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老马的晚年生活- 第6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还如不跟老伙计出来喝酒划拳享受人生。

    晓星和女儿搬完东西,开车回到富春小区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太晚了,车上的家当又多又重,母女两累得哪有劲再往家搬,只能先放在汽车里明日另做打算。一进屋母女二人瘫在了沙发上,晓星安顿女儿睡下后,自己看了看妹妹,而后在沙发上独自发呆。

    女人累得连抬眼皮的力气也没了,可闭上眼后怎么也睡不着。中年以后,人经的事儿多了,常常越累越睡不着。开车带妹妹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她在车里很饿,可那时候哪顾得上自己吃饭。回家后只记得给妹妹熬鸡汤,妹妹吃了饭以后自己早饿过了点吃不下了。午夜十二点,包晓星躺在沙发上,又饿又累,动弹不得。

    她忽想起了钟理的电话,十二点了他肯定睡了,往常喝酒回来也是十二点前后,就算没睡也醉了。晓星有心回他一个电话,最后硬断了这个念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一个想法、一句话也要兜兜绕绕的。她累了。没有力气再绕了。

    十二点半的时候,一行人喝得差不多了,老张和赵云酒足饭饱打完招呼先走了,大强和老雷半个小时候也挺着肚子摆着手走了。农批市场的批发交易多在每天上午,家家都有事忙活,生意人生意要紧,就算再美的酒、再好的肉,吃完了喝醉了第二天照常营业。老陶一看表,已凌晨一点二十了,钟理早醉得不成样子,老陶要走也走不了了。

    第二天还得搬货呢,老陶媳妇身子弱干不了体力活,他要早上醒不来那这一天的生意九成没了。老陶虽醉了,脑袋清醒着呢。烧烤店离农批市场有两公里远,钟理人高马大的,他一个南方的矮汉子哪里背得动。就算背得动,背回去又得一个多小时,自己还累得够呛。没办法,老陶拨通了包晓星的电话。

    “喂?”包晓星听电话响了,一看是凌晨一点四十七。

    “喂,晓星。梅梅她爸喝醉了,醉得不行!走不了!你开车过来接他呗!”老陶卖苦。

    “你们在哪里呀?”

    “杨邦烧烤,你来过的呀。”

    “嗯,我知道。”

    “行,那我等着你过来,帮你一块把他背到车上。”

    “不用了,你走吧,待会我一个人处理。烧烤店几点关门?”

    “两点关门,我跟老板商量了,今晚两点半关门,专门等你过来。”

    “行,我马上过来。”晓星倒吸一口气,使着劲坐起来。

    “那我等着你,顺带看着他!”

    “不用不用!你别管了,赶紧回去睡吧。”晓星说完挂了电话。

    包晓星披了个薄薄的披肩,带上手机和小包只身一人出门了。车里全是妹妹的东西后备箱、后座、副驾驶座下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日用零碎之物,自家的车是开不了了。晓星出小区去打出租,二十分钟后才上车。

    凌晨两点半了,烧烤店的老板要关门了,老陶先付了账,而后和店老板一块把烂醉如泥的钟理抬到了烤肉店门口的瓷片地上。店家走了,老陶守着钟理,等着晓星过来。

    出租车到烧烤店附近时快三点了,包晓星在主干道下了车付了钱,然后朝烤肉店的方向走。一路黯淡无光,她小心翼翼地过了条小巷子,又走了十米多,在一处昏黑的地上,她找到了两个打呼噜的男人影子。走近细看,见一人敞开身体睡在地上,背心短裤、一只拖鞋、头发蓬乱、两手摊开、两脚撇开包晓星再熟悉不过了,这人就是钟理。老陶也喝多了,靠着墙在打呼噜。

    “老陶!老陶!”晓星轻拍老陶的肩膀。

    “哎呀你来了!咝我怎么也睡着了!”老陶搓了搓满是肉的陈皮脸。

    “你赶紧回去吧!”

    “我帮你抬上车,再送回农批的铺子里!”老陶扶墙站起身来。

    “不用不用,你明天要忙,你先回去吧!”

