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狼道:“就是神婆那一次。”
“哦,”唐时锦道:“那事儿不是早就过去了?”
他道:“你不记恨我吗?”
唐时锦心说这位又发什么神经?
看他满脸污垢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瞧着她,唐时锦无语敲了敲他:“想什么呢?我记恨你干什么?”
他固执的道:“你说叫我帮你盯着你后娘,结果我的小兄弟没注意,给她冒过去了。”
唐时锦正色道:“我是找你帮忙!你帮是情份,不帮是本份,这是一……第二,我叫你盯的是那个大夫,神婆那一个是意外!我有什么理由记恨你?”
她拍了他一下:“不是我说,你这个脾气真的不行,你是不是强迫症?这县城飞过一只蚊子你也得查清是公母那种?我跟你说你这样会累死的,你得学会找重点!”
花狼崩紧的肩膀,慢慢的松懈下来,对这个矮她半头的小丫头,语重心长的前辈发言,十分的哭笑不得。
正说着呢,炎柏葳忽然从街角现身,快步过来:“锦儿?”
他抓住她手臂:“你跑哪去了,我找你半天了!”
他不容分说的抓着她就走了。
唐时锦莫名其妙,走出很远,炎柏葳才道:“离那孩子远点儿。”
唐时锦问:“怎么了?”
“刚才,就在刚才,”炎柏葳强调的道:“他藏着手你没看到?他那竹杆是特制的,中间有孔,藏着一条小蛇,似是一条竹叶青,很毒,他方才接近你,只怕不怀好意。”
唐时锦猛的一皱眉。
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很怕蛇的,很怕这种蠕动的软体动物,一看见就头发都要乍起来,忍不住的想吐。
所以只脑补一下这个情形,她就有点受不了,她忍着不适道:“可是,他有什么理由杀我?”
“不知,”炎柏葳道:“这要问你自己了。”
唐时锦沉默了半晌:“好吧,我会注意的。我现在还要去买东西。”
炎柏葳默默的跟在她后头,唐时锦进了店,他就在外头等着。
才进了两个店,就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炎柏葳回头,就见花狼慢悠悠的走过来,筷子粗细的竹叶青,从竹杆中间的孔洞中,探出半个头,咝咝的吐着信子。
花狼冷冷的道:“你看到了?”
炎柏葳道:“你想怎么样?”
他道:“我没想对她怎么样。”
炎柏葳淡淡道:“你的动作可不是这么说的。”
花狼眼神一厉。
他看着他,忽然冷冷的道:“毒入膏肓了还敢嚣张。”
炎柏葳垂了垂眼。
能看出他中毒了,这小叫花子,还真不简单。
唐时锦从店里出来,炎柏葳快步过去:“锦儿,你看……”
他一回头,花狼特别乖巧的站在那里,竹杆就是一根竹杆,人就是一个人,什么异常也没有,还冲她露出了小白牙:“他刚才非说我有蛇。”
然后人高马大的大人·炎柏葳,一脸平静的跟着告状:“他说我毒入膏肓了还敢嚣张。”
唐时锦看了看花狼,又看了看炎柏葳,两人都是一脸的“你敢不信我”的样子。
然后唐时锦随手把买的一篓茶叶给炎柏葳提着,一边走下台阶,一边道:“花狼,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花狼道:“你不相信我?”
她道:“可你确实在说谎,不是吗?”
花狼有点慌了:“我没想放蛇咬你!我真的没有!我就是有点生气,想来吓唬吓唬你的!”
她头脑清晰的反问:“可是你为什么生气?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花狼垂下头:“上一次,你送来的吃食,我吃过之后拉了两天肚子。”
“不会吧?”唐时锦诧异:“肉松一般不会吃坏肚子的,拿过来是新做的,干的也不容易坏。”
她飞快的把上次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事?”
花狼道:“我会去查的。”
他看了炎柏葳一眼,转身就走。
唐时锦本来想问问他,关于炎柏葳的毒的,可是这孩子心性不定,所以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叫住他。
花狼一边走着,一路沉吟,经过郑家点心铺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卖:“新上市的肉松!喷香的大肉炒出来的肉松,做糕点馅饼都能用的肉松来喽……”
第116章 采生舅舅
花狼转头看去,就见盆子里一些金黄松软的东西。
他走上前去,问:“这是肉松?”
