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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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晚年生活-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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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可去;乡村的孩子可玩的是野草野花、昆虫家畜、庄稼蔬果、山河沟塘城市的小孩可玩的有什么?无非工业制品。

    城市的小孩一出生便接触工业制品,一开窍被熏染的是工业明,他们是工业时代的新主人,他们符合并胜任所有工业时代的需求和使命,为了在工业时代更好地生存,他们的性格与工业时代的特质也是吻合的。工业时代的核心特质是什么?城市化、细分化、同质化、智能化、资本化还有,追逐高效和竞争。

    老马心下惋惜,时代的导向变了。以前,世界是一个一个的,像葡萄一样,一片一片的;现在,世界是一层一层的,像洋葱一样,大世界里有小世界,小世界里有大圈子,大圈子里有小圈子世界变了,乡村岂能不变?一切格局的底层或尾端,往往是摆动最激荡的、变化最彻底的。

    一个童年风趣的时代渐渐地离人们远去。随着生活环境的变迁,城市连同乡镇的孩子渐渐过起了美国式的童年,即便是在农村的留守儿童,也无法再享受过去那般有趣的童年。城市,对于孩子来说,是一片沙漠;对大人来说,是一个个蚂蚁窝。

    老马正走在这片沙漠中,正一人坐在一个黑乎乎的蚂蚁窝里。

    电影结束了,一行人往家里赶。一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聊着电影、游乐场、碰碰车、滑板、乐高、动漫老马无限同情城市的孩子,毫无疑问他们是可怜的,他们的一切快乐建立在他物之上,而非自我。他们缺乏通过他物来探究自我的体验,他们迷失于城市和物质的九宫格中。

    川流不息的街道,密不透风的楼群,终日不停的噪音,过分耀眼的灯光;一个又一个的十字路口,一座又一座的购物商场,一排又一排的小吃街、酒吧街,一拱又一拱的豪华精致天桥;笑容可掬的脸面,新奇靓丽的服饰,东南西北的方言,节奏一致的步伐奢华、广告、拜物、消费,老马的精简朴素几乎盛不住这眼前的繁华。

    第一次细细欣赏这城里人的风光,老头发现处处藏着惊奇。养狗的很多,老迈的很少;忧郁的很多,独行者很少;开车的很多,干活的很少;新生婴儿很多,陈旧与古朴很少,甚至无存。这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年轻到令古稀人心跳加速。街上到处是人头和脚丫子,老马的五官应接不暇,车来车往更催得他心绪惶惶、恶心头晕。老头驻足喘气,自觉承认自己老了。

    城市社会即商业社会,商业社会即拜物社会,拜物社会即虚浮社会老头的脑子无法承受脚下的浮夸,他有些头晕,无奈走一走歇一歇,三个孩子因此聚在一团聊着天等他。

    时代变了,人必然会变。在这里,孩子们一出生便是佼佼者。漾漾四岁便会使用智能手机和iad,学成八岁会用电脑、会打游戏还懂些英语,仔仔十五六岁竟可以一个人游刃有余地在偌大的城里穿行。他们生来懂得如何享受城市的繁华,他们是城市的一部分。城市的孩子生在工业时代,终将陨落于工业时代。

    老马在农业社会积攒了七十年的经验在这里毫无价值。在城市,生于农业时代的老年人大多被生于工业时代的孩子们带着走。

    城市的孩子属于城市,他们一出生天然得比大人更加适应城市。老马不得不虔诚地向孩子们请教如何使用电脑、如何点餐吃饭。反观乡村的孩子,四岁了还穿着开裆裤到处憨憨地傻笑,八岁了浑然不知何为学、为何学,十五六岁了挤不进高考的大门只能走中专升大专的路子老马不知道他是该怜悯城市孩子的无趣或孤独,还是该嘲笑乡村孩子的落后与短视。

    跟着孩子们过天桥时,老头俯望马路上红红的几排车尾灯无头无尾,十分壮观。不畅快是城市与生俱来的特质。老马的年龄束缚了他的脚步,走在大城市里的老头儿,他自觉应更包容一些,包容不畅快,包容黑漆漆的电影院,包容脚下的浮华。

    天桥上的大风吹掉了老马的帽子,老头转身去捞。学成机敏,跑过去帮马爷爷捡帽子,接过帽子的老马弹掉了帽檐上的灰尘,正欲戴帽子时老头意识到大风吹乱了自己的头发。他迎着风,严肃认真地捋着自己的白发一溜一溜地捋,自觉顺遂了,才重新戴上了那顶十多年前他花了八块钱在集市上买来的高档鸭舌帽。

