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锦道:“我这肉肠,是与杨家签了契的。”
“是,”范年道:“但杨家的势力只在茂州,而我们信义阁的生意,可达并州、中州、青州和京城等地,一来并不会影响你们茂州的生意。二来……”
他顿了一下:“不瞒唐小娘,五香肉肠到手之后,我们也是试过的,可是试了多少回,都没能做出你们的味道,然后我打听了一番,想来,你们这肉肠,诀窍是在酒上,可对?”
唐时锦挑了挑眉。
这老头子长了一个厚道样儿,其实老奸巨滑,估计已经来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肯定还收买了食坊的工人,所以才知道她做肉肠是要用酒的,兴许还偷过酒,所以才知道这酒他们酿不出来。
而酒坊只用了自己人,几乎是一个封闭的地方,他们是轻易进不去的,所以才不得不上门谋求合作。
她虽然不想卖酒,但如今已经屯下了不少酒,如果能用这种拐弯儿的方式卖一些,倒是很不错,前提是这个人比较可靠。
于是唐时锦道:“范老板的意思,是想买我的酒?”
范年道:“不止买酒,还想买唐小娘的方子。”
唐时锦道:“那你可知我为何奇货可居,却有酒不卖?”
范年的眼神儿闪了闪。
他确实来了不短时候了,甚至不止一次在暗处见过她,却直到这一句,才暗暗的提起了心,知道这小娘子确实不简单。
因为这句话,看似寻常,内中所含的意味,实在是太多了。
你可知我这酒有何妙处?
如此之妙我为何自己不卖?
我所忌惮的是什么,你所倚仗的又是什么?
或者她这句话,就等于直接问:“你的靠山是哪个?可够用?”
范年迟疑了一下,略凑近,低声道:“我们与万指挥使有些来往。”
唐时锦轻轻笑道:“范老板,你来此不止一日,应该也听过我一些八卦,不瞒你说,我这酿酒之法,与世上所有都不同,而且也早已经献上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你不给个实在话,我是不会松口的。
如今还有谁不知我与桃相府六郎结拜了?我上头也是有人的。
范年看她不像说谎,神色就郑重了。
他犹豫再三,才道:“不瞒你说,犬子娶妻徐氏女,该叫万夫人一声姑姑。”
炎柏葳道:“族亲?”
范年道:“是本家,嫡嫡亲亲的姑侄。”
唐时锦在心里倒了倒,才倒清楚这个关系。
也就是说,他儿子,娶了万通老婆的侄女?
虽然桃相家与贵妃家有仇,但是,这种仇不是明面上的。
就算桃相自己见了万家人,也不可能横眉冷对,所以她也没必要不跟与万家有联系的人做生意。
再说如今德妃变成了皇贵妃,万家炙手可热,又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她也没这个胆子。
唐时锦缓缓的道:“酒是好酒,但喝的人多了,能入口的便少了……”
范年更是讶异。
这小姑娘没查错的话,才不到十二?这话却宛然是个老江湖。
范年沉吟良久,便轻声道:“唐老板,咱们卖的只是五香肉肠,这吃食方子本就是各家的秘方,不足为外人道的……万大人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咱们这小本生意,也入不了贵人之眼。但怎么说也是亲戚,外头说起来,面子却是够了的。”
老江湖说话向来含而不露。
他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说,你以为我想给他们送钱啊?我也不想的!要不我能整啥粮食卤肉这些个不起眼的?万通虽然贪婪,这种生意却是看不上的,但是扯他的大旗震慑觊觎之人是够的,我们可是正经八百的亲戚!
但这种话,一般是不会说出来的,因为他们的靠山就是万通,他们当然怕这话传到万通耳中……也许正是因为她的靠山是桃相,又是个乡野小村姑,所以他才敢直言的。
唐时锦心领神会。
她道:“范老板既然这么说了,我心里也有谱了,这么着吧,您先在我这儿玩两天,我们商议商议。”
范年笑眯眯的激她道:“一直听说唐小娘年纪虽小,却处事果断,不输男儿的。”
“多承夸奖,”唐时锦也笑眯眯的道:“不过,一来,我若听您一言,立马就拍板儿,您敢跟我长做生意?咱们虽说与贵人有缘,也经不起这么耗吧?二来,我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您老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虽与您一见如故,可也得斟酌一二,才是对您老的尊重,不是么?”
