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姬以的骨笛就摆在面前。
这种相逢,似乎让人有些可惜。
“小以……姬以。”秦三月轻声念叨着巨子的名字。
“什么?”白穗问,“你在叫谁吗?”
秦三月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墨家巨子叫姬以。”
“啊!你怎么知道的!”白穗瞪大眼睛。
“她的朋友告诉我的,嗯……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白穗微微张张嘴,已经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了,“所以我就说嘛,秦姐姐你肯定不一般的!”
秦三月没有多说,一笑而过。
她想,要是在这里吹响姬以的骨笛,师染听到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到底是没有吹响。她原封不动的,将其放回原位。
接着,她目光投向玉簪。
姬以是个喜欢簪子的人吗?秦三月伸手而去,手指刚碰到簪子,簪子突然就颤抖了起来。她下意识缩回手。
“动了,动了!”白穗睁大眼。
秦三月将白穗护在身后,退后一步。
白穗稍稍一愣,然后幸福地挤了挤嘴角。
玉簪如同褪去蒙尘的历史沧桑,发着柔和而清淡的光。尖头正对着秦三月,蠢蠢欲动,看不出是要扎过去,还是飞过去。
僵着一会儿后,玉簪慢悠悠地,像飘零的树叶,荡过他们之间的距离,落在秦三月面前。秦三月心领神会地伸出手,簪子便落在她手中。
“诶,为什么?”白穗好奇问。
秦三月手中四溢御灵之力,试图通过这支簪子,去感受过去。但簪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哪怕一丝过去的气息,就像它昨天才刚刚被制成。
“感觉,它希望我带它走。”秦三月说。
“但它看上去就是根普通的簪子啊。”
“不知道。但我的确感受到了。”
秦三月没有说谎。这根簪子看见她像是见到了老朋友。
不过,秦三月心里却没那么开心。这样的迹象以及师染那种暧昧的态度,似乎都在表明这一件事:她跟巨子有着不可切分的联系。
之所以不开心,是因为秦三月并不希望自己是过去某个人的转生之类的存在。她希望自己如同老师所说,只是她自己。
在寻找身份之谜这条路上,她害怕着这一点。
“秦姐姐,你怎么了?”白穗问。她看到秦三月又失神了。
秦三月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
“你可一点都不像没什么的样子。”白穗说,接着她吐露少女的关切,“虽然我不知道什么事在困扰着你,但我都会给你助威的哦。要是我能让你开心一点,就更好了。”
秦三月嘴角泛开弧度,“你这么说,我就更开心了。”
“这样吗!那要我说更多吗?”
“真情实感所说,才能打动人哦。”秦三月点了点白穗的额头,“为了讨好他人所说,只能止步于讨好。”
“哦。”白穗受教地点了点头。她转而又看着秦三月手中的簪子,“那你要带走它吗?”
“……”
秦三月不知如何选择。
带走这支簪子,是否就表示自己的确与巨子有着不可切分的关系呢?
但不带走,那样的事情就并不存在了吗?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到底是坦然地奔赴过去,还是撇开旧尘,走向未来……
想逃避这一切……
想躲进三味书屋里……
想躲到老师背后……
想……回到最开始的时候。那间小院子里,有老师,有师姐,有师妹,有漂亮的梨花树,后来有了薇姐姐,有了又娘,有了雪衣……
想回到那时,一切都安好的样子。
想逃离这些只有自己,只有遥不可见的未来的日子。
秦三月痛苦地闭上了眼。她多想不顾一切,倒向后面,砸到哪里便是哪里。
一双娇小而柔软的手臂从侧面环抱住她,暖意携带着单纯的关切,与她日渐冰冷的外壳接触。
“秦姐姐,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痛苦……但我在你身边,我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白穗尽量想用温柔的语气去安慰秦三月,但她毕竟还是个初长成的少女,稚嫩而稍显笨拙。
秦三月睁开眼,侧过头看着这个崇拜着自己的简单少女。她太过于简单而纯粹,以至于秦三月不愿意将自己的任何痛苦倾向她丝毫。
“没事的,我没事的。”
“你只会说没事,明明有事,却总是说没事。大人的世界都是这么不诚实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当大人啊。”
白穗委屈而不满。
以她的视角看,秦三月的确是个不诚实的人。
事实上,秦三月也曾经如她一样,看待叶抚也觉得叶抚是个不诚实的人。
到现在,秦三月有些能够理解叶抚那种不能述说的感觉了。
她在心里可笑地想着,自己明明很讨厌什么都不说的叶抚,却也还是不得不变成他的样子。
“那,你能帮我解答一个问题吗?”秦三月问。
白穗眼神充满希望,“你说!”
