃……天生的。”

    “为什么是天生的?”

    冯厚照被问得嘿嘿笑。

    漾漾见哥哥好笨,哼了一声生气走开,见大公鸡掉了不少鸡毛,于是开始在地上到处捡鸡毛。

    “一个羽毛!两个羽毛!三个羽毛咯!四个羽毛啦……”

    冯厚照俯望城里来的小孩蹲地上欢快地捡鸡毛,有点乐不可支。

    在泡桐树荫下、在果茶芳香里、在谈笑风生中,兴盛和小贤的婚期被一群长辈定了下来。一年中适合结婚的良辰吉日并不多,何况冯厚照即将步入人生最关键的一年——高三,在没有争议的讨论中婚期被再三敲定。四老定在阳历八月二十五办婚礼,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七乞巧节,老黄历说那天适宜结婚、领证、入宅。

    老马顺利地谈完大事回来接漾漾时,又见她浑身脏兮兮的,不由分说将她拽到小贤家大铁盆里胡乱洗了洗。洗脖子时老马竟发现漾漾的头发里生出灰白的虱子来,个数还不少,一时又恼又笑。

    “才几天功夫脏成这样!一个女娃娃追什么大公鸡,一头的虫子不知道痒吗,把哥哥家菜地踩成啥样了……”

    老马训了大半天,好在有小贤帮忙。准舅妈耐心温柔地给漾漾彻底洗了头理了发,最后用篦子除了虫。可笑,没两天漾漾又变成了饲养虱子的小村姑。

    七月二十三日,老马听仔仔说他在补课班上课,瞬间想起了冯厚照。均是高二的孩子,不好厚此薄彼,于是那天下午他领着兴盛和厚照去镇上找补课班。幸好镇上有一家,专补数理化,老马缴了两千五的补课费算是安顿了厚照的暑假。

    “以后,每天早上七点你去小贤家接他,把他送镇上补课班以后再去地里干活!晚上六点再把他接回来,记住没?”出了补课班,老马朝兴盛居高临下地吩咐。

    兴盛正儿八经地点头,厚照却愧疚地小声说:“我可以骑自行车。”

    “骑自行车至少得半个小时,一路上坡下坡的不安全,你现在处在高三这关键点,不能出任何闪失!你听爷安排,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不必要为这些事费神。”

    厚照点头,心悦诚服。接下来兴盛每天骑着摩托车在镇上往返两趟,他照旧蠢笨得和这个十六岁的大孩子无话可说。倒是冯厚照每天会主动朝他说两句——“叔我进去(补课班)了”、“叔咱回去吧”。

    自从任思轩和晓棠表白以后,连日来两人若即若离好不暧昧。办公室里眉来眼去故作生分,下班后思轩直跟着晓棠走。看电影、约饭、唱歌、喝酒、逛街、一起做直播……三十岁以后的感情,热恋要比程序或仪式来得更快一些。

    半月浓情蜜意,眼见藏不住了,思轩果断提出离职申请,也说明了离职原因。一时间同事哗然,笑他俩深藏不露,林总监见事已至此痛快地批准了思轩的流程申请。在众人的祝福中,思轩离开了莫家智慧家居深圳分公司。猎聘网站早上传了思轩的个人简历,猎头的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思轩挑选不来也不着急,趁没工作有时间他提议两人出去旅游度假。

    晓棠全程被思轩牵着走,常常后知后觉感不可思议。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来不及分析、思虑或者判断、决定。她被爱神丘皮特一箭射中,整个人醉生梦死真假难辨。月底他们去了澳门,在澳门的渔人码头住了七天酒店。那七天思轩带着她散步赏风景,那七天他们无时不刻不在亲吻拥抱说情话,那七天他们像梦姑梦郎一样融为一体天旋地转,那七天她像被他带着逃跑私奔一般脱离世俗。

    八月初回到深圳,思轩很快入职一家高科技公司继续做财务专家。彼时频频想跳槽的张卓凡终于从导师的公司出来了,进到一家新公司后做高级研究员年薪六十万,这一跳惊到了包晓棠和莫小米,两人纷纷搀着卓凡姐请客吃饭。久违的三姐妹八月中见面,每个人身上皆带着关乎自己的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卓凡与新公司的一女同事一见钟情,坏消息是莫小米的父亲以小米年幼为由拒绝了张珂一家的提亲。

    八月底思轩和晓棠开始同居生活,母胎单身至三十岁的男人初次热恋犹如馋鬼,每天如狗皮膏药一般黏着晓棠不放。爱情发起时无不潇洒,收场时却大多尴尬,细究缘深缘浅,多半命运捉弄。

    七月底董惠芳跟老伴旅游归来,在家休息了三天,老两口立马喊着要回去,因为陈青叶再有二十来天要生产。此时何老师已忙完学校的所有事情,刚好放了假送母亲和继父回永州。陈青叶第二胎又生了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老张家难得地喜气洋洋,独独青叶求女不得微微不满。幸好婆婆回来了,她这半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维持美满的婚姻需要智慧,有些夫妻智慧不够于是轻易被被外力击垮,有些夫妻能力不足却因借助外力求得完整。陈青叶正属后者。

