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雕绣园号称京城最大园林,进门的都是达官显贵,服务自然也是周到的很,迅速给他拿了全套的棉袍和新鞋来,一边道:“公子的衣衫,咱们马上拿去浆洗,公子宴罢仍可回这间客房,自今日起一直到初八,吃住皆可随意。前头书楼中,笔墨纸砚亦是全免,书籍也可随意取阅,亦可带回房中。”
曾思故讶然道:“所有人都是如此吗?”
“都是如此,”小厮道:“小的名叫四全,若公子有事可以随意吩咐小的。”
曾思故缓缓点头,换上了衣裳,四全就把他带入了厅中,本来他来的晚,大家都已经入座,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但唐时锦站在上首,向他略一拱手,大家顿时就热情起来,纷纷起身,将他邀入了座中。
唐时锦笑道:“方才与这位曾公子在路上遇到,马儿不慎冲撞了他,故此我们两人才都耽误了。”算是解释了一下。
人都到了,大家各自入席,仍在高谈阔论。
文人这个圈子,从来就最特别。
尤其如今文乃进身之阶,在坐的每一个人都至少有一个举人功名,除了极个别的,才华都是有的。
但是,还是那句话,会念书的,不一定会做人,也不一定会做官,在很多时候,识时务和风骨是两条路……所以座中颇有一些人,卯足了劲儿搭话,好像难倒了阁老,或者六元及第的世子爷,就成了无冕状元一般。
唐时锦名声极响,又因为在江南时,炎柏葳整的那一出斗文大战,所以名声又极正。
但即便如此,她一露面,仍旧有不止十个人上前挑衅。
当然了,他们自己并不觉得是挑衅,还觉得这是好心指教你呢!
唐时锦也不生气,笑眯眯的道:“我是个俗之又俗的人,诗书做学问,我是真的不擅长,却向来最崇敬才子……故此才特特的请了我桃大哥过来招待诸位,诸位都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正好亲近亲近。”
桃大郎也笑道:“确是如此,锦儿天生不擅长这些,倒是练字还算勤勉。”
第643章 调皮捣蛋溜溜的
本来桃大郎一个阁老,都张口把话接过去了,你就见好就收吧……可是这些人不,仍旧纷纷道:“王爷如今执掌总缉事厂,位高权重,还是应该多读书才是,读书可以明理!”
唐时锦内心呵呵哒。
这位估计还觉得自己说的很委婉呢!还笑的一脸讨好的。
唐时锦微笑道:“说的也是,我虽末学后进,但家里才子还蛮多的,我昨儿才听小徒念过一句,‘把笔鸱夷入战图’,是不是便是周老的诗?”
那位笑的嘴都咧开了,连连称是。
唐时锦转头又接连夸了好几个人。
要知道,这些人本来就各有各的傲气,观念又各不相同,同时被夸了之后,自豪之余又有些不忿,不一会儿,几个人就争执了起来,唐时锦笑眯眯的吃饭,偶尔看他们快争完了,还添把火。
桃大郎特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明明不算有学问,调皮捣蛋倒是溜溜儿的。
但这是自家人,了解她脾气所以才看的出来,旁人就算有几个心明眼亮的,看出来了,也不会觉得她这么做不妥,因为就算文人自己,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解围也不为过。
用文人的方式解决文人的问题,这叫机智好么!
反正唐时锦过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用了几口,敬了个酒就借故走了。
桃大郎他们用过饭,才把请他们来为了什么说了,而且也说明了,这边已经连订了十日,若家小不在此处的,可以在这儿住着,要的这些东西也并不急,待殿试之后也可。
虽然说是不急,但谁不想拔个头筹?先送上的肯定比后送上的有优势。
而且像这些举子们,还得操心年后的会试,但翰林院等处的官员,却是正好得闲儿,而且他们当了几天官,也算是知道了人情冷暖,抱上这几家的大腿,这是什么概念?