“如果某一天,你发现你所追求的并且实现了的什么快意恩仇,江湖情长,今日提刀上马,明日弯弓射日,全都是虚假的,是谎言,是你的父皇为了满足你游历天下的欲望而构造的虚假世界。你该怎么办?”
白穗怔怔地看着秦三月。
秦三月这个问题问得很残忍,丝毫不留情面。把白穗最渴望的与她最避讳的紧密联系,让她做抉择。
秦三月没有说话,十分认真地看着白穗。
白穗低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果然……很残忍对吧。秦三月失落地想着。
但接着,白穗高高地仰起头,大声说:
“是的,一切都是假的又怎样。但我所感受到到的快意恩仇,江湖情长,那种在江湖中闯荡的恣意是真的。我相信,即便那是个虚假的世界,但我在里面时,不知道一切真相时,真心实意地与虚假的江湖相处时,是开心的。是的,我会面对凄惨的现实,面对一切崩塌的废墟,但我曾经……快乐过,快乐的感觉不会骗人。”
秦三月愣愣地看着白穗。
白穗情感高昂,言语激动,涨红了脸,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极力维护自己“真实”的那一部分的家伙。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秦姐姐你满不满意。但真的,我所希望的是江湖,那么身在江湖,我就快乐着。我所希望的,正是我的人生。”
从一个纯粹的人口中所吐露出的话,总是那么具有感染与信服力。
秦三月轻声呢喃,“我所希望的,正是我的……人生。”
白穗不敢看秦三月,头望向别处。
秦三月心中发颤,像是有什么要涌出来。
看着像犯错待罚的小孩一般的白穗好一会儿,才笑着说:
“你还真是个擅长苦中作乐的人。”
白穗脸更红了,“怎么了嘛,这就是我啦!现在我是这样,以后我也是这样!不管啦,不管你怎么想了,反正这就是我。”
秦三月莞尔,“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啊。”
白穗惊喜地转过头,立马又害羞地哼了一声。
秦三月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簪,就像握住了她心中的选择。
“走啦,得去跟云长老好好说说,就说,是穗妹你这家伙让我带走玉簪的。”
“我才没有!”白穗在后面恼火地说。
秦三月开心地笑着,不顾形象,肆意地奔跑着。
好畅快,心里好畅快……
就像在明安城郊外的草地上,追逐即将逝去的夕阳。
(本卷完)
。
第五百三十五章 叶抚的新书屋
小巷,细雨,油纸伞。
步履翩翩的女子,便走在这样的意向当中。她一只手撑着纹了《大雪压青松图》的花纹的油纸伞,另一只手轻轻提起裙摆,免得被雨滴打在地面溅起的水珠侵扰。
黄绿色的衫裙跟爬着些许青苔,冒着青意的巷道墙壁很搭。若站在小巷一头,往里面望去,见着人,见着细雨,见着油纸伞,心中未必不会涌起赏美之叹。
她脚步轻巧,不急不缓,在小巷转角处稍稍站定,偏过身,回头张望。油纸伞下,她嘴角含温,目光中泛着薄雾。
稍后,她继续向前,在这条无人的小巷中感受细雨蒙蒙下的深幽。
直到尽头再拐角,她忽然听到“啪嗒”一声,随后是上了年纪的声音:“将军!”
