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靖远见她吃个生鱼片都如此津津有味,愈发觉得可怜,而对岳璃如此熟稔的抱孩子手势和照顾方式也颇感意?外。
“阿璃,想?不到你还挺会带孩子的。小家伙在你手里,一点儿也不闹腾啊!”
“呃……”岳璃身子已僵,半响方才开口说道:“小时候,我那些弟弟妹妹,都是我帮着祖母带大的。祖母那时身体不好,阿爹还得种地,阿娘常年卧病,弟弟妹妹们都得我带。”
回想?起那时候还曾经捉过山里的鸟雀蛇虫给弟弟妹妹们吃,她压根没觉得给小孩吃生鱼片有什么不对的,在生存面前,其?他都是小事。
方靖远压根就没带过孩子,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显然也没想?到这?一点,直到绣帛儿和隋畅从桃源村里拿了满满当当两背篓东西过来,看到两人居然给一个女?娃喂食生鱼,当场脸都黑了。
“这?么小的娃儿怎能吃生鱼?快让她吐出?来,别吃坏了孩子!”绣帛儿从岳璃手里刚抢过所剩无几的小半条鱼,那小人鱼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大怒,忽地从岳璃怀中跳起来,朝绣帛儿扑了过去。
绣帛儿何?等伸手,当即抖开件上襦,将小家伙包了进去,再从怀里取出?包东西,从中捏了一小块桃酥堵住了小家伙的嘴。
就见原本一脸怒气张牙舞爪的小人鱼忽地呆住,眼睛瞪得大大的,腮帮子鼓鼓的,啊呜啊呜几口总算将嘴里的桃酥咽下去,还舔了舔嘴边漏下的渣渣,毫不犹豫地冲着绣帛儿长大了嘴,“啊啊!喔!哦!——”
“别急别急,好吃的东西多着呢!姨姨会给你吃的!”绣帛儿笑眯眯地又喂了她一小块奶糕,这?还是她从海州一家铺子里买来当零食吃的。一进嘴,那甜丝丝的奶味瞬间征服了味蕾,这?下小家伙也不闹不挣扎了,乖乖地任由她和岳璃擦干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渍,穿上了小衣服,舒舒服服地吃饱之后,身子一蜷,就窝在她怀里睡着了,半点认生的劲儿都没有。
方靖远和隋畅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隋畅。
“绣娘,你……你何?时弄来的吃食?我怎么刚才没找到?”
绣帛儿瞥了他一眼,“我自己带的,不行吗?”
“行行行,是在新?城商业区买的吗?”隋畅一脸讨好的问道:“你喜欢哪家的?下次我去给你买。”
方靖远笑着说道:“应该是从万芳斋买的桃酥和奶糕吧?她家的点心是做的
不错,听说祖上也在汴京开过铺子,每天只卖两个时辰,一等的八宝酥要一两银子一盒,排队的人可不少?,隋校尉要买可得趁早去。”
“一两银子……”隋畅吸了口气,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荷包,他的饷银……还好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至于以后……大不了都交给媳妇,反正也是给她买,只要她喜欢就好。
“怎么?舍不得?”绣帛儿嘴里轻笑着,眼里可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才不会!”隋畅立刻斩钉截铁地答道:“只要你喜欢,想?吃多少?,什么时候想?吃,我都去买!就算他关门了,我也得把他弄起来给你现做……”
“那倒也不必如此。”绣帛儿噗嗤一笑,手上慢了点,小人鱼一口咬到她的手指,感觉甜丝丝的,又忍不住舔了一口,闹得她痒的直笑,连忙将剩下的一块奶糕也味给了她,还将装着桃酥的荷包递给了她,“还想?吃吗?跟我们回海州,想?吃多少?都有。”
看她一副熟练的拐孩子模样,方靖远也是服气,“那条大白?豚还没回来,我们再等等看?”
小人鱼吃着嘴里的奶糕,拿着装桃酥的荷包,忽然“啊啊”叫了两声,身子朝山崖下的石洞方向?扑了扑,一副想?要过去的样子。
方靖远心中一动,问道:“小家伙,你是想?去那边吗?那边……有大鱼鱼,还是有……跟我们一样的……人?”
