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还有这样奇怪的地方。
竹屋门前站着两名侍从,对着景溯弯腰施礼,见到他带着她进屋,脸上也毫无波澜,只是待命在原地。
竹门“吱呀”一声合上。
柳凝站在门边,景溯松开了她,拿起桌边的青瓷茶壶,倒了一杯茶。
“过来喝茶。”
柳凝思量片刻,在桌边坐下,却没动茶杯,只是任由它在面前冒着腾腾热气。
谁知道他在茶水里下了什么。
景溯注意到她眼中的警惕,皱了皱眉:“你自己也清楚,你的身体不适合饮酒……这茶解酒,快喝了。”
柳凝本来心里还绷着,听他这话,倒是微有些怒气涌上来。
他倒是惯会做好人。
那两杯酒喝下去,不正是拜他所赐?
柳凝握住了裙上的细纱,不紧不慢开口:“殿下不必替臣妇担心,两杯酒而已……虽不喜欢,但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景溯没说话,只是幽幽地盯着她。
柳凝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撇过头去:“殿下还有其他事么?若是没有,容臣妇先告退了……离席太久,恐怕夫君要担心了。”
她见景溯没有反应,以为他默许,起身正要离开,却听见一声脆响。
茶杯骨碌碌地滚到地上,茶水顺着竹桌缝隙淅淅沥沥滴下来,柳凝的衣袖被猛地拽住,往后一带,她失去了平衡,一下子倒在了一旁的竹榻上。
竹榻坚硬,肩胛骨磕在上面,她疼得眉头一皱,看到景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俯下身来。
他的阴影将她笼罩起来,景溯手撑在她颈边,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脸,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他哪里好?”他问,“你就这么喜欢他?”
她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卫临修。
“我——”
柳凝正要开口,景溯却似乎不想听。
炙热的唇覆了上去,封住了她还未出口的话。
19、第 19 章
柳凝大脑里的弦“铮”地绷断,唇边温度滚烫,男人的呼吸羽毛般落在她上唇肌肤。
她整个人被淡淡的荼蘼香气笼罩起来,里面混杂着一缕酒意微醺。
原来他醉了。
柳凝愣了一刻,很快挣扎起来,她下意识去推他,双手却被他反剪在身后。
她企图挣开他的禁锢,却反而招来景溯更凶猛的进犯——他近乎噬咬般,□□着她的双唇,像是欲壑难填的野兽。
柳凝觉得自己像陷入了藤蔓变成的网里,浑身被束缚得紧紧的,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她不堪忍受地偏过头,忽然觉得唇瓣一痛,一股微腥的铁锈味在口中泛开。
景溯缓缓抬头,唇边沾上了一丝血迹。
是她的血。
柳凝看着那抹红,她晕血,脸色苍白了一瞬,与此同时,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慢慢从嘴边滑落。
他咬了她。
柳凝怔怔望着他的眼瞳,那里幽黑一片,只落下她的浅浅倒影。
景溯古怪地弯了弯唇,抬起手,用拇指指腹将她唇边的血迹拭去,玉扳指冷冰冰地压在她下颌的肌肤上。
“卫临修哪里好……孤难道比不上他?”
