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上位者一个眼神儿都能引导风向,更何况,唐时锦不止是上位者,还是财神爷?
加上毕竟断烧的时间短,有祖传手艺的又轻易不会放弃,烧制工艺尚存,所以短短一年时间,建盏便迅速的恢复了繁荣。
章无极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
他其实并不明白,唐时锦为什么把他差出来办这么一件没多少利润的事,但是好在唐时锦这个人,属于我不喜欢你会放在明面儿上的那种人,所以,只要不是因为讨厌他才把他打发出来,那就行了。
而且唐时锦又是那种做事情她必须要总控大局的那种,所以她划下方向,他就努力办好,其中深意,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所以他就一心往好处办,里里外外都妥贴,倒真有了几分盛事的味道。
大比前一天,桃三郎到了。
他是接了皇上口谕来帮忙的,也是借重他身上大儒世家的身份,咋说呢,拉升此事的格调。
于是一众匠人,更是兴奋莫名。
这一次参与的,共有八家窑,请了十位评判,从定妥到大比足有半年,准备时间很充足。
考虑到观摩的人众多,所以大比是在高台上举行的,据说是沿袭古制,毕竟当初建盏辉煌的时候,是一年就有一次大比的。
比法也很有意思,类似于打擂,先取上届得到魁首的那只碗,然后各家觉得比它好的,就开盒亮相,接受评判。
毕竟,虽然建盏说是曜变、油滴、兔毫最为稀有,但同一种之间,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但因为此时没有“上届”,所以唐时锦叫人把之前献上的曜变碗又送了回来,做为“擂主”,如果下一个碗比这好,就会成为下一个擂主。
时辰一到,各窑派出来的人,就各自捧着一只盒子出来了,八家窑,居然一家不少。
之前的曜变碗,内行大都是见过的,既然敢出来,说明都有自信压过这个碗,所以这岂不是证明,这些起码都是曜变碗?
下头的人都是内行,好多亲历过建盏盛衰的,更是激动万分,不由的鼓噪起来。
庄貊别的不说,在这方面,还是很舍得下苦功的,来此几天,已经把建盏的历史研究了个遍,又重金买下了有利的观看位置,务求力压群雄。
一见这场面,他也不由得有几分激动。
章无极和桃三郎都在一旁当吉祥物,当地一个建盏老玩家,名为陆平的主持,先讲了讲历史,说了说渊源,宣布了一下规则……下头都等不及了,陆平才宣布开始。
先把上头的曜变碗取下来,让评判看了看。
庄貊舍得花钱,他的位置就在评判的斜后方,就见一只碗在几人手中,小心翼翼的传看,阳光下,真的是光芒变幻,幻彩星芒,美不胜收。
几人赞了一番,再次送回台上,陆平才道:“哪位先来挑战?”
不止一家窑的人上前一步:“我。”
于是陆平便叫人拿出签盘,几人分别抽了签,叶家窑抽中了,他便小心翼翼的打开盒盖,捧出了他家的碗。
不止一人轻呼出声。
果然,又是一只曜变碗。
曜变斑与油滴斑相反,是外实内虚的,斑纹中心是无色的,内行称之为“斑核”,边缘围绕着彩色的光晕,随着光芒变幻。
就只遥遥一眼,就发现这只碗的曜变斑,居然不逊于之前那只!
连主持的陆平都激动起来,连连道:“不错啊!”
几个评判也坐不住了,纷纷上前来看,大家把这个碗细细的传阅了一番,又与原本的那只曜变碗做对比。
这是个细致活儿,几人商量了许久,才一致判定,原有的那只碗,色彩更加丰富,更胜一筹。
陆平于是宣布叶家窑败。
那人于是把碗收了回去,施了一礼退下。
要知道,建盏大比,内行、文人云集,这种场合输了也不打紧,反正我有曜变碗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过后,自然会有买家上门,所以叶家窑,虽然遗憾,也不会失态。
于是又有一家捧上了一只碗。
同样是一只曜变碗。
章无极和桃三郎都不算内行,只是看一看,就退到了一边,章无极道:“若王爷在此,定会欢喜的。”
是的,要是叫唐时锦在这儿,铁定要激动的不得了。
曜变碗啊!!某国国宝啊!!我们国家的匠人随随便便就烧出来好几只!咩哈哈哈!