    可怜仔仔,这个暑假每次回家空荡荡的,虽自在也孤单。少年人兴致来时即刻搭车奔舒语家,只为送瓶果汁;兴致丧时倒头大睡,将高二缺的觉和高三即将缺的觉合伙补上。实在无聊了打个电话邀来汉典或萧然,偶有舒语溜出来看他,两小人在妹妹房间随意地翻弄漾漾的玩具和作业。

    八月十号,桂英打去电话催老头盯着漾漾写暑假作业。老马正在筹办婚礼哪有功夫管这事儿,漾漾串到谁家他便把任务推给谁——或丹青或明媚或厚照或雪梅。八月十一日老马忽想起要给新娘子做衣服,于是拖晓星带着小贤和兴盛去镇上看礼服——白的婚纱、红的汉服、换的裙子。小贤不好意思嫌太破费,晓星苦口相劝不遗余力,兴盛眉欢眼笑在后付账。如此跑了两三天,晓星也趁空见了鸿钧两面。

    八月十二日,晚上七点老马从镇上回来,没见着漾漾,谁知她今儿又窜到了哪家。等了半个小时依然不见踪影,老马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到处打电话。二外婆家、三外婆家、三堂舅家……一概没有,急死个老村长。下午出门前将她托付给明媚,明媚被她爸拉去地里干活前把漾漾丢给老四家的凤娇,娇娇四五点跟漾漾玩着玩着睡着了,她睡醒以后照常吃饭看电视,早把漾漾忘了个光光净净。

    老马叫来明媚、凤娇挨个训斥,在巷里又跑了好几来回,玉池(马兴才妻子)、津津(马兴波妻子)、月娥(马兴成妻子)三妯娌也满屯地找,到晚上八点还是没找到。恰巧此时梦月她奶奶来了,见老村长家没人,去邻家一问才知漾漾丢了。梦月奶奶纳闷,月月下午在家玩呢晚上也不见了,于是给老村长打去电话。一来一去众人料想这两娃定是一块玩了,可这天早黑了人去哪了。八点半马梦月母亲从果园回来,见兴师动众地一问才知原委。

    “昨晚上梦月和苗苗在东边麦场耍呢!说那里有野兔子跟知了猴,难不成今天又去了?”

    老马一听二话不说骑上摩托便走,兴盛开车带着梦月奶奶也跟了去。到了东边的打麦场,老马叫了好久没回应,举着手电筒一个一个麦堆找。果不其然,两女娃娃在沟边的一个麦堆里睡着了。老马把光束打到两人脸上时,丁点儿反应也没有,踢了几脚一动不动。老马喊来兴盛,叫兴盛先送梦月祖孙回去。这下安静了,老头一个人盯着半梦半醒的漾漾在东沟边喘大气。短短功夫,头发、衣服、腰带湿了个透。

    “好家伙!几年没睡了?倘有狼跟狐狸,早把你叼走了!”

    老马说完脱了短袖,拧出不少汗水,而后挂在摩托车上风干。朦胧的漾漾伸手去摸爷爷褶皱苍老的脊背,戳了几下翻个身又睡。

    “今儿要把你丢了,咋跟你妈交代呢!教你怎么回家教了几十遍了!爷刚给你手表电话打了几十个听不见吗?咋睡得跟猪一样呢……”

    老马训累了,坐在沟边顺气休息。平畴千里,郁郁葱葱。晚风徐徐,无故撩拨。

    天堂与地狱之间只隔一道白云青天。天是人间的镜子,人间之上,没有时间,不谈生死。老马坐在天边、地边、人边,长叹。草木畴生,人猿群居;丛生苦,群居苦。这一生将生命放养在这宁静小屯,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时代轰隆隆大步前行,碾压了所有的个体意志,在一个连回家、思考和生孩子也没有时间的年代里,一个人的幸福该如何定义?当语言、妆容、梦想连同情绪也被工业化、格式化之后,一个人该怎么在群体中找到自己?当出生、成长和死亡只剩下一种模式之后,人该怎么活成别人同时又保全自己魂灵不死?

    新时代来势汹汹,新生代纷纷迁移,节奏越跑越快,从何时起“快”成了人类文明的一大特质?老马不敢否定什么,因为他太卑微了。可气世人对工业化、城市化、同质化背后的残酷、暗黑、耗损视而不见却对数千年的农业生活嗤之以鼻。

    食材快速生长,食物快速制造,看病快速治疗,成长快速再加速……与生命相关的所有领域无不被工业化、效率化,由此,人的命运也在被工业化、效率化。这是一种高效的文明,这是一段高效的历史。人们高效地活着,也高效地死去,高效地在医院出生,高效地被火葬场处理,人们高效地来到人间,高效地被人间遗忘。这个时代的底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