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呢!看着呢!这么多摄像头!这么多保安!这么多工作人员!怎么会丢?”桂英瞅着两边的众人,小声反驳。
从未想过自己会丢孩子,可事到了眼前桂英也有些后怕。
“你怎么看着的?我拉着孩子叫你七八声了也见不着你人!这叫你看着?”老马恶狠狠地不饶人,一点台阶也不给桂英。
桂英抱着孩子侧过身子,斜视地上的红毯。观展的人哪个不是拿着手机随时拍照,她不想和老头吵得被外人看了热闹拍了照最后传到网上去。
“行了行了,这这么多人看着呢,孩子没丢、花瓶没碎这不好好的吗?别训英英了,人多,不好看!”钟能使劲将老马拽到旁边人少的地方。
桂英被众人瞧得面红耳赤,她抱着漾漾也躲到了人少的地方。
漾漾皱着脸全程观察爷爷骂妈妈,又观妈妈脸上的神情,小朋友似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妈妈也犯了错。学成和雪梅早过来了,雪梅推着没人管的轮椅去找爷爷,学成黏在桂英身边拉着桂英的衣角。站在一旁的老马气呼呼地擦着汗,时不时瞪几眼桂英,桂英不敢回头,只抱着漾漾背对老马。
何致远提着大袋小袋买好午饭重回展馆,进馆后他直接在人腿中找轮椅,很快找到了钟能,而后望见了这尴尬的一幕。他觉察气氛很不对劲儿,什么也没问,只提着袋子问老马:“爸,现在十二点半了,我们吃午饭吧。咱在展馆里面靠墙的地方吃,还是在展馆外面吃?”
“就里面靠墙吧!”刚才走得着急,有几步路老马忘了拄拐杖,用了劲儿的右脚此刻痛得不行。
致远提着饭招呼众人靠边走,老马跟着致远,桂英抱着孩子走在最后。吃饭时两拨人各自不说话,钟能虽在开解,老马却气愤难消。饭后,致远一边收拾垃圾一边对众人说:“博会有九个展馆,咱们现在逛的是主展馆最大的一个,待会我们换一个展馆吧,要不闭馆前逛不完!”
“行嘛行嘛!我跟你老丈去木雕石雕的那个馆”钟能翻看图纸,而后说:“我们两老头去九号馆,你们带孩子去少儿馆吧。”
一行人又兵分两路。到了少年馆以后,孩子们如出笼鸟一般各自玩了起来,夫妻两个站在一边看孩子们玩各种玩具。致远询问刚才发生的事情,桂英自觉无愧,详述了一番,还怨老头小题大做。致远沉默了许久,心下怪她粗心大意,嘴上什么也没说。
两老人逛完九号馆去了八号馆,一路上但见各类雕塑作品龙凤、神像、瑞兽、花卉、群鱼、桌鼎玉雕的有靛蓝的、墨绿的、白玉的、枣红的,木雕的有红木的、楠木的、紫檀的、樟木的,令见各色珍珠、玛瑙、珊瑚、琥珀、翡翠两老头一路上扭着脖子左右观望,真是大饱眼福。
下午三点半,两拨人约好在三号馆里碰头,致远取来零食和矿泉水分发给众人,老中小坐在展区边上休息休息补充体能。忽有一中年男子盯着老马看了数秒,老马见那人身材魁梧、面相圆润、红肤笑脸、两眼发光,那人朝这边碎步走近,一路上打量着老小众人。
“桂英姐!好久不见呀!”那人笑嘻嘻地走到桂英跟前。
桂英蹲在地上抱着孩子看着手机,忽被人叫十分诧异。她放下孩子,站起来微笑着拍了拍王福逸的胳膊说:“欸!是你呀王福逸王经理!你也来看博会?”
王福逸是桂英公司的前同事,在桂英担任业务经理以前的七八年里,公司的业务部一直是王福逸挑着担子。后因与朋友创业不得不离开原来的岗位,临走之前他力保桂英担当新的业务经理,并用他在公司最后四个月的时间努力帮助马桂英。桂英现在手里的很多客户也是王福逸曾经转过来的。
“咱们做展会的不来博会那可不行!虽说我辞职离开了,以前的习惯还在,一有大的展会我忍不住就过来了!哎,这是你家人?”王福逸一脸灿烂地指了指一众人,最后食指落在了老马身上。
“哦这是我父亲!”桂英指了指老马,脸上还有刚才生气后的余波。
“哎,叔叔你好!我是王福逸,桂英以前的同事!”王福逸伸出两手弯着腰过来和老马握手。
“哦你好你好!”老马感受着小伙子大掌上的力气,两眼凝视这个面目宽大、眉目慈柔的中年人,有一种莫名的欢喜。
两人握完手,王福逸指着何致远笑问:“这位是?”
