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安坐,茶送到。
秦三月又捧上一本《仪南书》,看得津津有味。从神秀湖回来后,她在御灵上的修炼就暂且停了下来,照她自己说来,是碰到了瓶颈。叶抚没急着给她解答,打算等到了中州再说。此行去中州的目的,也是这般。秦三月的第三门功课,便是破除御灵上的瓶颈。
叶抚嘛,则是继续写日记。昨晚上写着写着睡着了,将一页的日记都弄乱了。
说起睡着。昨晚还是叶抚来到这边后第一次自发地睡着。他想来,应该是心情比较好,或者说情感上的感觉颇为满足。
某一刻,编钟的清脆鸣调在耳边响起。
叶抚循声看去,便看到东北侧,二楼的小楼台处,搭了座编钟在角落,有人敲着,另一个角落放着一把筝,有人弹着。
然后,随着一道萧声响起,有人唱起了叶儿。
“烟花——落水意——稍茫,
立人——倚扁舟——清唱。
犹相逢——梨若——陌上,
问琴声——
隔帘来——
郎问美人惆怅?
莲花——恰微微意,
美人笑莫把荷叶相似,
情长。”
因为是曲是叶儿,所以唱曲人唱了一遍又一遍。编钟、筝和萧和了一遍又一遍。
“好听。”
曲子完了,秦三月抬起头看向叶抚说。
叶抚点头,“的确好听。”
这边的歌写意比较浓重,若把人代入到曲子里面去了,便格外好听,代入不进去,便只听个调和词。
秦三月朝楼台望去,见着那里站着个蒙了面纱的女人,她说“唱曲人在哭。”
叶抚看了一眼,然后点头。
“是代入进去了吗?”
叶抚笑道“是想起了伤心事吧。”
忽然,他望向楼台另一侧,说“熟人来了。”
秦三月循着目光看过去,便看到楼台另一侧,何依依大跨着步伐,模样依旧俊俏得不成样,只是神情步伐之间,全是莽撞粗蛮,没有个读书人的模样,身后跟着一群打扮相同的人,看样子是他家里面的下人。
他径直地迈步过去,越过楼巷,到了楼台前,一把将那唱曲人抓住,“跟我走!”
“你放开!”唱曲人喝道。
何依依一脸的蛮横不讲理,大声斥道“我再说一遍,跟我走!”
此番此景吸引了茶庄里所有人的目光。
秦三月见此,惊声说“老师,何依依他是不是在强抢民女啊!”
叶抚挑眉,“哟,何依依长本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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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是叶先生呀
“那人谁啊?”
“嗐,这都不知道?那位可是何家的小少爷。”
“何家?是那个君安府何家?”
“就是那个君安府何家!这茶庄就是何家的产业。”
“这是在干嘛呢?何家小少爷不是说在读书吗?怎地,跑这茶楼来了?是为那位唱曲儿的姑娘吗?”
“话说,那唱曲儿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名头?隔三差五来一遭,唱两首曲子,便走了。又从不见她以貌示人,每每都是沉纱掩面。”
“听那声音,看那身段,想来是不差的。庄里也没给个说法,身份应当不一般。何家少爷这么一遭,算是笃定了。”
庄园里,窃窃私语。
叶抚邻边的一桌子,便有人这么议论着。听上去,那位唱曲人不是茶楼常驻的,只是偶尔会来上一次。
秦三月收了书,抿一口茶水,瞧着楼台上的何依依,笑而不语。
楼台上,敲钟的弹筝的吹箫的都退到一边,对着何依依弓腰不敢抬头。
何依依将那唱曲人手腕抓得紧紧的,眼中满满的愤怒与羞恼。
“你来这边儿做什么!快回去!”何依依面貌秀丽,但声音倒还是浑厚,没有腻歪的娘态。
“我怎地就不能来这儿了?我喜欢不行吗?”唱曲人反驳,想要挣脱何依依,但似乎力气不够。她将头别到一边去。
何依依恼道“这种地方,是你该来的吗!”
唱曲人转眼瞪着何依依,“怎么不能?你是觉得太低贱了吗?”
何依依感觉周围目光灼灼,便小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们读书人讲究一个雅俗共赏。怎么,在你这儿有两般标准?”