小人鱼显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捏着手里的荷包,呜呜地叫着朝那边一个劲地扑腾。
岳璃眼见绣帛儿抱着她在这?礁石上转身都困难,干脆伸出?手来,“给我吧,我带她过去看看。”
小人鱼挣扎的力道之大,完全出?乎绣帛儿意?料,只得撒手将她交给了岳璃,还有些担心地说道:“岳将军你小心些,这?孩子力气挺大的。”
方靖远忍不住笑道:“你家岳将军单手一个金锤都有八十?斤,这?娃儿有那锤子一半沉吗?放心好了。”
绣帛儿刚想?怼回去,发现说话的是使君而不是隋畅,只好闭上嘴,等看着岳璃单手抱着孩子,在礁石上跳来跳去的如履平地,羡慕之余,还是忍不住问道:“使君和岳将军是从哪儿捡到
这?孩子的?”
方靖远叹道:“是那条大白?鱼送来的。”
“鱼送来的?莫非真是那条鱼的娃儿?”隋畅惊诧地说道:“早听说这?海上有人鱼,先?前看到那条大白?鱼我就怀疑是个鱼精,想?不到还真能变成人啊!”
方靖远白?了他一眼,“你怎么就跟鱼精较上劲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妖精妖怪的,那孩子……或许是那条鱼救下来,当成自己崽儿养大的。以往也有山里的老虎和母狼将捡到的婴儿当成自己孩子养大,只是被这?鱼养大的孩子,虽然罕见,倒也未必不可能。”
“原来如此。”隋畅恍然大悟,“既然不是鱼精,那……岂不是桃源村的孩子?”
绣帛儿戳了他一下,“那也不一定,桃源村的孩子他们还能不养?说不定是他们打劫了路过的商船,从船上逃出?来的娃儿,这?可是大难不死,能得这?神鱼庇护,以后必有后福啊!”
方靖远见她说得十?分?认真虔诚,倒像是真讲那条大白?豚当成神鱼一般,忽地灵机一动,跟着点头说道:“绣娘的猜测十?分?合理,回去就这?么跟人说吧。这?孩子,暂且由我先?收养着,待日后打听下前几年曾在海上遇难的商船,有没有年纪相仿的人家,若能给她找到亲族最好,找不到的,就留在我身边也无妨。”
绣帛儿却?觉得有些可惜,眼巴巴地看着山崖那边,先?前就总有人说她年纪大了,又是女?飐出?身,怕是生不出?孩子,才会对她诸般挑剔,隋畅虽然不曾要求过生儿育女?之事,可她在抱着小人鱼的那刻,切切实实地被激发心中母性,还真有些想?养个孩子了。
隋畅看在眼里,当即便说道:“绣娘若是喜欢孩子,等我们成亲后,去慈幼院抱养一个也好。”
他知道她的心结,能不能生,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原本做斥候就是拎着脑袋的活,他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家姓什么都不知道,昔日他连成亲娶妻都不敢想?,生怕自己哪天出?去就回不来,如今绣帛儿肯嫁给他,已是毕生的福分?,孩子更是不敢强求,只要她喜欢的话,是不是亲生的根本不重要。
方靖远自觉被喂了一嘴狗粮
,轻咳一声,说道:“你们成亲的日子定了吗?就先?想?着养娃,哼,还是先?照顾好你们自己再说吧!”
两人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上司在,绣帛儿脸红了一下,伸手拧了隋畅的胳膊一把,隋畅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也不敢哼一声。
方靖远白?了两人一眼,转身背对他们,着实被狗粮塞得堵心。
看来这?隋畅浓眉大眼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也是个妻管严。后人还说大宋礼教森严,对女?子诸多约束,只怕这?说法都是从明代开始,真正他见到的,有不少?官宦人家都是女?子当家,甚至连赵构当初登基,都是孟太后一手扶持。大宋好几朝太后临朝,虽未称制,却?也没少?干政,下面的官员里怕老婆的故事更是屡见不鲜,就连水浒之中都是孙二娘当家,而到了明代以至清代,越来越少?见女?子抛头露面,可锅都甩给了大宋,谁叫这?会儿还有个活着的朱圣人呢。
方靖远不愿看那两人黏黏糊糊,一心望着岳璃进去的山洞,忽地听到脚下又传来“喔喔”叫声,低头一看,大白?豚居然回来了,正焦急地朝他叫了几声,就朝山洞那边游去。
他心下一紧,莫不是山洞那边出?了什么事?可没听到岳璃喊话,他也拿不定主意?,便蹲下身试探地问大白?豚,“里面出?什么事了吗?你是不是想?要带我过去?”