    带鸭舌帽的老人拄着拐杖从天桥上走台阶缓慢下行,那背影如同高新园里的孔子像一般飘逸诡谲。精明伶俐的仔仔早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全程偷拍爷爷,记录了老马的各种表情和动作,一路上加紧编辑各种图片,并在老马种种不雅正的滑稽画面里添上字:爷爷好沧桑、有什么了不起、风中的大爷、我是拒绝的、不想理你、我佛不屑、老子不悦、我爷无语、面瘫王、看不惯、大爷无奈

    瞬时,几十张照片流进了两家人的微信群里,群里涌现出各种大笑的表情。致远在湖南端着手机给母亲看自己岳父的表情包,桂英在办公室里放大图片捧腹大笑,钟能和晓星各自对着手机笑看老马,连近来忧心的包晓棠看到这表情图也条件反射地憨笑起来老马一下子成了红人。

    仔仔屏蔽了爷爷,专门在朋友圈发了一个九宫格,内容全是老马鄙视众生、否定尘世的神情,三个孩子在路上各自对着屏幕弯腰大笑,一时间仔仔的朋友圈里几十人点赞留言。

 26上 一夜枯败美人泪 一箱豪华小人骄

    吃完饭看完电影,一行人回家后九点半了。钟雪梅安顿好弟弟学成,自己回小姨的出租屋去了。学成跟着仔仔钻进房里说说笑笑。老马累了,神思困顿,右脚微微肿痛,他一进屋先坐在离家门最近的餐桌旁喘气。

    脚旁的纸箱里堆放着他最珍视的西凤酒。老马沉思数秒,弯腰取来一瓶,拧开盖子,朝瓶盖里倒了半口,仰头抿嘴喝了下去,一口气喝了七个瓶盖。这才觉知身体里有了气,头脑上有了神,身子虽微微晃荡,可胳膊腿有了些劲儿。真是不得不服老,出门走了三公里不到,还吃了一顿大餐,中途不停地走走停停,没想到进小区大门时竟有些瘫软了。

    农批市场里的钟能刚吃完晚饭,想起老马的表情图,笑劲儿还在胸前。他忍不住挑了七八张最搞笑的表情图发了给老马。老马听手机叮咚一声响了,打开智能手机点开微信,当看到一生严正的自己被孩子们恶搞时,老马先是愤怒,后被一股如邪气一般强而有力的情绪镇压并解散了愤怒,一阵大笑过后,老马也开始欣赏自己种种惨不忍睹的表情。

    沉重的一天在笑话里划了过去也是好的。一切欢喜的结局都是好的。人生卑微而苦涩,人间荒谬而沧桑,能有一个欢喜结局终是好的。老马乐得仰头再喝了三五个瓶盖的西凤酒,顿觉体内的气血略略活跃了些许。

    微醉的老头打开扇子,扇着面红耳赤的自己。越老了越贪杯,在村里隔三差五地想喝些小酒,特别是冬天,几乎天天睡前要抿几嘴。到了深圳一个月了老头儿也没喝几次。想到这里,老马搁下扇子,又灌下去五七口浓浓的西凤酒。

    酒意正酣,老头晕晕地摇头晃脑,嘴角微翘。忽念好几天没听秦腔了,他打开手机点了一首单刀赴会,听着关羽携周仓一人单刀赴东吴,一手持刀一手紧握鲁肃,老马眉飞色舞,兴致昂扬,好似自己也魂入江东亲临当场一般。人生有酒有戏,耳畔小儿撒欢,老马足矣。

    开了一天的会,桂英早累了。晚上本想早点回家,谁成想业务部的孟庆成在同事们离开后,专程过来找桂英这个业务经理提交辞呈。桂英看了辞职信十分失望,而后花了两个小时和庆成长聊,聊工资奖金、聊公司业务、聊行业环境最后,桂英依然没能留住孟庆成。

    大环境不好,公司业务严重萎缩,业务员提成大幅度减少,孟庆成的女儿今年正要上小学,各种花费桂英怎能不懂呢。可惜了一个业务能手,进公司三年,刚刚上手捞了些油水,还没赶上行业红利又速速退出了。近来走了李嘉民、旺涵,如今庆成也要走了,业务部人心动荡,桂英这个业务经理当得也十分忐忑。

    开车回家的马桂英一路上惋惜不已,市场在萎缩,虽自己的职位和收入没受多少影响,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焦虑总笼罩着她,一到公司她便觉压抑。

