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居,然后在最繁华的街市下车,并肩而行。
汴京城的除夕夜,一如往年的热闹。
街边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灯色流转,火树银花;游人穿行于街市,熙熙攘攘,满街都是欢声笑语。
景溯与柳凝来到河边,水面上有画舫行过,还有河灯,三三两两地散落着。
在除夕夜,百姓们常将心愿写在纸条上,塞进莲花河灯内特制的空槽里,然后放进水里,顺着水波漂远,以此祈祷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
一旁便有摊贩售卖河灯,柳凝买了两盏,递给景溯一盏。
她提笔要写心愿时,却听到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河灯最终会流到哪里么?”他指着远处的河道,“顺着那边往下,一直沿西南方向漂流,最终会落入一处深潭,慢慢沉下去,沉到水底,和鱼虾的尸骨一起烂在淤泥里。”
柳凝愣了愣:“殿下的意思是……”
“想靠这东西许愿,没用。”他把莲花灯里的纸条展开,“所以,应该在张纸上,写上想要忘记的事……这些事最终沉没下去,一笔勾销。”
“然后,就可以重新开始。”
柳凝心念一动,景溯捧着手里的莲花灯,也朝她看过来。
空气好像瞬间静下来,只能听见水面上细细的波纹声,柳凝听到他问。
“重新开始,你愿意么?”
79、第 79 章
柳凝手里托着河灯; 听到他的话,似是有些愣怔,半晌微微一笑。
“重新开始。”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本是我想要问殿下的。”
“之前的事情; 虽非我本意; 却也还是害得殿下重伤……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殿下原谅。”
“殿下……愿意不计前嫌; 重新来过?”
“总念着过去的事情; 也没什么意思。”景溯说; “倒不如你我将彼此心结写在纸上; 顺水漂走,从此一切既往不咎。”
他语气平淡; 心中却百转千回; 隐隐有些期待; 也有一丝不甘的叹息。
折腾了这么些时日,最终的结果还是轻轻放下;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对着她; 他总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怜惜,即便她做了那样伤他的事,他也无法狠下心、伤害她。
于是说好的折磨她,最后却看上去像是在自我折磨。
既然如此,倒不如将那些耿耿于怀的旧事抛却。
景溯在纸上将想要忘记的事写下; 笔递给柳凝:“如何?”
“好。”
她点点头; 在纸上写下一串字; 卷起来塞进灯里。
两只莲花灯顺流漂远,到了远处与其他光亮连成一片,柳凝望着河面上灯火明灭; 心绪复杂。
身边传来衣料簌簌声,景溯站了起来,她侧头,看到他朝她伸出手。
他唇边泛起一丝久违的微笑,虽然极淡,几乎微不可见。
柳凝怔忡片刻,最终搭上了景溯的手。
她好像许久没有看到他笑,可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对着她时,总是会带着那种温雅而轻慢的笑容……且不论真心假意,起码还是很动人的。
“殿下也该多笑一笑。”柳凝反握住他的手,“这些日子总是阴沉着脸,真的很吓人。”
“可孤没见你怕过。”他微微挑眉,“你怕什么?你什么都不怕,借刀杀人、欺君罔上,样样都熟练得很。”
“殿下……”
“罢了,从前那些事,孤不会再提。”景溯低声说,“你以后……还会不会骗孤?”
“……”柳凝双眼垂下,“不会了。”
她心绪微微有些乱,好在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执着她的手,走到了灯火通明的街市上。
道路两边挂着一排排灯笼,在寒夜里散着暖红色的光,灯盏下坠着的流苏随着夜风轻轻飘荡。街边各式各样的小贩正叫卖,新奇的小玩意儿摆在摊位前,路过的行人时而驻足挑选。
有摊位前竖着木架子,上面挂了一排排面具,柳凝饶有兴趣地挨个瞧着,忽然有什么罩在她脸上,遮住了眼前光亮。
她把面前的遮物取下,是一只白狐花面。
“……殿下?”
“这个跟你很配。”景溯把钱给了摊贩,“给你了。”
她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银狐裘,乌发缀着青玉簪,若是再配上这白狐面具,倒确实有几分话本子里的狐仙模样。
两人继续沿街走着,柳凝拿着白狐面具,指尖抚摸着面具上的花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轻声笑了一下。
景溯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柳凝问,“殿下,你小的时候,有偷偷溜出宫来玩么?”
景溯一怔,随后点点头:“当然有。”
柳凝抿唇一笑:“我也有。”
“小时候,我身子弱,娘亲管我管得严,不许我随意出府。”她说,“可是我贪玩,又不服管束,便时常趁着府里人不注意,悄悄□□溜出去。”
景溯看着她弯起的唇角,也笑了:“你还会□□?”
“萧府后墙边有几棵杏树,顺着往上爬,便能从墙头翻过去。”柳凝说,“不过有一次翻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结果被娘亲抓住了现行,狠狠地训了一顿。”
“听说萧夫人是出了名的温柔贤淑……还会训你?”
