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锦道:“我就说了一句听不懂,就成了大肆批驳了?”
那人瞪眼道:“此等文章,本就不是叫你这等俗人看的!”
唐时锦道:“我固然是个俗人,但桃花公子的文章和诗词我都瞧着很有意思,为何偏偏他的我听不懂?”
那人道:“桃花公子用词浅白,平铺直叙,但继绝先生却是深谋远虑,笔力独杠,本就是不一样的。”
唐时锦不怀好意的问他:“你是说桃花公子写的不好?”
那人倒也不傻:“我并未说不好,只是太过于俚俗了,不比继绝先生的大作,只写于知音人看。”
“噢!”唐时锦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那他的知音人可够少的,倒是聚的挺齐。”她眼神儿在这楼里转了一圈儿。
那人:“……”
两人一边吵吵着,炎柏葳也把文章给看完了,随手放在了一边。
便有人道:“唐兄觉得如何?”
炎柏葳默认了姓唐,淡淡的道:“我觉得舍弟说的过于客气了,这篇东西全篇堆砌,佶屈聱牙,专挑生僻之典,用的又生硬之极,简直狗屁不通!”
众人哗然。
然后好几张嘴开始批驳他,“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好一个狂妄田舍奴!竟敢批驳继绝先生!”
“不会是连典故都不通吧!”
炎柏葳理都不理,直接挑了一杆笔,不假思索,落笔书写。
唐时锦就在旁边看着,就看到他才一落笔,就有两个人息了声……这肯定是觉得字儿好的。
写了半张纸,又有两三人渐渐息了声,这是觉得文好的。
再之后,几个人纷纷息声,面面相觑,最后甚至屏声息气的看着他写。
此情此景,唐时锦真的被爽!到!了!
在这种他擅长的事情上,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镇定、从容、气场强大,贵气十足,被众人围的这么紧,他气息未曾乱了半分,笔下也未曾慢了半分,好像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早已经习惯了众人环绕。
这种“论写文章还没输过”的底气真的帅爆了好么!
其实刚才她是真的有点烦,但是发完脾气出来了,又有点后悔。
结果误进了这个酒楼,不小心惹了点事儿,于是灵机一动,索性找他来救场。
她很擅长剖析,但也不会闲到对家里人用,可是越跟炎柏葳相处,她越觉得他这个人问题很大。
他太矛盾了。
他重规矩到,私底下都一丝不苟。
又不重规矩到,连一些很过份的也能容忍。
就比说她亲他,摸他睫毛,玩他头发……这种行为,那肯定不行,必须不行啊!
就算他是她的亲爹、亲哥,这也是不行的。
在这个年代,除非是同性,否则就算夫妻之间,这种行为也大多是逾矩的,因为正妻要求的是“端庄”,不允许狎戏。
就最简单的例子吧,桃成蹊那么懒散不计较的人,她要敢没理由摸他一下,也是要立刻冷脸,甚至翻脸的。
可是炎柏葳,明知道不行,如果她发脾气,甚至不说话,他就会退让。
一再的退让。
一次次的退让。
这一方面是因为情感缺失,但另一方面,他缺少与人“平等相处”的能力。
他很怕失去她,又不知道要如何维系,所以他只能用不断的让步来“讨好”她、“取悦”她。
即便这是有悖于他观念的。
他太好ua了。
如今她若想,一点心思都不需要,就能轻松的掌控他。
而且关键是,他一点都不无能。
他文武双全精明强干,从不显山不露水,但不管任何事情你跟他商量,他都能毫不迟疑的给你回答,不管任何事情你请他帮忙,他都能做到完美。
仁一这些人哪怕明显是他的死忠,也能看的出他们相处中,他张驰有道的御下之道,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
可唯独对她,宛如对待一个珍宝,紧张到无措。
这真的叫她有些……无以为报的感觉。
但是,今天,她好像忽然发现了他正确的使用方法。
那边炎柏葳真的是行云流水一般把文章写完了。
那几个人的表情难堪极了,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而且还有人按着桌子反复默读,一副想鸡蛋里挑骨头的样子,却一直挑不出来。
那个便秘的表情简直太搞笑了好么!