范年讪讪然。
唐时锦笑了笑,就招呼下人带他下去梳洗。
老管家如今回来了,这种事儿他办的溜溜儿的,她完全不用操心。
等他走了,唐时锦才跟炎柏葳商议。
炎柏葳道:“万家有三个儿子,长子万进,也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但是他是带俸官,也就是说只领俸禄,没有实职,之前说过的万素云,就是他的女儿。而次子万通,是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万通的妻子姓徐,他说的徐氏女,应该是指他的女儿。这种事情一打听就知道,他应该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唐时锦听的无语极了。
你们这些古代人真会玩儿,干拿钱不干活?还是皇帝亲授的?
这种神操作我也喜欢啊!我是不是应该写一本小说,名字就叫《奉旨白拿》?
唐时锦道:“你说这生意能做吗?”
第221章 桃花妹妹
炎柏葳道:“真金白银,有何不能做的?他有靠山,事情会更稳妥而已。”
唐时锦道:“我的想法,我只卖酒,而且契书上注明五香肉肠可用,肉肠方子其实可以直接送给他,因为配方自己试也能试个差不多,调整了也许更好吃。”
如今市面上的酒,都是用小斗卖,一斗合四斤酒,最便宜的才三百钱,那就是传说中的“浊酒”,而好酒一般在十两到二十两左右,也就是说,一斤最多五六两银子。
但再好的酒,限于工艺,最多也就十来度,跟她差了一个时代。
而且酿酒费粮,成本很高,不比茶叶。
她准备按一斤十二两卖,同样是过万打折,最低七五折。
这个价钱当然是很高的,但比起酒的品质来,又不算高。
主要是这样一来,她又能猥琐发育一段时间,钱还不少赚,适合过渡期。
差不多商量妥了,她又叫过老管家来问了问。
老管家本来就是个京城通,但因为跟着桃成蹊出来,所以消息有点断层。
但这也难不倒他,他立刻叫了一个婆子过来,是桃夫人,也就是桃成蹊母亲的陪房,姓于。
于婆子张口就来:“万通确实有个闺女,听说原本订了亲,但那少年成亲前就过世了,故拖的年龄大了些,后来嫁了一个翰林院的小官儿,听说出身商贾之家,家中生意做的挺大,叫信义阁,在京城开的有卤肉铺子和酒楼……去年初说是外放做官了,去了哪儿我倒不知的。”
那看来这件事情是准的。
本来这件事情,不用告诉郑夫人一家。
但因为之前答应过杨云天,恰好他也还没走,所以唐时锦还是跟他说了一声。
杨云天道:“这酒既卖开了头,不如我们也买一些?在府城现做现卖也方便,但你放心,你这边的销售咱们还是按契书来,你们做多少,我们就卖多少。”
唐时锦道:“可以。”
于是三家人坐到一起聊了聊。
如今酒坊光存酒就有近四万斤,范年张口就要了两万斤,以一百斤肉一斤酒计算,这就是二百万斤的肉肠。
倒不是说好几个行省还卖不了两百万斤肉肠,但一开始就敢要这么多,估计是有什么想法,但是,量他也不敢直接卖酒,毕竟,但凡是个头脑清醒的,都不会一个人站出来面对全天下的觊觎。
所以他最可能的是拿来研究新产品,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做食品的。
唐时锦是看破不说破。
倒是杨云天,很稳妥的先要了三千斤,毕竟他们离的近,卖完再过来拉就是了。
范年这边是按八折算,就是足足的19万2千银子,他身上只有8万余,余者要把货送到并州再当面结清。
说真的,这年头,这么一大笔生意并不好做,就光运输就很麻烦,本地小镖局根本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范年是先去了府城,找了镖局,然后又在本地雇足了驴车,慢慢的往那边拉。
唐时锦帐上打了折扣,一文没让,但是交货的时候,又多送了二十坛酒,也算是让了二百两银子。
然后她从桃家护院里头挑了四个过去收帐。