梧桐县太小,所以就连叫花子也是脸熟的,那掌柜的并没喝斥,反而拿了一个小小的点心给了他,乐呵呵的道:“你也尝尝。”
花狼接了,一边问:“这是不是竹林村的唐小娘送来的?”
“哟?”那掌柜的道:“你还知道唐小娘?正是,她炒的是芝麻肉松,我还尝了一口,是真的好吃,我这炒的没加芝麻,别的都一样,你尝尝。”
花狼把点心放进了嘴里。
酥松香甜,一咬就觉得沙沙的,跟之前他吃的微苦的湿棉花并不一样。
他越吃,脸色越沉,然后加快步子往前走。
随便问了两个小叫花子,就找到了医馆,从医馆出来之后,花狼的脸色黑的厉害。
他一路找到了破屋,却见一个肿成猪头的小叫花正躺在地上,旁边的小叫花一见他,赶紧起来,弯着腰:“小花爷!”
花狼冷然道:“他怎么了?”
那小叫花恭敬的道:“就前几日,他不是叫蜂子蛰了,然后听说是一个好心人给了银两,结果他没舍得用,说是一直馋着那麻辣兔丁,然后就去买了麻辣兔丁吃,结果就越吃越肿……”
花狼呵呵的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了他脸上,他痛的一声哑叫,急挣扎着跪下::“小花爷!”
花狼冷冷的道:“小六,唐时锦看你可怜,给你银子治伤,你却在她的东西里头下药,害我,还陷害他……你这样的人我要不起,我也懒的收拾你,你今晚之前,离开梧桐县!”
那叫花子当时就慌了,急爬过来磕头:“我错了小花爷,我再也不敢了小花爷,别赶我走,求求你了!”
花狼挣开裤脚走了。
要知道,花狼为何被称为小花爷,是有一个缘故的。
以前这边的乞丐头头,被人称为“采生舅舅”,就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他是专门做采生折割的,他手底下没有一个全乎人,一个个断手折脚挖眼睛,而且天天挨打,要了钱来连顿泔水都吃不上。
一直到后来。
五年前花狼过来,他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小孩子,然后在要被折断脚的时候,忽然暴起,收拾了采生舅舅和他的狗腿子,余下的人就被他留下了,这个小六,就是在那时候被他救下的,托他的福才侥幸没折手断脚。
他平时一般不管他们,只偶尔叫他们做事情,但是受了欺负可以找他出头,生了病他会掏钱治,所以大家都很服他。
但是采生折割是这一片的风俗,据说旁处的乞丐,全都干这个,这就愈衬得梧桐县,像一处净土,所以一听说要被赶出去,小六才吓的不轻。
可是花狼一向说一不二,这个时候,后悔也晚了。
唐时锦和炎柏葳回去,炎柏葳一路教育她谨言慎行,不可轻易与人结交。
唐时锦不在意的道:“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儿了!”
炎柏葳生气的道:“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这世上害人的手段,本就防不胜防,同室操戈,亲人捅刀的事,自古就有!愈是你想不到的人,才愈会对你下手!”
唐时锦张了张嘴,看着他,没说出话来。
半晌她才轻声道:“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你放心。”
炎柏葳也发现自己失态,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了一瞬,唐时锦就去做菜了,桃成蹊从房间里出来,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
一伙人难得安静的吃了个午饭。
吃完午饭,唐时锦正抱着小狗儿玩呢,有人遥遥道:“锦丫头,有人找你!”
唐时锦一抬头,就见花狼站在门口。
唐时锦谢了带路的后生,跟花狼道:“进来,你怎么来了?”
花狼显然没料到,她都回了家了,炎柏葳居然还在。
他皱了一下眉,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唐时锦哦了一声,就推了推炎柏葳:“你先回去。”
炎柏葳冷冷的道:“不行。”
她好声好气道:“你先回去好不好?”