自然更是要拿出看家的本事来。
但是手头宽裕的,大多没留在雕绣园。
若是平时,能与这么多文人结交谈论,自然是难得的幸事,可现在,大家是竞争关系,尤其同乡之间,更是竞争关系,各自防备着,所以回家的回家,单住的单住,各自暗暗使劲儿。
但也有不少人留在了雕绣园。
其中就有曾思故。
他并非自负,而是确实没地方可去。
唐时锦猜的没错,曾逢的县试到乡试,的确是他帮忙考的。
两人虽然同父异母,但因为各自的母亲就长的极像,所以两人也长的极像,双胞胎一样,有时候连熟人都分不出来,要冒充不算难。
他为何能有机会考举人,也是因为后娘想让他们同时参加,到时候他写曾逢的名字。
他不想这么做。
但是如何解决,他是真没有万全之策。
一来,这种舞弊之事,一旦揭出来,曾逢陷进去,他也跑不了。
二来,科举有身体的检查,他想在身上做个疤什么的,区分开两人,都不成。
所以曾逢有恃无恐。
唐时锦这个帖子是真正的意外。
他怕引人注意,乡试时挂在榜末过的,远不如当时代替曾逢考的名次,但是不知为何,帖子就是下给了他,没有下给曾逢。
曾逢想替他来,却又怕场上要做诗,不敢来。
说起来也很讽刺,他怎么说也有举人功名在身,却连一首像样的诗,都做不出来。
总之,曾逢不敢来,又不敢让他冒头,于是请帖就“丢了”,他也被人绊住。
幸好曾逢的人也不敢伤他,所以他还是赶过来了,还凑巧遇到了唐时锦。
他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因为毕竟是过年,桃大郎几个人都没留下,只留了两个门客在此专门打理此事,而且唐时锦也没有限定什么东西,但凡是他们觉得自己家乡好的风景,好的特产,尽管来,到时候看诗画去找人,也是一样的。
结果当天晚上,那门客就送回来一张画。
唐时锦一看之下,哇了一声,飞奔过去找桃成蹊。
他画的,居然是五绝山庄!!
而且,他是画里套画,也就是说,画的虽然是五绝山庄,但是却又在画上头,画了桃成蹊当年画的五绝壁,巴掌大的地方画出了五绝壁上的诗和画,那种韵致却呼之欲出!!
连桃成蹊拿过来,都用力的点了一下头,表示确实很好。
而且关键的是,之前的调查中,这个人在画上从来籍籍无名!这是藏了拙了!
唐时锦道:“棒呆了是不是!年后把他请过来玩玩吧!”
桃成蹊看了她一眼,唐时锦哈哈的道:“长的一般,我真不是冲脸请的,我纯粹是为了你!”
桃成蹊又看了她一眼,眉梢那么一挑,唐时锦笑道:“好吧不是为了你,我主要是觉得这个人挺不错,值得下个汪,我这个人看见人才,就忍不住要招揽,你懂的。”
桃成蹊收回了视线。
唐时锦笑道:“那边到初八,初八之前,你记着写帖子叫人送过去,对了,他叫曾忆,字思故。”
桃成蹊没点头也没摇头。
唐时锦就当他答应了,就出来了。
吴不争在旁边都看乐了,出来还道:“师叔你这眼读术绝了啊!”
唐时锦给了他一个“那还用说”的眼神儿:“细查查这个人……诶算了,大过年的,过了年再查吧!都歇歇。”
“没事儿,”吴不争道:“下头这些小子们可会偷懒呢!累不着自己的!我先吩咐下去。”
唐时锦嗯了一声。
转眼就是除夕,大家各回各家,桃成蹊也回了桃相府。
下午大家照例要去宫里赴宴。
元盛帝如今经常不上早朝,太子殿下渐渐的有了威望,即便收着气势,也能感觉到殿中气氛微妙的不同。
酒过三巡,忽然有一个人过来,在元盛帝耳边说了几句话。
元盛帝就笑了,然后向下道:“唐爱卿,万妃想召你过去说几句话。”
唐时锦:“……??”
老子一个“爷”,去女眷那边儿,你觉着合适吗?
所以现在明旨上头下过的东西,你自己也不在乎了是吗?