其实这年头,一个帐欠好几年是常事,但是关系户对关系户,唐时锦明说了有多少银子办多少银子的事儿,所以想他们应该也不会赖帐的。
倒是杨云天,按说三千斤是不能打折的,但唐时锦帐面上没让,私下却仍是按九折收的,也算是照顾关系户了。
至于方子,唐时锦直接跟范年说了:“这方子,我只跟范老板换一个名字。”
范年这种老狐狸,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她想知道他收买的是酒坊的什么人。
如今事情都办成了,他当然犯不着给他保密,就笑道:“好说好说,此人名叫周有粮,与你们同村。”
唐时锦便把方子给了他。
这种事情,真说禁,也禁不了,但也不能不管,必须杀鸡儆猴。
她就直接交待给了杨鹏霄,周有粮两口子都在食坊,当天就把人赶了出来,这两人就是本村的人,自己心虚,也并不敢闹腾。
两口子简直悔绿了肠子。
因为他们也只拿了二十两银子而已,不说两口子半年就能赚出来,最关键的,孩子上学堂,光束脩多少银子了,他们怎么就糊涂脂油蒙了心,办出这种事来呢?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大局。
范年只是一个开始。
陆续又来了几家,想越过杨家直接与她合作。
倒不是买酒,是要买五香肉肠。
但凡是茂州本地的,唐时锦都直接让他们找杨家,而不在茂州的,则知会了杨家,单独签了,交货日期大多定在十一月十五和腊八左右。
因为当时两家的契书写的就是“茂州”,所以也不算违契。
这边签着“预售”协议,杨鹏霄那边,也着手准备再次招工了,因为十月还算农忙,所以人不多,本地和府城陆续铺着货,然后大量采买调料和肉猪,准备着一进十一月,就开始加班加点的大干。
值得一提的是,调料园已经有不少调料可以用了,但是唐时锦怕新换了调料,对口味影响太大,所以没准备把这些调料用在肉肠上,她准备攒一攒,明年再考虑开发新项目。
只有像葱、姜、蒜这类不能久放的,她准备让郑夫人尝尝,卖给她一批。
风风火火的忙了一阵儿。
但就算这么忙,唐时锦都没忘了罗娘子爱吃鲜花生,看着时节到了,她还特意差人告诉贺家,给她送一些过去。
回家的时候,就听说派到京城桃相府的人回来了。
唐时锦回家的时候就看到林妹妹……不对,桃花妹妹又在哭,见她进来,默默的把哭湿的信纸给她看。
唐时锦接过来,然后就发现……看不懂。
信是桃相的亲笔,字迹苍劲有力,但她只认识正楷和不太草的体,这一种根本不认识。
炎柏葳就拿过来给她念。
念吧,桃相用词还文绉绉的,又写的隐晦,她听了个半懂不懂。
炎柏葳不得不掰开揉碎了,给她解释了一番,她才算明白了。
字面意思就是你送来的东西很好吃,家里人吃过心情愉快,得知你长进了,结交了良师益友,你祖母开心的非说要亲自写回信??你母亲也把多年不动的绣花拿了出来??连你爹我都连做了几首诗??
实际的意思是说几人的身体都有极大的改善,老夫人头晕手麻的毛病没了,你母亲的失眠头痛也好了,连我都觉得精神长了,至于脉案就不用了,我们现在都好,人情要用在紧要处,莫要一味的烦劳旁人。
唐时锦:“……??”
第222章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她不解的道:“别的就算了,脉案的问题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炎柏葳道:“他最后不是劝成蹊不要一味任性种种?”
唐时锦一脸的“我读书少你别骗我”,“这跟脉案有关系?他提都没提脉案啊?”
连桃成蹊都被她问的哭不下去了,看着她直乐。
炎柏葳也不着急:“你得整封信通读,才能明白这个意思。”
唐时锦道:“我虽然没有通读,可是我通听了啊?”
她看了看他:“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不用解释了,反正我这辈子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