所以说啊,老祖宗是真有好东西,她真的要庆幸,及时伸出援手,没让这种工艺失传!否则后人要复原,虽然后来也确实成功了,可是真的要付出万倍,万万倍的努力。
第934章 众星捧月盏
围观群众其实根本看不到曜变盏的细节,但是这种事情,关键是气氛。
所以大家的情绪是非常投入的,不时的各种吸气,欢呼,紧张极了。
最早的那只曜变盏,被桃相取名为鵸鵌曜变盏,本来就是罕见的珍品,接连三只碗都败了,第四只碗捧上来的时候,陆平一眼看到,就发出了一声惊呼。
真的漂亮,光芒交映,满堂生辉!
于是这个曜变盏,成功的把“守擂”的鵸鵌曜变盏给比了下去。
之后的三只曜变盏,也全都败给了这一只,只余下了最后一只。
巧的是,捧着最后一只的,就是去见过唐时锦的陆家父子,站在这儿的是陆公子陆修远,据说这只碗,是他烧出来的。
如今只余下了最后这一只,他又一点不积极,大家都以为他们这是自动认输了。
陆平与陆家同姓,又是同好,一向走的很近,便笑道:“贤侄不必多想,曜变盏能烧至如此美轮美奂,也是难得了!输了也是常理之中。”
陆修远一脸憨厚的笑了笑:“多谢世伯,其实是我无意中烧出了一个未曾有过的样子,心里没底,故此不急,想等最后请几位大师好生瞧瞧。”
一边说着,就打开了盒子,小心的把碗捧了出来。
陆平看了一眼,就道:“油滴?”
大家一听说是油滴盏,顿时就失望的唉了一声。
油滴盏其实也算是上佳了,但已经有了这么多的曜变盏,珠玉在前,就显得他这个有些不出奇了。
但随即,陆平又道:“不对,鹧鸪斑?”
几个评判都不由得皱眉,油滴盏和鹧鸪斑,外行分不出来,可在内行眼中是有明显区别的,这也能认错?
大家围拢过来,然后纷纷愕然。
怪不得陆修远说是一个未曾有过的样子,这只盏,还真有点不好区分。
油滴盏大都是小圆点儿,晶斑是银白色的叫做“银油滴”,赭黄色的叫做“金油滴”,而鹧鸪斑大多为白斑,形状略微不那么规则,就像鹧鸪鸟的羽毛。
可这个,全都不是。
这个建盏的釉面,极为光亮晶莹,黑的近乎于蓝,而斑点,却是一种多边的,放射状的,非常明亮耀眼的银色,中间还有一团略大的圆点,捧在手中看的时候,有一种浩瀚的,几乎要被吸入一般的感觉。
其中一人,忽然猛的抽了口气。
旁人道:“杜老,怎么了?”
那杜老颤声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古籍中曾说,有人烧出过星空盏?斑点四角或六角,有闪烁之感,有如夜空之星?”
“对!对啊!星空盏!!”旁人顿时也想了起来,指着中间:“还有月华!!众星捧月!这分明是众星捧月啊!!”
陆修远憨厚的笑容,猛的扩大了。
烧出星空盏的,就是他们陆家先祖,但即便是他,烧出的也只是褐斑星空盏!
要知道,建盏之中,要烧出这种明亮的银色,是很难很难的,有可能一口气大了,一根柴多了一厘,就会泛灰了……一个匠人一生,都未必能烧的出一只满意的建盏,可是他,不但烧出了星空,还烧出了月华!
他烧出了前无古人的众星捧月盏!!
在场的都是行家里手,虽然这种盏之前没有见过,但哪种工艺最难,这些人都清楚的很。
这只盏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极其难得,且更难得的是,陆修远如此年轻!