“嘻嘻,这是我老公!”
“听说你是高中老师!久仰久仰!”王福逸伸出双手弯着腰去和致远握手。
“哦!呃谢谢谢谢!”致远十分生疏地跟王福逸握手。
“你全家出动呀!”握完手,王福逸站在桂英旁边和桂英聊天。
“是呀!好久没见你!你的工厂怎么样了?”桂英问福逸。
“刚开始生意很好,这两年不好做,但是还可以!你呢,经理当得怎么样?”福逸笑问。
“哎,没你好!这两年市场不景气,特别是今年,业务员手里走了不少客户,好几个老员工都辞职了!”桂英低头叹息,遮不住脸上的沮丧和忧愁。
“走客户很正常,不过你也要自己找些新客户,多跑一跑,我以前那些客户全是一家一家跑来的!”福逸目视前方,两手抱胸。
钟能坐在椅子上和孩子们围成一堆聊天,致远见桂英在聊工作自己靠在一边看手机,老马坐在轮椅上时不时地瞟几眼这个中年人,忍不住地伸长耳朵听他们聊什么。
“利捷公司退展了,下半年的!”桂英说出了近来最沉重的事情。
“啊!为什么?”福逸震惊。
“说是市场不好缩减开支!”利捷是王福逸拉来的,却在自己手上丢了单,桂英低着头,面色难堪。
“利捷绝对不能退!桂英姐我告诉你,利捷一退,生生、庭乐、海华这几家都会退的!他们几家向来抱团,说是同行实际上是上下游的合作关系,利捷绝对不能退!”福逸面对桂英,神色焦虑。
“可他们已经退了呀!”桂英抬起头仰望福逸,双眼无助。
“你去争取呀!你现在是业务经理,你手上走了大客户你不努力留住让别人怎么看?他们缩减开支那展会面积也缩减呀!可以小但不能不来!今年不来了,往后再请那可就困难了!桂英姐你一定要争取!”
“嗯!我知道。”桂英低下头,若有所思。
“我给你支个招你朝大老板卖苦。咱们老钱总和利捷的老总早年有交情,老钱总出面,利捷不会不给面子的!只要你保住了了利捷,那几个客户也妥妥的不会流失!一个拉一个,博会就是这样做大的!”王福逸给桂英支招提气。
“谢谢你呀福逸!你一提醒我现在心里有底了!谢谢你!”桂英郑重感谢。
30中 二老因孙各悲欢 晓星为妹几辗转
因本章字数过多,遂分两次更新,以下内容为30下的第一部分。
老马一直在偷听。对话忽停了,老头探着身子忙问:“哎小伙子你也和家里人一道来看博会呀!”
“哎马叔叔,呃我和我哥们来!他们在那边聊天!”福逸朝不远处一指。
“哦!你多大呀还管桂英叫姐?我看你比桂英大好多呢!”老马说话时专门演出一副不方便、没力气的样子,引得王福逸转到老马跟前,站在轮椅右边跟他近距离聊。
“我比桂英姐小三岁!”王福逸笑嘻嘻地说。说完他莫名地低下了头,抿着嘴。
“你没带老婆和孩子过来呀?没带孩子可惜了,今天好玩好看的多着呢!”老马朝远处的人流一指。
“你别随随便便打探人家!”桂英找着机会指桑说槐。
“我问的是他老婆孩子又不是他家存款!中国人见了面不是问吃饭了没就是问老婆孩子,要不我还能问什么?”老马朝左训着桂英,朝右故作委屈。
“呃没事没事!马叔叔说话挺逗的!我还没孩子呢,前几年刚离婚!”王福逸不好意思地说。
“啊!王福逸你离婚了?你老婆不是很漂亮吗?我还参加过你们婚礼呢!”桂英大惊。
“哎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面色窘迫的王福逸还没说完,老马先插嘴:“离婚很正常!不合适了分开这对两人来说是最好的!现在离婚的多着呢,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干什么?”老马面朝桂英一脸不屑。此刻的老头言辞稳健而诚恳,全非刚才那副街边大叔的口吻。
“我爸老爱胡说八道,你左耳进右耳出别当回事哈!”桂英隔着老马冲王福逸说。
“不不不,马叔叔说得对!不合适就要及时中断!”