唐时锦挤进去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但是那种嘻笑怒骂之意,却是跃然纸上。
他直接批驳了这种专用生僻典故、炫耀学问的文风,用词犀利,一字没提继绝先生这一篇,这种无视的态度,就一句话,你,还不配我批。
咩哈哈哈!!
唐时锦淡定极了,一脸天真的道:“哥哥!你写的我也看不大懂,所以我们能走了吗?这文章能抵茶钱了吗?”
那负责看文的老者急道:“当然能,唐小郎请便。”
唐时锦点了点头:“那就谢啦!”
她一手抓住炎柏葳的袖子,一手放下了一锭银子:“那这银子,就请各位喝茶了。走吧哥哥。”
炎柏葳含笑应了一声。
第257章 何以富甲天下
两人出了探花楼,打听了一下。
据说自从林探花死了,后代子孙,连一个举人也没考到过。
如今这位啥“继绝先生”是林家的后代,身上没有功名,却自命清高,在这个祖上传下的酒楼里,拥有一大票拥趸。
其实就是一伙没有逼数的穷文人,过来夸几句就能有免费茶水喝,免费笔墨用,名声还雅……所以一个个捧臭脚捧的不亦乐乎。
唐时锦顿时担心起来:“那我们的文章能传出来吗?万一他们商量商量不外传,我们不是白写了?”
炎柏葳笑道:“不会。这种文人,向来想的多,就算别人不传,继绝先生自己,也得传出来,不然不止是没有文才,且没了人品,更叫人笑话。”
唐时锦点了点头。
她一路抓着他袖子,两人一起进了家门,仁一几人担心的冒出个头看着,就见唐时锦走着走着,忽然转身,双手抓着他袖子,声音甜的不行:“葳哥哥~~”
他点点头:“嗯。”
她绕着他转了两下,进了房间,她从仁一手里抢过茶壶,给他倒茶,一边道:“葳哥哥你喝茶。”
他嘴角一弯,端起来喝了:“嗯。”
她又道:“葳哥哥~~”
炎柏葳笑道:“你想怎样,直接说就是。”
唐时锦笑眯眯的道:“你是不是很有学问?”
他道:“算是吧。”
“比桃成蹊呢?”
炎柏葳笑道:“虽然路子不同,但也不至于比他差。”
唐时锦凑过去:“那我呢?”
他道:“你……我还没正经教过你诗文,还不知。”
唐时锦道:“可是我又不想学,但又想在这种场合中震惊四座,不如你给我想一个取巧的法子?就像练字一样?”
炎柏葳扶额:“……”
唐时锦道:“你要开动脑筋啊,很多人都能想到的,你这么有学问,总不会想不到吧?”
炎柏葳挑了挑眉:“带着我?”
“好吧!”唐时锦点点头:“你既然非想叫我带着你,那我也不忍心拒绝,那就带着吧!到时候比文比武你上,比不讲理我上,我们就是无敌双雄!”
炎柏葳笑了一声,“行。”
仁一忍不住道:“才跟我们主子撂脸子,转头又求我们主子救场……”
炎柏葳沉声喝道:“仁一!”
唐时锦一点都不在意:“那又怎么样?那是他不对!全亏我大人大量原谅他!不信你问他是不是他不对!”
她戳他手,炎柏葳只好道:“是我不对!”
“听到没?”唐时锦道:“炎柏葳,真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矫情的不得了!你有啥了不起的,一天天拽什么?这不许那不许的,不就是文武双全以一当十么?不就是机敏通达足智多谋么,你能及我不学无术蛮不讲理吗?”
炎柏葳嘴角微弯。
唐时锦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觉得你文能超过桃花仙儿,武能超过我,所以你想把你会的教给我一点儿,你认为这样就可以了,除此之你啥都不想给我了,对不对?”
他默默的看她。
唐时锦指着他道:“呵,太!天!真!身为一个奸商,你给我什么我就只能要什么?你想的也太美了吧?我必须得寸进尺啊!我必须锱铢必较啊,身为一个贪婪的商人,你都送上门儿来了,我还不把你所有的都榨取的一干二净,我岂不是枉称奸商??圣人都说了,一屋不榨,何以富甲天下?”