第644章 玉面郎君
心里虽然吐槽,但脸上却含笑应下,然后就站起身,跟着太监过去了。
万氏如今虽然位份不高,但大家都是妃,她有圣宠在身,仍旧打理宫务,也仍旧主持晚宴。
唐时锦干的都是爷的事儿,很少跟女眷接触,还真有不少人不认识她,她一进去,大家瞬间屏声息气,数道眼神都聚到了她的身上。
唐时锦的个子,在女子之中绝对算高的,长相也属于明朗漂亮那一挂,蟒袍玉带,挺拔昂扬,要不是明知道她是女子,这姿态是真有几分玉面郎君的意思,还是个特英气特飒爽的玉面郎君。
唐时锦有旨,面君不跪,所以只含笑拱手行礼。
万氏一直瞧着她走过来,嘴角带笑道:“不必多礼,快快赐座。”
唐时锦谢了座,结果宫女儿把椅子搬过来,搬到了万氏桌前。
万氏招待臣子女眷,是奉了君命代皇后职,所以她坐的是君位,高于诸女眷,而且是有围栏的,以示君臣之分,而此时大家正在宴饮,所谓赐座,应该是给她一个座头,哪怕她不吃,只说两句话,也是这么赐才合规矩。
可现在,这椅子直接搬到了栏杆里头,相当于她和万氏之间,只隔着一个小桌。
这是?
唐时锦一时没想明白,只谦逊道:“多谢娘娘厚爱,这不是臣该坐的位置。”
“无妨,”万氏道:“咱们各家女眷聚聚,没有那么多规矩。”
唐时锦仍道:“臣惶恐,臣不敢,还请娘娘另赐座。”
她才不要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这种事情,就跟家里藏逾制之物一样,僭越有木有?坐哪儿不是坐,她犯的着么为了一个座儿冒这么大一个风险?
再三逊谢,万氏才叫人把椅子移了出来。
唐时锦坐下了,道:“不知娘娘叫臣过来有何事?”
“也无什么大事。”万氏声音懒懒的道:“本宫觉得你这人十分有趣,那日在昭德宫见过之后,本宫曾几次说起来,要召你入宫说说话,但皇上偏说你事务繁多,叫我莫要捣乱,你倒说说,我是在捣乱么?”
唐时锦:“……???”
她实在有些诧异。这话头怎么听着味儿不对,咋那么茶呢?
按理说君臣有别,答话也不能直视其颜,可是唐时锦实在觉得古怪,便抬头看了她一眼。
万氏妆容浓艳,华美非常,见她抬眼,便轻轻一笑,眉眼微斜,确实风情万种。
唐时锦嘴上答道:“臣入后宫,确实于礼不合。”
万氏轻笑道:“却又何妨,今日我叫你过来,皇上不也没说什么吗?唐爱卿~~”
她拖着长腔,娇柔极了,“你也是金尊玉贵的人儿,却又何苦做那些事,打打杀杀的,叫我听了,真真不能安枕,皇上也忒狠了,多少人用不得,非得叫你去做这样的事情……”
毛意思?
这丫的不会是想把下过的旨,当成没发生过,让她糊里糊涂的恢复女儿身吧??
还一副给了她一个巨大的人情,与她关系亲近的不得了的样子?
怪不得元盛帝会同意让她过来,敢情是她吹了枕头风??
要知道,元盛帝如今的心态有点斯德哥尔摩,对她是仰望和依赖的态度,他想让她执掌总缉事厂,脑瘸了才会让她这个时候恢复女儿身。
那万氏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时锦缓缓的抬眼,细看着她。
她以为她叫她来,是为了叫她拉一把废太子。
又或者,只是因为元盛帝久病,她在宫中感觉到了落差,想与她联络联络感情,借她之势。
可现在看来,都不是。
看她喋喋不休,神态温柔,眼神脉脉……
无比擅长察颜观色的唐老大,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会是美人计吧?
是吧是吧?
虽然这个结论叫人啼笑皆非,但,确定了之后,唐老大还是瞬间进入了状态。
她仗着下头的女眷看不到她的神情,给了万氏一个复杂的眼神儿:“多谢娘娘体贴,但臣得陛下信重,掌生杀大权,臣自当鞠躬尽瘁,明辩忠奸,以求不负圣恩。”
万氏亦是欲语还休的看了她一眼,用帕子按了按心口:“本宫不忍看你这么辛苦……
操??唐时锦无语了。
可是这种人,所见即世界,她一辈子依附男人生存,喜欢安逸享乐,是不可能理解她这种喜欢一切靠自己打拼,喜欢风风火火搞事业的心情的。
可她是真的害怕,不赶紧说清楚,这蠢货真能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