何依依声音软下来,“你有怨气,冲着我撒,别折腾自己好吗?我们回去吧。”
“可别了,外面儿挺自在的。”
何依依看了看楼下面,下面围观众人自觉地将目光岔开,但悄悄地还是看着。
“算我求你了,好吗?”何依依弯着腰。
“别求我,我担不起。”
何依依一愣,不可思议地说“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唱曲人眉头一蹙,咳嗽起来。
何依依连忙脱下自己外面的雪披,将她裹住。她却一把丢掉,“庄园里不冷!”
二楼廊道上,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而来。众人看去,一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急忙地走来,老远了,他便大喊“少爷,老周来迟了!”
他腾腾地跑来,体态臃肿,一个踉跄险些亲在地上。他来到何依依面前,哈起笑,勾着腰,“少爷。”
何依依看着他,咬了咬牙,大骂“混蛋!”
可把这人吓了一跳,满心盘思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来二来没想出个名堂。唉,不管了,管他什么错,先跪下来再说。扑腾一下,他跪倒在地,“少爷,老周知错了!”
“你错了什么,混蛋!”何依依攥紧拳头。
“少爷来了,老周没第一时间知道,老周错了啊!”
何依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子,让他脸对着唱曲的姑娘,怒道“这是谁!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是谁!”
老周瞪了瞪他的小眼睛,瞧见姑娘蹙着眉,遮了面,只露一对眼睛,还斜着看向另一边,他不由得在心里寻思这谁啊。“老周不知道,老周是第一次见。”
何依依又一把给他丢掉,叫他在楼台上摔个肉颤,生气得脸都青了,“呸!瞧你吃得满肚子油,茶庄里什么事都不管,只管你那肚子了吧!”
“少爷,老周知错了!”老周现在还迷糊得很,但管他三七二十一,哭错再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唱曲的姑娘看了看何依依,“何依依,你别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何依依咬牙道“我还能冲你撒气吗?再说了,你都在这儿多少次,这家伙居然不知道?就一个只知道吃喝的废物!何家上下就是养太多废物了!”
“何依依,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张口闭口这般粗鄙!”姑娘怒目道。
何依依眉头发颤,“我以前就是太没本事了,才叫你变成这样的。”
姑娘转过头,皱起眉,“别说了。”
何依依吸了口气,走到楼台前面,抱歉对着底下的人说“各位,对不住了,今日何家有家事,不便招待各位。还请各位先行离开,若有意,便记个名儿,改日里再来,不收费。”
何家少爷都这么和气说话了,一干人等也知道再留下去就是不看场合,招人厌烦。
秦三月细声笑着说“何依依真是变了。很硬气啊。”
叶抚点头。
印象里的何依依,是个彻头彻尾的娇气书生,模样又生得好看,若是不出声只看动作当作女人也不奇怪。现在嘛,的确更像是个男人了。
“我们要出去吗?”秦三月问。
叶抚说,“面都见了,就再看看吧。”说着,他放下茶杯。
“好的。”秦三月手指轻轻挽动,清淡的气息流转出来,将周围覆盖。
她对气息的把控程度很高,抬手间,掩盖这么一小片空间不是问题。两人便彻底当起了围观的喝茶群众。
除去别人看不到秦三月和叶抚外,茶庄里人走了个空。
楼台上,何依依才松了一口气似的,软声央求,“姐,我们回去吧。”
底下,秦三月笑道,“原来是姐姐啊,怪不得气息那么相似。”
叶抚点头,“就是家事嘛。”
楼台上,还跪着的老周可是吓得面色惨白了。当即膝盖摩擦着跪到唱曲的姑娘面前,悲痛地喊道“瑶主,老周真不知道你来了啊,瑶主!你知道的,老周一直敬仰你,要是你来了,我肯定早就敲锣打鼓地去迎接了啊!瑶主,你怎地就不跟老周说声呢!瑶主,让你受委屈了啊!”