他默默点头。
对,没错,圣人就是这么说的。
唐时锦背着手儿,嚣张的道:“所以,从今天开始,只要你惹我生气了,你就要给我写一篇文章!夸我的,或者给我的生意写品牌故事……”
炎柏葳问:“品牌故事?”
唐时锦道:“就好像苏东坡你知道吧?他吃什么都写一个文章,好多吃的本来没有名气,他一写,就变的有名气了!像我们的抱君心茶、柳三变茶,如果能伴随着一篇文章,或者诗什么的,到时候贴在店里,顿时就显得特别高大上,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她凑过去:“连笔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锦堂春!你看我叫唐时锦,翻过来就是锦时唐,但我们是无敌双雄,也不能不给你一点儿,所以你叫柏葳,葳蕤是长青的意思,所以就锦堂春了,你说怎样?”
炎柏葳笑了:“好。”
他的名字,是别人的名字,字,是他自己取的。
柏葳,其实是一个非常悲怆的名字,先皇后背着谋害皇嗣的罪名,不明不白的死了,死后不得入皇陵,而幕后之人疑似君父,他连报仇都不能……
他自己又命不久矣,不能来洒扫,只望墓前松柏能万年长青,保亡母死后清静。
所以才叫柏葳。
可叫她这么一说,却变成了草木复苏,万木生长的希望。
炎柏葳笑着又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好的很!”
仁一不敢再插话,忿忿不平的退出去,一边还跟旁人吐槽:“凭什么!文章是主子写的,她占两个字,主子才占一个字!不讲理!”
仁几道:“她自己都说了她不讲理,主子宠着,要你多事。”
仁一:“……”
也是啊!
唐时锦跟他商量了一晚上,凑合着抱君心的名字,给竹芯茶编了一个无比美好的传说,然后他去写文章,她就去睡了。
早上起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下头端了早饭上来,仁一把他写的文章送上,唐时锦正看着,外头人报杨家兄弟来了。
这估计是听说了探花楼的时候,猜到是她了。
唐时锦叫人请进了,杨云天一见她就笑了:“我猜着就是你!”
都是熟人,唐时锦也没拘礼,直接让他们进来坐下,一边问:“用早膳了没?”
杨云天笑道:“用过了,你少垫几口,中午请你去我们杨家铺子尝尝。”
唐时锦答应着,一边慢吞吞喝粥,杨云天道:“怎么来了府城,也不说一声,几时到的?”
唐时锦道:“还没顾上呢,昨儿才到的。”
杨云天道:“你这趟来是?”
“没什么事儿,”唐时锦道:“就是跟着兄长过来玩玩,见见世面。”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其实就是想听听探花楼的事儿,传的咋样了。
第258章 万家楼
杨云天不负她望,笑着道:“昨儿你去探花楼了吧?探花楼名声在外,外地人都喜欢去,其实我们本地人都不去的,自从探花老爷故去,就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他顿了一下:“我听说昨儿有外地来的唐家兄弟,去那茶楼吃茶,然后那伙文人正在吹捧继绝先生新作,那弟弟说了一句听不懂,叫那些文人逮住了,好一通批驳,结果他就把他哥哥叫了来,一篇文章震惊四座,这不,一夜之间传遍了府城……我虽不通,但据说是极好的,难不成是桃花公子到了?”
唐时锦笑道:“不是,是炎柏葳写的。”
杨云天有点吃惊:“原来炎先生也这般高才!失敬了。”
他又接下去道:“我一听说那弟弟生的明秀,十二三岁年纪,又姓唐,就觉得可能是你。所以打听了一下,过来瞧瞧。”
“其实我真的没想到!”唐时锦道:“我就是吃过饭出去溜达,看那间茶楼挺大的,就上去看看,结果那些人一直说说说……车轱辘话说了一个多时辰,就几百个字的文章念了好几遍,我实在忍不住,就问继绝先生是谁,这写的我都听不懂,然后这些人就像疯了一样围着我骂我,我没办法才叫柏葳哥去的,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