“那可不?人生还长着呢!急什么?”七十岁的老头端出了一百岁的派头。
“对对对!”王福逸冲老马点头。
“王福逸是我的前任领导,我这个经理全托他推上去的!人家性格温和、能力强悍,心理素质好着呢,谁稀罕要你开导呀!”桂英刚才被当众批评的气愤还没过去,此刻借着机怼老马。
“欸!那得谢谢你呀!桂英外表强势,有时候也是个怂包差那么一点点头脑!以后她工作上有问题了,你多帮帮她,点拨点拨!”老马放低姿态。
“谁差了头脑啦?”桂英挤着大小眼提高嗓门。
“会的会的!我就怕打扰她。”王福逸回老马。
“不打扰不打扰,她一天天的闲得很!”
“我一天天忙死了还闲!”桂英被老马挤兑得扯开嗓门,如委屈的孩子一般叫喊,全不是办公室里正襟危坐的职场丽人的形象。
“猴急猴急的!你瞧瞧!”老马指着桂英笑看王福逸,王福逸也笑了。
“呃那行,那桂英姐你们继续逛吧,我和我哥们先走了!马叔叔再见哈!”见众人停顿下来,王福逸彬彬有礼地告别。
“好好好!再见再见!”老马如领袖一般挥挥手。
“桂英姐再见哈!”王福逸现出一脸闪闪发光的笑颜。
打完招呼,王福逸一转身,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深圳会展中心五点钟闭馆,现在快四点了,还能参观一个小时。致远过来组织众人继续观展,却在雪梅的肩膀上发现了一个沉睡的小天使漾漾睡着了。他要抱着孩子也可以,不过一路上转来转去、吵吵嚷嚷的,漾漾肯定睡不好。致远忽想到一个好点子,把熟睡的孩子放到老马的腿上,这样小孩睡得稳当,祖孙也能亲近亲近。
老马一听心下欢喜,脸上瞬间荡漾起幸福的红光。除了小时候抱过自己的妹妹,后来老马再也没抱过家里的姑娘了不管是弟弟的女儿马兴兴马兴华、妹妹的女儿康百合还是自己的女儿马桂英。自古讲究儿大避母女大避父,多是考虑到孩子性格的培养、精神的成熟和习惯的养成,所以老马对待自家的姑娘,打过的不少,抱过的没一个。已七十岁的老头自六十年前抱过妹妹以后今重新抱起另一个女娃娃,老马喜得如吃了蜜一般。
老头接过漾漾后两腿再也没动过,右手扶着漾漾的头,左手护着漾漾的腿怕踢到别人。女娃娃一路上睡得酣甜,喧哗的人群丝毫搅不动小童子的美梦。展馆内开着空调,漾漾头脚朝下加衣服又短,圆鼓鼓的肚脐眼朝天露着,老马怕孩子着凉,把自己的鸭舌帽盖在了漾漾的肚子上,这才心满意足。钟能推着他往六号艺术馆走,其他人去了九号馆。
一路上他端详漾漾的五官,忍不住从那里寻找英英的痕迹,寻找自己的痕迹。那一头黄发定是遗传了自己,致远和桂英是黑头发,而老马白头以前发色偏黄肯定是遗传了自己的基因,对此老马津津乐道。她的双眼皮、耳廓、眉毛、嘴型老马欢喜凝视,怀里的漾漾如曾经的妹妹一般娇小可爱,抱孩子的自己也好似回到了六十年前一样。
六号馆里全是画,各色的画。小到盘子大、大到十几米长,有铅笔画、墨水画、油漆画,画的有人物、风景、动物、卡通,画框有横着的、竖着的、圆圆的两老人观了半个展馆,还是偏爱神佛图像、祖国山河之类的传统画。
在一幅沉思的乌鸦画前,二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家梅梅也在这儿!”老马回头对钟能说。
“嗯,我瞧见了。梅梅从小爱看画也爱画画,我来之前估摸她肯定要来看画的。”
“钟能呀钟能,你逢上了个好孙女呀!”老马笑看钟能。
“嘿嘿嘿梅梅是不错,比我强,比她爸也强。最近娃儿到处忙着找工作呢,早出晚归的!”钟能言语间满是心疼。
“多有志气啊!我看仔仔和漾漾将来大了也赶不上你们家梅梅!”
“哎呀!漾漾才四岁你能看到她以后哼!”
“人这眼神、走路的动作、怎么说话,很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三岁看老你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