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依依不喜欢祁盼山,但毕竟是认识十几年了,平时里挨骂都挨了不少,祁盼山也只是很他不成器而已,并不是刻意刁难。或多或少,他们之间有一些情谊。何依依又把自己放在半个东道主的位置,所以看到祁盼山这样,他很是疑惑。
祁盼山看着地上破碎了一地的渣子,思索良久,然后他心里十分痛苦。修炼到了他这个地步的人,一件小事了便足以看到很多,很远,知道一桩想都不敢去想,猜都不敢去的事后,这桩事便如同对眼而生的尖刺,睁眼便看到尖锐的一点,折磨。或许这次破的只是一个瓷碗,但下一次,便可能是心境,甚至是神魂命台。
叶抚将祁盼山的表现看在眼里,也将他心境的起伏波动看在眼里。如果说知道胡兰筑基气旋有三尺宽后,祁盼山是震惊于兴奋,知道曲红绡是胡兰的师姐后,是始料未及的讶异,但叶抚将“行令禁制”打在他的命台之上后,便是面对浩瀚的惶恐与害怕。他害怕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这件本不该自己知道的事。
何依依在祁盼山面前挥了挥手,直问“你没事吧?”
祁盼山眼神复杂,拍开何依依的手说“我没事。”
“那这是什么情况?”
“手抖了。”
“嗯?”堂堂分神期修士手抖了?这不是好笑的笑话。
祁盼山没有解释。
何依依瞧着他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便觉得很郁闷。郁闷地重新拿来一个碗,郁闷地放在祁盼山面前,郁闷地说“真的是奇怪。”
祁盼山不得不用秘法神通来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去想之前的事情,多想一点,便越是难受几分。
见到没什么事了后,胡兰才小声地问“可以吃了吗?”
何依依爽快一笑,“不用客气,像平时一样就好了。”他这样说,或许是对的。
叶抚只是点了点头。他瞥了一眼祁盼山,感受到后者将躁动与沉郁定下来后,才拿起了筷子。
美食给人以美好的心情。
胡兰一扫先前的和祁盼山对话后的低沉,吃饭时的她总是不愿意去想那些影响心情的事情。欢声笑语随着她的言行,充斥在整个饭桌上。秦三月附和着,何依依跟着说着念着闹着,叶抚也时不时搭上一句话,和谐的氛围里,祁盼山是唯一的那个异常。他没动筷子。
何依依瞧着闹笑着对祁盼山说“你们这种人啊,就真的是要与世隔绝吗。”他知道祁盼山早已辟谷,但是也觉得若是不试一试这近在眼前的美味,会是最远的遗憾,“试试吧,先生的厨艺很厉害。你不是疑问我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去街上买菜吗,其实就是因为先生的厨艺。”
祁盼山看去。食材是普通的食材,菜是普通的菜,没有灵气,没有道意,就如叶抚这个人一样,普通至极。他稍稍看了一眼胡兰,沉默不言,夹起一筷子菜吃进嘴里。
味道如同流水,迅速灌满他的口腔,从鼻子里溢出来。那是贴切在每一处味蕾的珍味,乍然之间,牵动了几十年不尝咸淡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再一次,菜是普通的菜。但味道,是那说不出来普通还是非凡的味道。美味一点一点驱散祁盼山心头的苦闷郁结。这让他不理解,因为普通的饭菜驱散心境阴霾这种事情本就不在常理之中,但是偏偏又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当他吞咽下肚,紧接着升起再次动筷子的想法时,他理解了。理解了秉信“君子不客以烟火”的何依依,心甘情愿上街买菜的行为。他觉得,就算是把自己放在何依依的位置,所发生的事情都会是一样的。
陡然之间,便忘却一片。
吃过饭后,祁盼山一个人站在假山间的石桥上,看着澄净流水发呆。有那么一些时候,他快要忘记自己来到这黑石城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迷失,分神期的他是许多人仰望的存在,但依旧也会有深深陷入困惑的境地。
何依依散步一圈后,打算去桃林继续读书,瞧见祁盼山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后,走了过去,疑惑地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早上好好的,没过一会儿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依依——”
“别,别这么叫。”何依依无奈地说,这样状态的祁盼山,他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对待了。
“你所认识的那个小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人?”祁盼山说完后,好似费了一身的精气神,眉目间倦意沉沉。
“胡兰姑娘吗?”