他的语气冰冷飘忽,渐渐转低,话问完,头便完全低了下去,埋在了她的怀里。
柳凝愕然,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他醉得太厉害,借着她折腾一场后,就睡着了。
柳凝皱起眉,嫌弃地想要将景溯推开,他的手臂却还箍在她腰间,推不动。
竹榻窄窄只容得下一人,她被搂抱着,离不开,只能与他以这样纠缠的姿势相偎。
柳凝无奈,却也没什么解决的办法,只能靠在榻上等景溯慢慢醒来。
然而经过刚刚一番折腾,先前饮下的酒又未醒全,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她没有等到景溯酒醒,自己却忍不住眯了过去。
睡梦里恍恍惚惚,依稀是景溯把她压在树干边,低头想要强行拥吻,双唇未触,却又忽然变成了一条蛇,紧紧缠绕在她身上,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柳凝一惊,猝然睁开双眼。
指尖下意识摸索,触碰到的却只是竹榻冰凉的纹理。
榻上只有她一个人,之前醉倒在她怀里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柳凝撑起身,她身上盖着件深杏色外袍,慢慢滑落到膝头。
那上面的金丝蛟龙纹饰,再熟悉不过,上面还残留着淡淡酒气。
只是这外袍的主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柳凝双唇微抿,将外袍放到一边,戒备地将四周观察一遍。
竹屋里空荡荡的,矮桌上散着几卷书册,不远处的高几上置着一座小香坛,内燃三柱清香,散着朦胧的香雾,将后面的观音玉像缭绕在其中。
那白玉观音颇有些脸熟,柳凝仔细辨认了一下,忽然发现这观音的面容,与故去的沈皇后有些相似。
这竹屋隐在杏花林,看上去又颇有些年岁,恐怕是当年沈皇后还在时建造的。
柳凝望着那玉像,模糊记忆里,浮现出先皇后那张慈和温柔的脸,隐隐又与景溯那张脸重叠,令她心情复杂。
……………………………………………………………………………………………………
柳凝没有在竹屋继续逗留。
她在这里被景溯拖住,离开宫宴太久,恐怕卫临修要开始四处找她了。
柳凝提着裙边,穿过重重杏花林,匆匆外边赶,然而拐了个弯,却迎面碰上一个少女。
她堪堪止住脚步,没有撞上去,而眼前的少女擎着花枝,一脸惊讶地望着她。
少女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粉蓝色的宫裙,华贵却不失轻盈,乌发固定成双鬟,丝绦松松绾就,两边各缀着一枚宝珠蝴蝶簪,看上去一派天真烂漫。
不远处几名宫婢守着,见到柳凝突然出现,其中一名护了上来,叱道:“何人?竟敢冲撞公主!”
柳凝定了定神,瞧着眼前娇小的少女,抚了抚衣裙,不慌不忙地施了一礼:“臣妇柳氏,见过六公主殿下。”
少女眉头一扬,挥退了宫婢,饶有兴趣地瞧着柳凝:“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她说话没什么架子,天真和气,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光彩照人。
柳凝瞧了眼她的发边的蝴蝶簪,那簪头下缀着的宝珠是藩国特贡,一颗便价值连城,今年一共只贡上来两颗,却全部做成簪子戴在了这少女发间……除了皇帝最为宠爱的琼玉公主,还能是谁?
但她不便明说,只是淡淡一笑:“曾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想来公主是忘记了。”
柳凝本打算着随便说两句,将这公主敷衍过去便是。
然而琼玉却偏了偏头,满是好奇地望着她:“我们真的见过么?你生得这么美,如果我见过你……一定会有印象的。”
这让她怎么接?
柳凝扯了扯嘴角:“……公主谬赞。”
她盼着赶紧抽身,然而琼玉却似乎对她一见如故,亲热地执了柳凝的手,将她拉到不远处的石桌边。
那上面摆着笔墨,正中间一张素宣,上面画着几枝横斜的杏花枝,还未填色。
“夫人来品品如何?”琼玉指着画中花枝,有些苦恼地皱眉,“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柳凝瞧了一眼,画中那几枝杏花形状尚可,但比例不对,远近搭配得也不甚协调,因此整幅画看上去颇为生硬,不似真物那般自然和谐。
不过这画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柳凝正打算夸赞一番糊弄过去,却听到琼玉叹了口气:“听说母后最爱杏花,这幅画是要画给母后的……已经反反复复画了好几张,却总是不得其法。”
话到嘴边收了回来,柳凝斟酌片刻:“公主说的是先皇后娘娘?”