    回家后一开门,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酒味扑鼻而来,打开桂英童年开关的秦腔戏在屋里回荡,中年女人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小院子里。老头儿躺在躺椅上,不知在哼唱还是在打呼噜,桂英不想打扰,转身去看孩子们。两孩子正在电脑前看视频,桂英和学成闲聊几句后回房了。回房后桂英关上门,拨通了致远的视频电话,夫妻两在电话里聊了起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包晓棠到了凌晨两点依然睡不着。眼见到八月了,肚子会越来越大。过了今年的秋冬,这孩子便要出生了。春天是个好季节,小时候常听人说春天出生的孩子很聪明。如果是个女娃娃,取名包春梅、包雪心、包雪儿跟着大姐姐雪梅的名字;如果是男娃娃,取名叫包大成、包学坤、包学远跟着小哥哥学成的名字。幻想二十年后自己将有一个如雪梅这般懂事又英俊的孩子,包晓棠在黑夜里忍不住笑了。

    最近晓棠总是梦见母亲,在梦里母亲知道她怀孕了,她向母亲诉说自己的不易,母亲也温婉慈爱地宽慰她、支持她、抱着她哭,可惜回回哭醒了。她依稀记得母亲在梦里说会帮她带孩子,帮她做饭洗碗,帮她洗衣扫地美人儿流着泪,她使劲想也想不起来母亲的模样了。晓棠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不知道将来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在多年以后记不清自己的模样。

    这孩子生在三月惊蛰以后,春分之前。要是个男孩还好,将来是顶天立地的大男儿,生了个男子自己的晚年也算有靠头了;若生了个女儿呢?将来嫁了人,自己替女儿带孩子也不错!只可惜是个私生女,想要嫁个稍有门楣的怕是不行了无限心事,压在晓棠胸前,不值钱也不顶事的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流。

    晓棠用衣服擦了擦鼻涕和泪水,望着窗外昏暗的灯光,想象自己的孩子将跟着自己将在这样破旧的出租屋里出生、成长、上学周末的时候她们母子一块清理小屋里的污垢一块做家务,发工资的时候她们母女穿得漂漂亮亮的去逛街,端午、中秋和过年的时候她们母子二人合伙包饺子、吃火锅晓棠捂着脸又一阵呜咽,竟吵醒了旁边的钟雪梅。

    待雪梅睡熟以后,晓棠继续畅想,时喜时忧,时笑时哭,哪里睡得着?婀娜又可怜的女人,岂是今夜如此?自怀孕以后,晓棠夜夜辗转难眠。

    有个孩子陪她度过余生也不错,她努力工作赚钱养家,孩子负责好好上学考个名牌大学,考不上名牌考个重本也行,考不上重本像梅梅这样考个三本也可以。到年龄了她照看孩子嫁人或结婚,然后替他们一心一意带孩子,即便嫁人嫁得不正、娶妻娶得不贤,她在有生之年还能搭点劲儿帮帮自己的孩子。可若她像她的母亲、父亲一样早早去世,那她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包晓棠想到这里,揪心得忍不得,她慢慢挪下床,去了卫生间,关起门来,一个人凌晨三点喘着大哭。富贵有命,生死在天。这世间撇下孩子早早归西的人还少吗?父母一方仙逝留下一方,孩子的天还塌不了;可她的孩子只有她一个人,她是她孩子的天,如果哪天她脆弱了、倒下了、不在了即便上天垂怜她有幸带着孩子嫁了,非亲生的终究隔层纱古来向如此。

    晓棠头靠墙哭得不成人样,她打开手机,摇着头捂着嘴,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预约妇科的a,而后晃荡着手预约了明天下午的医生。预约完后,她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肚子哭得肺腑阵痛。她用拳头狠狠地砸墙,用巴掌狠狠地扇自己,用牙齿狠狠地咬嘴唇,她急得跺脚撞头,她哭着喊用陕西话喊妈妈她在用惩罚自己来赎罪,她在制造身体的疼,为的是转移心里的痛。

    早上七点半,钟雪梅醒了。起床后没见小姨,她好奇地在屋里找。最后打开卫生间的门时,小姑娘几乎吓傻了她小姨蜷缩在卫生间一平米大的地上,两眼发直,一身凌乱,身上几处是血,嘴里轻轻啜泣。小姑娘哭着赶紧去抱小姨,最后把小姨搀扶到了床上,为她盖好被单,擦了擦头发的水、脸上的泪和身上的血。

    到了床上的包晓棠,依然在哭,时而激烈时而平缓,泪竟没断过。她一个无倚靠的单薄女子,如何炼就一双火眼金睛来识别好男人和坏男人,如何处置那无情无义的薄情郎李志权,如何把一个只会哭的婴孩拉扯成一个懂事有志的大人世间女人,终归苦多甜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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