“嗯。”
何依依认真想了想,从见面认识一路过来。他说“一个聪明灵动、惹人喜爱,也很让人佩服的存在。”他不吝啬自己对胡兰由衷的喜爱,这是单纯的见到美好事物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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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侥幸(三更)
“就是这些吗?”祁盼山有些失望。
何依依摇摇头,“我认识她时间很短,只能感觉到这些,不过我觉得她本性原貌也应该便是这般。”
祁盼山稍稍低头,心想你也并不知道。
溪水淌淌,是两人沉默之间唯一的活络气氛的存在。
“你知道胡兰是修仙者吗?”祁盼山问。
何依依稍稍讶异,但并说不上什么惊讶来,他对胡兰是修仙者这件事并不奇怪,“或许吧。”
祁盼山正欲开口说“那你知道她是比扶摇仙子一类人还要又天赋的天才吗”这句话,但是灵魂深处的悸动阻止了他。那是叶抚在他命台上留下的“行令禁制”。
“你问胡兰姑娘干嘛?”何依依对此奇怪,想着祁盼山应该不会和胡兰有所接触。问叶抚的话,他还能理解,但是问胡兰他就不理解了。
“随便问问。”
何依依狐疑地看了看祁盼山,然后说“这种敷衍了事的话,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
祁盼山没有说话。
“唉,照我说,你还是回落星关吧。”何依依说着,打趣笑着说“要不然再晚上几天,大家就只知道个曲红绡不知道你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不配留在落星关了。”
“我听说落星关又要有大变故,是真的吗?”何依依小声问。
若是平时,祁盼山肯定会拍何依依脑袋一巴掌,然后说“这跟你没关”,但是现在心情沉郁的他,倒是有些想跟何依依说说话。
“是真的。”
“影响大吗?会波及到东土镇南城那里去吗?”
祁盼山远望长空,悠悠一叹,“波及到叠云国这里来,也是推衍之中的可能。”
何依依一惊,“那么严重吗?”
“严不严重我们说了不算,上头那些人都没说什么,我们跟着指派就是。”
“现在落星关年轻一代的天才除了曲红绡,还有哪些?”何依依凑上去问。
“你问这个干嘛?”
何依依颇有些老实地笑着说“观书识局衍三分,我也想试试看。”
祁盼山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何依依说“你有这个想法很好,但最好不要试图用落星关一事打开局面,那里明浪叠叠,暗流涌动,强行推衍只会伤到自己。”
“我就问问。”何依依不满祁盼山这副说教的语气,弄得跟他已经是自己姐夫一样。
“你要是真的想知道,荷园会结束后我带你过去。”祁盼山说。
何依依连忙挥手,勉强笑着说“还是算了。”
祁盼山沉默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你姐姐希望你去。”
何依依表情沉寂下来,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留着祁盼山在后面幽幽吐气。
祁盼山抬头朝宅邸某个方向看去,那里是胡兰所在的方位。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指,在虚空划动,然后手指指腹到指尖如同碰到了锋利的刀刃,细小的伤口浮现,一滴格外浓郁的鲜血渗出。他抬手将这滴鲜血按在自己的命台,血气蒸腾而出,同时一股沉闷的气息穿透命台涌进紫府神魂。
他将关于胡兰的秘密封印起来,再也不去提及,不去想起。他想过直接将这份记忆剔除掉,还能免掉一个以后修炼时心魔滋生的诱因,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封印,便是这样,他有着最后一丝可能接触到天下大势。这是一份侥幸,是一种赌运。而这样一份侥幸与赌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并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记忆了空缺了一部分,被其他记忆渐渐掩盖。他现在记不得关于胡兰的秘密,只是能够凭着感觉知道,胡兰是个了不得的天才,而先前所刻意留下的畏惧让他现在想到“胡兰”这个名字便下意识地排斥,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
祁盼山自己也没想到,满心激动的招揽之情,到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溪水潺潺。