    “那你怎么弄?”老陶指着地上的人问。

    “你别管了!别管了!赶紧回去吧!”晓星催促。

    老陶拍了拍屁股,整了整衣裤,打着长长的哈欠走了。

    包晓星看着钟理,长叹一口气。

    要送他回农批市场吗?烤肉店不在主干道上,要背着他到主干道起码得走几十米,她哪里背得动。找公公钟能?孩子爷爷老了,经不起看亲生儿子的这副模样。找出租车司机?车拐不进来,自己拉不出去包晓星笑了,多好的机会呀,他们孤男寡女地在清凉的街上、寂静的夜里。

    好个天造地设的良缘!

    二十多年前,精干英俊的小伙子走进了她的生活,他像启明星一样给她人生的奋斗方向,给她一个家,给她一对儿女曾经的小伙子一晃眼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无所事事、日日大醉。为何他给了自己完美又亲手粉碎完美?晓星忧伤。

    包晓星深吸一口气,她站在钟理身边静静俯视,她看着他发呆。这些年,生活像巨大的轰隆隆的机器碾着她走,她早累得没有力气决策自己的人生了。她已经好久没有细细看他了,好久没有摸一摸他的脸,好久没有躺在他怀里聊一聊梅梅和学成、老家和深圳凌晨三点的深圳,静得如故乡一般。

    天呢,晓星怀念故乡,无比怀念。

    长发在风中飘散,衣袖也轻轻摆动,包晓星远眺随风摇曳的树影,心笑了。

    她能从柚子皮的香味里闻到芸香花的味,却无法从芸香花的味里嗅到柚子皮的香。黑漆漆无人烟的小巷子里,只剩她和南方的风。

    今晚无月,城市无星。她仰头叹气,冷泪静流,任头发如棕榈叶一样在风中胡乱飘摆。

 27上 钟理酒后睡大街 晓星夜半悲往昔

    因本章字数过多,遂分两次更新,以下内容为27上的下半部分。

    包晓星俯视地上自己的影子,小小一团,和三十年前几乎差不多,可她抚摸自己的脖子、两腮,好些褶皱。她像一棵石斛兰一般,开了花、结了果,两拨花果以后,她迅速干瘪了。

    她以前那么爱钟理,他咳嗽一声她便要忙活半天。如今他睡在大街上,她竟连扶他回家的意愿也没有了,谈何心疼、关爱?他不自爱,她又何须再爱。不知从哪一年哪一月开始,他们两人各自悄悄放了手,各走各的人生路。究竟是谁先松了手,她冥思苦想好多年,后来放弃了。因为谁先谁后丝毫不重要了。

    来了一阵不小的风,晓星张开身上的披肩,卖力地兜风,她渴望这风送她去天堂,或者是回故乡。她还爱他吗?连包晓星自己也给不出答案了。她站在这里,只为确保孩子的父亲是安全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目的。

    脚趾缝里流过一丝冰凉,如海边的细沙,如故乡的渭水。城市令她发蔫,她想要回家吃几口家乡菜,生活如眼前的黑巷子一样阻碍着她,如此简单的愿望二十年了竟迟迟达不成。包晓星累得无力抱怨,她把自己凝成一股绳,每天都紧紧绷着,连做梦和流泪时那绳子也使劲绷着。

    农批市场的那个巴掌大的杂粮铺子,不是她的人生从来也不是!可正是那间杂粮铺子活活地捆住了自己,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生之于她,如此扭捏,以至于她三十多岁年纪轻轻就开始思索死生之事。

    死亡,让她反觉美好生的美好。死得美好等同于生得美好,生得龌龊等同于死得龌龊。如若地上的人现在就这样死了,他的儿子连同他的孙子也会不耻于他。

    造物主待女人不公,它要她生殖,还要她生存;它给她容颜,却令她早衰。如果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具有一般五十岁男人在性资源上的魅力和价值,那也许女人不会这么悲惨。她才四十,已看到了自己这朵女人花的凋零。她惊恐,在农批市场里,她用日复一日的忙碌掩盖着惊恐。

    明明从一开始就讨厌那个地方,还要活活地在那里度过一生。如果五十岁了还在农批市场里,那自己宁愿去死。包晓星连死的方法都研究透了,只等着五十岁的时候结束一切。反正那时候女儿嫁人了、儿子成年了。她无所挂念,她只是怜悯自己的命运。如她手中的红红绿绿的豆子一样,采摘出来被运到市场上,然后被人采购回去,最后在火种烹煮。农批市场正是她的那口大锅。