他真的生气了,薄唇紧紧的抿着,他是那种内眼角很尖的狭长的眼睛,一生气,就显得格外凛冽,就这么看着她。
僵持了几秒,唐时锦只好道,“好吧,花狼你坐下,你要说什么?”
花狼道:“我查了一下,已经查清楚了……”他详细的跟他说了一遍,然后他强调:“我没想杀你。”
“我知道,”唐时锦道:“你要是一个仗毒行凶的人,当初我向你要迷香时,你就不会是那种反应了,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她顿了一下:“而且我也相信,你不会拿蛇咬我的,我真的相信。”
所以,她为什么很难不理花狼?
因为他太像当年的她自己。
她很明白,那个时候,他拿着蛇,只是因为……怎么说呢,江湖人,难得有一个朋友,一个有来有往的朋友,在疑似害他或者说背叛他之后,他只有握着武器才会觉得自己强大,塑起坚硬的外壳,才能潇洒的说一声不在乎。
唐时锦很温和的跟他道:“花狼,人跟人相处,是一天比一天更熟悉的,在这个过程之中,也许渐走渐近,也许渐行渐远。我头一回找你,只是因为看出你是个乞丐头头,但是如果我只是打算利用你这个乞丐头头,那么我直接给你银子可以了,咱们一手交银一手办事,干脆利落,不牵扯任何东西。”
“我当初请你吃饭,其实就是在品度你这个人,或者说,寻找将来与你来往的合适的方式,但是从我给你送菜送烤肠的时候,我就已经确定了要跟你交朋友了,你给我迷香的时候,就给予了我信任,那么,在之后出什么事的时候,先试着给我一点信任好吗?”
花狼静静的听着,眼神闪动,低下了头。
半晌,他抬起头来,郑重的道:“好。”
唐时锦就笑了。她道:“你吃过饭了没有?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他嗯了一声。她就站起来去了厨房。
花狼和炎柏葳无声对视。
花狼道:“我,给你把把脉?”
炎柏葳拒绝:“不用了。”
花狼神色一冷,扭开脸不说话了。
唐时锦从灶房里嚷嚷:“花狼!你先去把脸洗干净!!我还没见过你长啥样呢!”
花狼放下竹杆儿,直接去旁边的水池洗了把脸,而且旁边还放着一小盒澡豆,拿竹子中间挖出来放的,他拈了一粒,仔细把手脸洗干净。
唐时锦煮了鸡汤面,出来看到他,不由啧了一声:“你长的还怪好看的,跟个姑娘似的。”
她把面端给他,又进去了。
花狼吃完了,道:“阿姐,我走了。”
“你等会儿,”唐时锦提着一个竹篓子出来:“知道这叫什么吗?叫狼牙酥!”
她笑着递给他:“拿去吃吧!”
花狼也笑了一下,就提着走了。
第117章 你在我眼中是最美
她谁都哄!谁都宠!
就这还好意思跟他闹腾?
炎柏葳板着脸。
他也想像她一样问一句,“我和花狼,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但他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当然不会这么幼稚,于是他只是平静的道:“他为什么叫你阿姐?他看着有十五六了吧?”
唐时锦随口道:“因为我喜欢别人叫我阿姐,尤其喜欢比我大的人叫我阿姐!”
呵,当然是因为他是她的小弟啊,我更喜欢他叫我老大!不过这个不能说!
炎柏葳站起来就走了。
桃成蹊笑跟她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特别有意思,说话总有许多门道,跟谁学的?”
“当然是我自悟的!我就是传说中的天才!不用怀疑!”唐时锦道:“不然呢?我能跟谁学?跟我那个丧心病狂的渣爹?还是跟我那个笑里藏刀的渣兄长?”
然后竹筒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天才,丧心病狂四字可会写?写十遍,一会儿我检查。”
唐时锦:“……”
晚饭时,炎柏葳倒也下来吃了,但一直板着脸。
他长的硬朗刚毅,一板脸就显得人很凶,磊哥儿大气都不敢出,只不时的偷眼看他一眼。
但是看在重度睫毛控的眼中,那忽闪忽闪的长眼睫毛,一直在无声着说着一句话“生气了!哄不好的那一种!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