何依依来到桃林,从石桌上拿起《石祝》便打算继续读下去,可是刚翻篇他就发现这本书有许多的修改痕迹。他不禁有些疑惑,印象里自己似乎没有修改过,而且凭自己的本事也不可能回去修改。
恍然之间,看到一句话,《石祝》原本是,“故死生欲有大意,得善而过”,而修改后变成了“故死生欲有大意,得善而过,善之且过”。这样一句话,简简单单地添了四个字。何依依知道《石祝》是儒家一位半圣的著作,他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去评判对错的,就这句话本身而言,也并没有错,但是新加了一个“善之且过”后,却有了一种“豁然开明”的感觉,将“大意”这个目的升华了一番。
细细品味这样一句话的变动,想及的内容越多,便越是觉得一句“善之且过”加得十分玄妙,玄妙在于有没有这句话似乎无关紧要,但见过加了“善之且过”的这句话后,看原来的话就再也没有感觉了。这很奇怪,是何依依所无法去理解的,但是他越看越是觉得妙,念及之间,很快就陷入这句话里。
一番体悟后,他长叹无能,纵览一遍后,发现每一卷都有修正之处,便决定从头开始按照修改后的再读一遍。一心潜在学问里后,何依依便忘记了更重要的是找到修改原著的人。
胡兰还在抄写《修仙表录》,不过并不在状态,上午祁盼山所说的话还是影响到了他,当然并不是他所说的她是个天才这样的话,而是关于师姐曲红绡的事情。胡兰对于自己是不是天才这件事并不上心,上心的只是曲红绡的事情。
平日里能够很快进入状态的她,下午里足足用了平日两倍多的时间才进入状态。
秦三月接到了叶抚的安排“功课”,便是要带着胡兰好好“玩”几天,眼见着胡兰要抄完十遍了,便在她旁边候着。
各自有各自的事情。
假山石桥上。
封锁了一段记忆后的祁盼山看上去有些落寞。
叶抚在廊道间瞧了瞧,缓步走了过去。
“要一起出去走走吗?或许会让心情好上一些。”叶抚走到祁盼山身边问。
“嗯。”祁盼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答应了后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他细细地看了叶抚一边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温和的气息。他想,无事之间,或许出去走走也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分神期及以上的修炼除了“资质”与“勤奋”以外,多了个“缘分”一字。
并列而行,他们容貌上的年龄差不多,所以即便是一个身穿道袍,一个身穿便装,看上去也并不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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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相看两厌(一更)
行人历历之间,看去尽是长衫儒巾。
叶抚陡然想起一句话历目长安十二载,一日尽是青衫湿。
只可惜,这里并不是长安,也无法传达他对长安那一份浅淡但是知味的向往。
明安城里人很多,很挤。这下午一些时分里,走在路上的大多其实是上午刚来到这城里的书生书玉们,整顿好行李,安排好食宿后,便是一番闲暇游历。看上去的确是有几分文会的样子,这样的感觉会在荷园会召开那几天更是浓烈。
叶抚没有书生的样子,祁盼山更是一副道士打扮,在这颇有些“同质”的人群里,反而是有些显眼,只不过也只是行人稍稍投来目光而已,瞧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便不会多留注意。
祁盼山落后于叶抚半个身位。
直到离开宅邸,出了那一片清静区,到这步行街、闹市里来了,听了纷纷杂杂、百般样子的喧闹声后,祁盼山才陡然不解,不解自己怎么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跟着这个自己眼里的“普通人”出来了,不解为何在和叶抚不经意间的谈话里,自己会把态度下意识地放在同等地位上,就好似他是自己结伴而行的道友。甚至,某种感觉上,自己好似要低了那么一等。
祁盼山看了看叶抚的侧脸,还是经不住挑了挑眉,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从根本上认为叶抚是个普通人,是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