众人纷纷赞叹。
连章无极和桃三郎也觉得稀奇,这只盏,把那种星空的浩瀚感,宇宙苍穹的虚渺感都烧出来了,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最终,毫无异议的,这只众星捧月盏,得了魁首。
陆修远当场跪下,向着章无极道:“草民愿将此盏,献于庆王爷。”
章无极一愣,道:“哦?如此珍品,你不必如此。”
陆修远道:“草民知道庆王爷绝不会贪图我们的盏,但是我与爹爹走投无路之时,去投奔王爷,王爷不光救了我们,还救了建盏!若无王爷,哪有我们今日?草民与爹爹早就商量好了,此盏若能夺魁,一定要献于王爷!这众星捧月盏本就该是王爷的!只有王爷才称的上众星捧月!”
章无极与桃三郎迅速交换了一个视线。
因为这算是建盏复烧之后的首次盛会,虽然造势是为了卖建盏的,便如果魁首主动献上,那是佳话啊!佳话显然比单纯的银子更值钱。
所以章无极便和颜悦色的道:“既如此,本官便斗胆做主,替王爷收下了,定会妥善保管,回京之后,献于王爷!”
陆修远大喜:“多谢章大人!多谢!”
漂亮!
这事情,实在是干的漂亮。
如此收尾,确实是一段佳话。
不光庄貊,其它来此的文人,亦是亢奋不已,灵感爆棚,要知道,如此盛事,哪怕没有庆王爷的号召和承诺,也是要流传青史的,为此写诗立传,简直就是荣耀啊!
于是建盏大比之后,文章出现了一次井喷。
有写文记述此事的,也有写诗赞美建盏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庄貊发现,文人们,还真的是像唐时锦说的,很喜欢“挟带私货”。
尤其建盏没落已久,为了爱好建盏来此的,寥寥无已,大多都是为了庆王爷而来,所以有极多的文人,在诗文中对唐时锦歌功颂德,或者表示自己的敬仰投效之心,或者表述自己求学的辛苦的。
而他们,因为得了元阆仙透题,再看这些人时,实在是觉得蠢。
明明知道她不通诗书,这不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吗?
要表忠心要卖惨,等你先抱上大腿再说啊!
其实唐时锦的要求,还是很容易理解的,不是说你要干巴巴的,不能抒情,而是你不能抒你自己的情,要抒也是抒建盏的情……
桃三郎没立刻就走,也与章无极一起看这些文章,然后挑着合适的,送往京城。
文人自然是翘首等待。
而在这个时间中,大家当然也要开文会,组茶局,交朋结友。
隐世派名声在外,加上文章写的很有“桃六郎味”,所以也成了大家争相恭维的对象。
有不少人看到他们的文章,若有所悟,想着修改的,庄貊等人早有防备,很晚才把文章拿出来,以至于想修改的,根本就没赶上章无极往京城送。
只要这一批送不进去,唐时锦先入为主,第二批再出头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而且听说章无极马上就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第935章 可怕的政客又做坏事
不得不说,隐世派这些人,才华是有的。
反正那些文章,虽然唐时锦看着都差不多,但是炎柏葳和桃成蹊,桃相等人,都说庄貊的文章写的好,字也写的不错。
商议过后,就用庄貊这文章,令命人书写,刻碑记载此事,而唐时锦所说的,印在外包装上的诗,一致选了最早桃相那一首。
于是一封圣旨,很快就快马加鞭,送出京城。
八百里加急不比游山玩水,前后也不过是半个多月,很快,文人们就听说钦差到了。
庄貊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他这几日,几乎每个人的文章都看了,他有预感,他的文章,一定能入选!
果然,不一会儿,章无极等几个官员,便与传臣钦差一起过来了。
虽是客居,但庄貊也不算全无准备,迅速摆下香案接旨。
果然!
圣旨上对他的文章大加褒奖,并表示要以他的文章刻碑记录……
庄貊激动的全身发抖,几乎抑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可是再听下去,他越听越不对了。
圣旨上说,皇上当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深知他乃寄情山水的隐逸高人,难得竟有兴致参与此事,乃是与建盏有缘,故将最早的那个鵸鵌曜变盏赐给了他,并御笔亲题:“鹤鸣之士”。
庄貊周身俱冷,牙齿格格打战,脑子也是嗡嗡作响,好一会儿,回不过神儿来。
“鹤鸣之士”指的是德才兼备,声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