    晓星踢了踢钟能的大腿,呼噜声停止了片刻。不知他喝了多少,她使劲儿踢也踢不醒。晓星放下披肩,两手垂着,开始在街上散步。十来米长的小巷子里,她来来回回地踱步。这些年农批市场里的叫卖声操控了她,她应该早些寻找此刻的安静这样的安静有利于她揣摩自己的命运。生活逼着她一步步走向麻痹和虚伪、懦弱和逐流,她很少激动了,很少为了一朵花儿开心好几天。城市里的金钱味儿熏坏了她的身子,甚至,险些浸透了她的意志。

    她想要回到故乡,在那里,巨大的宁静是权威的、不可被改变的、人力无法挑衅的,那里是她的根。包晓星迷失久矣。

    这几年包晓星才明白,世上哪里有希望。希望不过是奇迹的替换词,而奇迹多停留在他人的故事里。一代又一代的发展,不过是重复而已。凉凉的夜风袭来,包晓星拎起裙摆乘风扭动,她在寻找童年的自己,她在寻找自己的灵魂。

    凌晨四点,街上有几家早餐铺里起了灯光。他们是不易的,四点钟开店门,兴许两点已经开始准备了,待四点钟的清洁工从店里买了包子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咀嚼时,他们已经劳作了好几个小时了。待天亮时人们走在光亮干净的地面上快步上班时,清洁工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好几个小时了。人生不易,晓星流着泪微笑,在微笑中享受泪的柔软。

    包晓星欣赏着自己头发的飘逸、影子的优雅、鞋跟着地的轻快,她的身体像是倒流了三十年的光阴一般,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轻盈。她两手背后,坍塌在城市无声的背景乐中,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踩高踩低,哪怕绊倒摔伤也是欣然。婚姻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它不应该拖垮自己的整个人生。她的人生还该有夜风和裙摆、渭水河和蒲公英、明月和自由、宁静和灵魂。

    风从地涌,满城树笑。五点钟了,踱步的中年女人累了。她停下脚来,回到了钟理身边,坐在他睡的台阶上。她累了,昨天为了妹妹哭了许久,今早为了钟离又一夜未眠,她的肉身在萎缩、瘫软。地上的人依然在打呼噜,那呼噜声丑陋、恶心,她听了几十年,竟然听习惯了。她哀叹自己的卑微。卑微的女人终要为自己的卑微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她喜欢披肩的妩媚和飘逸,可是一条好披肩总卖得很贵很贵。她向往儿时十指缝里的黑色泥土,可她染了色的指甲盖早容不下任何泥沙了。她喜欢吃咸咸的、带汤的、洒了虾米和香菜的豆腐脑,自从她来到这座城市以后,她再也没有吃过了。她才四十岁,便用起了老花镜只这一个事实,足令包晓星抛离她现有的人生。

    二十多年了,她再也没吃过自己最爱的豆腐脑。她忘记了油菜花的叶子是什么棱角,也忘了她家院子里的泡桐花落地后是什么味道,她渴望她的手能像以前一样,一到春天就自然脱皮。失落的女人在微光中端详自己的两手,她的手已不再是她的手了。那手上特定部位的老茧子不属于自己,而属于生活。

    街上渐渐有了人,夏日的晨曦来得早。过路的人望望她又望望她身边睡在地上的男人,她学着路人的模样,望望对方也望望她身边睡在地上的男人。

    等到日出的时候,包晓星叹了一口气。她关闭了夜里的那个自己,换成了另一个人。她拨通了桂英的电话。

    早上七点二十,听到电话响的桂英一看是晓星打的,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晓棠又出事了。

    “喂,英啊,致远起来没?”

    “啊?呃起了怎么了?”

    “钟理喝醉了,睡在大街上,我根本抬不动,让致远过来帮帮忙。”晓星言语低沉。

    “好,那我让他开车过去。星你没事吧?”桂英听晓星口气无力。

    “我没事。我把地址发给他,在这里等着他。你上班去吧,不是啥大事。”

    “嗯行。那你好好的,我让致远马上过去。”说完两女人挂了电话。

    八点整,致远停好车,找到了包晓星。两人商议好以后致远背着、晓星扶着,就这么把一百五六十斤重的钟理抬上了车。到农批市场后两人再将钟理合伙抬回了铺子。致远将钟理放在他们二楼的床上后,自己整了整衣服,松了一大口气,说:“哎呀好了,晓星,呐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仔仔他外公等着吃早点呢,还有三个孩子。”

    “行,你忙吧,学成没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学成最听话了,乖得很。那行,那我先走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