声音惊扰了细雨深巷的幽静,却让她心中稍稍安定。
她拐角走了进去,便是小巷的尽头。
“长安老祖,还有叶先生,下午好。”
叶抚坐在棋盘“红帅”一边,抬起头,看着莫君雅,微微一笑:“君雅下午好。”
莫长安看着棋盘上自己的大号局势,半点不敢分神,目前是他占优势,正将着叶抚的“红帅”。
莫君雅收了伞,站到屋檐下。
叶抚和莫长安就坐在门口下棋,雨若是再大一点,风吹一吹,就要打在他们身上。但现在的雨,刚好,带来丝丝清凉和别样意境的同时,还不会惹湿他们分毫。
叶抚说:“君雅,你先进去坐坐吧,看看书稍等一下。”
“还要很久吗?”莫君雅微微弯腰,望着棋盘问。
她会下象棋,而且下得也不错,但并不敢随意猜测叶抚和莫长安的棋局形势。
“不会很久的。”叶抚说。
“那好吧。”
莫君雅说完,将伞放在门口,然后走了进去,踩出一串微湿的脚印子。
莫长安哈哈大笑,“是啊,看样子你要输了。”
叶抚说:“这些时间里,你我对弈上百盘,可没有赢过我一次。”
莫长安摇头说:“没赢过,可不代表赢不了。”
叶抚吸吸气,“你说得对,可惜,这次不行。”
他说着,跳马而上,挡了炮位的同时,憋住一匹黑马。
莫长安看着棋局片刻,顿时收敛了“即将胜利”的笑意,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皱眉。
像这种棋局,往往是走一步,推多步的。莫长安发现场上的局势变了,自己这边虽然主力棋子还多,但似乎都处在比较暧昧的位置,恰巧不巧地,莫名就被红方几个非主力棋子卡了位,或者逼住了。
他凝眉,将处在中象对位的车顶上去,试图驱赶叶抚的马。
叶抚见此,笑道:“你上当了。”
说完,他炮翻山,吃掉一卒,然后场上局势瞬间逆转,一车一炮一马一帅,同时指向黑将。
将军。
莫长安看了棋子一遍又一遍,走无可走,无奈叹了口气,“一步错,步步错啊。”
两步翻转局势,莫长安也没什么可多思考的,简简单单的技不如人。
“象棋可考究的东西不多,赢着快,输起来也很快。”
“下次,还是下黑白棋吧。”
“我不太喜欢黑白棋。不过,我准备了一样新东西,蛮有意思的。”
莫长安眼睛亮了亮,“什么?”
“还没弄完,等我弄好了,再约你。”
“那好啊。”莫长安坐姿不像个样,两条腿就岔开了,手撑在上面,抵着他年老的身体。
他看了看北方的天空,“好像北海回流风要吹过了。”
“能有多久渔期?”
“大概三个月吧。”
“这次好像比之前少了一个月。”
“嗯。北海的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了,你还没过来的时候,那里还出现了雷龙卷。”
叶抚说:“时候快到了。”
“是的,没多久清闲日子了。”
叶抚笑了笑,“现在还清闲,那就要过好才行。”
“哈哈,叶先生随性着呢。”
两人相谈甚欢,一副游戏人间的样子。
“喂!我说,你们别忘了我还在啊!”莫君雅放下书,望着外面的二人说。
叶抚起身,进了屋子。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书屋,只有八个书架,书塞得倒是挺满的。
“久等了。”
莫君雅礼貌地摇头,“叶先生。”
莫长安随后走进来,老顽童似的往椅子上一仰,“君雅啊,你就别使劲儿催我了,那些个事儿干嘛非要找我啊。”
莫君雅叹了口气,“长安老祖呀,不是非要找你,但你也知道,他们不敢越过你做决定啊。那事拖到现在,人急得很呢。”
“一条大灵脉而已!哪里那么复杂啊!”
“之前大潮,各家老祖宗有伤的,有仙逝的,虽说现在是有了新的话事人,但这种事不好下决定呀。”
莫君雅劝道:“老祖,你就再出马一次。之前商讨会上,几派人吵得不可开交,都落不到点子上,居然都指望我个小小的记事文书了。”
莫长安一脸不耐烦,他现在真的是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