大白?豚忽地蹿起来,竖着身子,大脑袋朝他拱了拱,他向?前一扑,抱住它的头部,跟着一翻身,正正好骑在了它的背上,大白?豚立刻欢呼一声,尾巴一摇就驮着他朝山洞那边游去。
隋畅瞪着眼说道:“这?……这?还不是成精了?!”
绣帛儿一巴掌拍过去,“你管它是不是成精,还不赶紧跟上,若是使君和岳将军有事,你我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两人的功夫虽然比不上岳璃,可一个女?飐出?身,一个是斥候队长,跳石头这?等功夫还是有的,哪怕各自背着个背篓也不影响他们的身手,只是那些礁石到靠近山洞的地方越来越少?,最近的一块足足有一丈多远,只能眼看着那条大白?鱼驮着方靖远钻进山洞,两人在洞外面面相觑,只
能等着。
方靖远跟着那条大鱼一进山洞,就闻到一股硫磺气味,寻思这?地方果然与岛上的“火山池”相通,只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抱紧了大鱼滑溜溜的脑袋,以免被甩下去,就算会水也很危险。
大白?豚在黑暗中却?似乎毫无阻碍,带着他转了两个弯,就看到前面有亮光闪动,到得近前,竟是在石壁上的一处凹洞里发出?的光亮,大白?豚靠近后就停了下来,对着那处山洞叫了几声,里面也传来了小人鱼的回应,嗷嗷喔喔的,十?分?清亮,显然没出?什么事,方靖远跟着跳进石洞,循着那光亮穿过外面狭窄的石道,忽地眼前一亮,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竟是个足有百十?平米的开阔岩洞,岳璃和小人鱼都在里面。
除了两人之外,洞中还有些石桌石椅似的摆设,而一角的石床上,躺着一“人”,小人鱼正趴在她身边,将绣帛儿给她那荷包桃酥塞进那人的嘴里,跟着啊啊呜呜地说个不停。
就算她一个字也说不清,也能看出?,她是得了好吃的,想?着这?石洞里的人,才会让岳璃带她进来。
这?隐藏在地下河中的石洞,想?来就是她以前生活的地方,而石床上的人,才是她真正的亲人,大白?鱼再通灵性,想?要将一个婴儿养大,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岳璃半跪在石床前,扶着小人鱼,哪怕听到身后的动静也未曾回头。
方靖远只得自己上前问道:“你们这?是找到了小家伙的亲人?她是不是病……”话未说完,他走到近前,终于借着岳璃手中火折子的光看清了石床上的人。
那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骨架。在这?山洞中,随潮涨潮落,湿气不少?,小人鱼又毫不知事,哪怕人已去世,她饿了跟着大白?鱼去寻找食物,困了再回来陪着早已化为枯骨的母亲,对她而言,就算红颜变为骷髅,那依然是她唯一的亲人。
“啊啊!”小人鱼将荷包扯开,拿出?里面的桃酥,像绣帛儿一样,塞进了骷髅的嘴里,哪怕桃酥碎了,她依然满意?地叫了两声,回头望向?岳璃,伸出?了双手要抱抱。
岳璃心酸地将她抱起来,见她笑得开心,自
己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方靖远默然解下外袍,将石床上的尸骨尽数包了起来,“小家伙,我们带你娘一起走,好不好?”
小人鱼似乎明白?他的用意?,并未反对,在岳璃的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她肩膀上,终于闭上眼睡了。
方靖远看了看这?间石室,里面十?分?简陋,地上甚至还有些鱼骨和果核,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除却?那尸骨身上的衣物和小人鱼身上的兜兜外,竟再没有半点属于“人”常用的物品,真不知她们母女?是怎么活下来的。更不知在那个母亲去世后,小家伙这?些年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好在,现在他可以带她们一起离开。
大白?豚还在洞外等着他们,出?来后,方靖远才发现,原来石壁顶部还有不少?垂落下来的石钟乳,岳璃正是借着飞索和这?些石柱一路“飞”进来的,也亏她身手绝佳,才能带着个小娃找到如此隐蔽的山洞。
这?次离开之后,或许以后他们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山洞,方靖远心怀感慨,西游记里的花果山水帘洞,是何?等的浪漫奇幻,而现实里的这?处山洞,却?是一对母女?挣扎求生的唯一依靠,若没有这?里,只怕连这?小人鱼都活不到现在。
待出?洞之后,看到隋畅和绣帛儿,方靖远跟他们说了在山洞里的见闻,将那包尸骨交给了隋畅,一行人便上岸告别大白?豚。
那大白?豚显然也知道他们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