瞧着这个四十多的胖子哭得个昏天暗地的,何瑶算是同意了何依依先前说,何家上下养了太多废物。
何依依喝道,“把他带下去,我看着都恶心。”
“是!”两个随从应声,将老周架起来,拖着从廊道离开。
老周扯开了喉咙,嘶吼着求情。但何依依只是充耳不闻。
何瑶说“我的确没跟他说过。”
“你说不说,他都是那个德行。西城这茶庄离何家远,就是给他管的太松了。前些天,财司的人查账,就已经查出来他贪了不少。”何依依说。
何瑶凝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何依依说,“都说西城有位唱歌好听的姑娘。我想,这城里,除了我家瑶姐,谁唱歌还好听?”
何瑶撇过头不说话。
何依依苦着脸,“姐啊,你喜欢唱歌就算了,唱嘛,何必到这里来迎合那些人啊。平日里来这茶庄喝茶的,九成九都是些附庸风雅的半吊子,你真当他们听得懂你的曲儿吗?还是图个好听,图个好看。”
“我知道,不用你说。”
何依依迎上前一步,“那你干嘛还要这般作践自己?”
“我喜欢。”
“胡说!”
何瑶瞪道“你管我!”
“何瑶!”
“你放肆!胆儿肥了是吗?敢叫你姐的大名!板子挨少了是吧!我这才离家几天,就没人管得住你了是吧,要是走个年再回来,是不是房子都得被你给拆了!刚才还敢吼我,就看着下面人多,要硬气一把,拿我当靶子使了是吧?何依依,你没良心!肚子里装了点墨水,把你良心给泡烂了是吧,”何瑶抬起手来,揉了揉手腕,“你吃什么的,给我手腕弄得疼死了。区区一个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再过些时间,怕是要骑到我头上来了,倒是连正眼都不瞧你姐一下,一口一个何瑶何瑶,怕别人知道我是你姐吗?”
听着这连珠炮似的训斥,何依依一下子感觉舒畅了,才笑了起来,“姐,你还是这么能骂。”
何瑶将脸上的沉纱一扯,“呸!”
底下的秦三月一瞧,发现这两兄妹长得挺像的,也都是颇为好看那一类,乍得一看去,还以为是对姐妹花呢。
“姐,回去吧。”
何瑶转身,“不回!”
“姐……放心吧,有我在,他们不敢逼你的。”何依依捏着拳头,“谁要是敢逼你,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着?”
何依依脑袋一晃,硬着头皮说“谁要是逼你,我骨灰都给他扬了!”
“闭嘴!”何瑶瞪着他,“你就是这么读书的?”
何依依缩了缩脑袋,“读书又不是不能说狠话。愿意听道理,我就讲道理,不愿意听道理,只能在他脸上来一拳,难不成我还要跪着求他听道理吗?”
“谁教你的?”何瑶皱眉问。
“叶先生!”
“哪个叶先生?”
“上次去荷园会认识的。”
底下,秦三月看着叶抚笑而不语。
叶抚只管头望天,“天底下那么多姓叶的,不差我一个。”
“哼,要是有机会,我还真得会一会你嘴里的叶先生!”何瑶冷哼。
何依依叹道,“我也想啊。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两人一样地想见到那位叶先生,但是态度嘛,截然相反。
“这个先不说了,姐啊,你跟我走吧,不回何家也行,我到其他地方去给你找个住处。”何依依说。
何瑶挑眉问“你是觉得我找不到住处吗?”
“那你这般到底为何啊?”
“我就想到处走走玩玩。”
“这君安府有什么好玩的。”
“你管不着。”
何依依苦着脸说“姐,别任性好吗。你不在家,我担心得书都读不进去了。”
何瑶转身,迈开大步,“你别管我了,我自有分寸。”
何依依大喊,“姐!你要是再这般,莫怪我给祁大哥说了啊。”
“你敢!”何瑶转过身,眼中杀气腾腾。
何依依缩了缩脑袋,然后又硬着头皮说“你敢走,我就敢说!”
何瑶高高地扬起手,作势便要打下去。
何依依睁大了眼,“你打啊!”
何瑶手指颤抖,抬得越高越是落不下来,最后,她罢一口气,望着天,眼中的哀意几乎要化作水流出来,“这就是命吧。我跟你回去。”
何依依瞧着何瑶颤抖的眼睛,心中沉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