琼玉点了点头:“今日是母后忌辰。”
柳凝一怔,顿时想起那件沾染了酒意的杏袍。
原来今日是沈皇后的忌日,宫中却群臣欢宴、轻歌曼舞……难怪他会喝那么多酒,脾气古怪得不同往常。
“虽然我不是母后亲生,但三哥哥平日待我极好。”琼玉坐在石桌边,撑着小脸,“我也需得尽一份心意才是。”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柳凝自是不信,甚至觉得虚伪。
但琼玉的神色,却是半分伪色也无。
琼玉是皇帝最宠爱的辰贵妃所出,虽然长在深宫,却是如掌上明珠般疼爱长大,没叫她见着半分污秽诡谲,是以心思纯善剔透,竟有如白纸一般。
柳凝并不爱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但这小公主是为了沈皇后作画……她瞧着素宣上还未来得及填色的杏花,想到今日是沈皇后的忌辰,终是有些唏嘘,最后还是提笔,将琼玉的画细细改过。
也算是为故人,间接尽上份心意。
柳凝指点完琼玉后,天边已经微微染上些暮色,她不再作耽搁,寻了个由头脱身后,便匆匆往大殿内赶。
宫宴刚刚结束,群臣三三两两散去,夕阳映衬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上,渲染出几分萧条。
卫临修正站在石阶一侧,神色间透着几分焦急,左顾右盼间忽然瞧见柳凝,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衣袖。
“阿凝,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本在这附近醒醒酒意,谁知却遇上了琼玉公主。”柳凝将发丝勾到耳后,不紧不慢地解释,“被公主拉着一起研究画艺,到这个点上,她才肯放我回来。”
与琼玉的偶遇虽耽搁些时间,却也为她长时间的离席,找了个最妥帖的借口……倒省去了她胡编乱造的工夫。
卫临修一向好糊弄,闻言也没多怀疑什么,只是轻轻执了她的手:“天色晚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他牵着她走到宫门外,上了侯府的马车。
柳凝靠在车座的绣垫上,双目微阖。
今日饮了酒,外加在那竹屋里与景溯纠缠了好一阵子,直到此时,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略略松下来,倦意后知后觉地往上涌。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后一口气还没透完,唇边却被指尖抚上,带起些许刺痛。
柳凝倏地睁眼,看到卫临修正微微前倾着身体,触着那处被景溯咬破的伤口。
他目光里带着询问,有些迟疑。
“这里……是怎么回事?”
20、第 20 章
那处伤口并不深,她也抿唇略作遮掩,可还是被卫临修注意到了。
柳凝侧了侧头,避开他的触碰,指尖轻轻按在伤口上,状若无意:“先前不慎绊了一下,牙齿磕到了唇上……误伤而已。”
卫临修怔了怔,收回手:“是么。”
柳凝垂下眼,不知他是不是起了疑心。
卫临修一向信任她,但也难保不会多疑,她不能任由他有一丝的怀疑出现。
“当时陪公主作完画后,急着回来找夫君,就不小心被裙边绊了一跤。”柳凝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幸好当时公主在身边扶了我一把,不然恐怕脸都要破了相。”
她说得煞有其事。
将琼玉公主说成是目击人,这话可信度便一下子上去了——虽是十成十的谎话,柳凝却笃定,卫临修绝对不会为了这么件小事,特地向公主求证。
卫临修果然皱起眉头,有些心疼地看着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幸好没受重伤。”
“可不是,多亏了公主在。”柳凝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忽然问,“对了,夫君可有见过琼玉公主?”
卫临修摇头:“公主长于深宫,我也未曾随父亲入过宫,哪来的机会见她?”
柳凝自然知道他没见过。
她故意这么问,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把他的注意力引开罢了。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公主,当真是个极可爱的小姑娘,性子也讨人喜欢,被圣上那般宠爱着长大,却不见半分骄纵,倒是难得。”柳凝轻轻笑起来,“说起来,她似乎与我颇为投缘……明明只是第一次相见,却待我异常亲近,好似姐妹一般。”
“哦?还有这等事?”卫临修挑眉,随后紧了紧她的手,款款一笑,“不过我家阿凝,本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任谁见到你,都会忍不住一下子喜欢上的。”
他语气温柔,满含情意,柳凝的手被他握着,亦是满眼含笑地回望过去。
可她心里却是一片荒芜,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对她再好,也只是仇人的儿子,她一向清醒,心冷如冰,怎么可能轻易被他打动。
“不过与公主走近些也好,卫家如今……”卫临修喟叹一声,“琼玉公主素来最得圣上宠爱,若是能替卫家进言几句,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那也得讲究机缘,今日能见到公主是运气,哪有那么容易就能遇上。”柳凝摇头叹息,“想要搭上琼玉公主的人那么多,岂是容易的事?”
她状似忧虑,实则是借此打消卫临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