“娘亲她平日里,确实是温柔和气的性子,但若我做错了事,也会教训我。”柳凝回忆着,“通常是爹爹更宠爱我,就算是我做错了事,也只是耐着性子同我讲道理……”
她一开始还眉开眼笑,此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景溯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那些伤心事。
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最终却失去,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苦。
两人走到一间小巷口,边上是一家酒馆,屋檐斜斜地支出来,而他们就站在檐角下。
景溯不欲让她再想起那些旧事,岔开话题:“我们站在这儿等着,过一会儿,能看到烟花。”
柳凝眼睛亮了亮:“烟花?”
“嗯,今天可是除夕夜。”他说,“怎么,也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瞧殿下您说的。”柳凝笑道,“我也是女子,自然也会喜欢这种绚丽美好的东西。”
“可孤只当,你是个无趣的女人。”景溯微笑。
柳凝一愣,眼睛略微睁大了些。
“……无趣的女人?”
她似乎不太赞同他的话:“殿下,我琴棋书画样样皆通,针黹女红亦不遑多让,就算称不上十全十美……也万不该沦落到‘无趣’的地步。”
“可是女孩子家贵在鲜活灵动,哪像你这样,就算是笑,也不是真心实意的样子。”景溯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呢……心思重,不解风情,说起话来老气横秋,活像个清心寡欲的道姑,或是根不开窍的木头。”
“说你‘无趣’,孤可有说错?”
“……”
好像也没说错。
柳凝心里有些闷,低下头,小声:“可就算这样……殿下你,不还是很欢喜我?”
空气一滞,安静了下来。
柳凝心头微微一紧,怀疑她是不是太自信了些,试探地抬起头,与景溯的目光对上。
他沉默不语,半晌,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是啊,我确实很欢喜你。”他说,“……简直欢喜到了骨子里。”
他的声音很轻,柳凝却愣在了原地。
明明没有风,心里却像是有旌幡摇动。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作答,直到天边一声炸响,火光窜起,随后在夜幕里炸裂成一朵璀璨夺目的花,一串串火星划过,明明灭灭,转瞬间又如同星星坠落,堙灭在黑暗里。
“殿下,是烟花——”
另一簇更盛大、更明亮的烟花升起,柳凝指给景溯看。
可他却没有转头,只是低头瞧着眼前的女子,最后轻轻捧起她的脸,唇温柔地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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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唇齿厮磨; 周围的景象与声音仿佛渐渐消失,只有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着的。
天上盛放着的烟花没有人去看,地上两道人影紧紧挨着,柳凝阖着眼; 感受着身前人的气息; 呼吸紊乱。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她睁开了眼; 景溯也松开了她。
柳凝侧过身; 看到琼玉站在巷子口; 冷冷地瞧着他们。
“琼玉。”景溯微微皱眉; “你在这里干什么?”
“路过而已。”琼玉说着,目光落在柳凝身上; 顿了顿; “三哥哥; 我有话,要单独跟她讲。”
景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显然认为琼玉又是在无理取闹; 正要训斥,然而柳凝却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让我去听听她要说什么吧。”
她朝琼玉走了几步,两人从巷子口拐出来,站在随风招摇的酒旗下; 柳凝倚在墙边; 对着琼玉点了点头:“公主。”
“你倒是玩得开心。”琼玉说;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卿卿我我,真是不知羞耻。”
她脸色有些微红; 似乎对看到了他们相拥而吻的场面,有些羞恼。
“那巷子里本也没有别人,公主瞧见了,也只是误打误撞。”柳凝也不生气,只是眉头略微扬起,“再说,若是卫临修这样做,你也会说他‘不知羞耻’么?”
琼玉一噎,柳凝这般伶牙俐齿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罢了,不跟你再说这些有的没的。”琼玉撇过头,伸手,“喏,你要的东西。”
一盏暖红色的灯笼递到了柳凝手里,正是琼玉先前提着的那盏,样式与市面上卖的没什么两样。
可柳凝却小心地接过来,提在手里,然后弯唇看了琼玉一眼:“公主,多谢。”
“各取所需而已。”琼玉说。
她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与柳凝继续聊下去,柳凝笑了笑,对着琼玉略施了一礼,然后提着灯笼往回走。
“等一下。”琼玉在身后将她唤住,停顿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
“当然。”
柳凝没有回头,径直回到了原来的小巷,景溯背靠着青石砖墙,侧眼望过来:“说好了?”
他视线扫在她手里的红灯笼:“这是……?”
“琼玉送的,”柳凝慢悠悠拨弄了两下,灯光在地上投下浅浅光晕,“说是送给我的新年礼。”
“是么。”景溯挑了挑眉,将她手里的灯笼拿过来,“你们不是关系很差……好端端的,她给你送礼干什么?”
他把那红灯笼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确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灯笼。
柳凝把灯笼取回来,笑着看了景溯一眼:“殿下,其实我和琼玉公主的关系,并没有您想得那么糟。”
“她喜欢卫临修,我不喜欢,本来也谈不上什么矛盾。”她说,“再说她终究是殿下的妹妹,又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身份尊贵,我又怎会刻意去找她的不痛快。”
“但难免她找你的不痛快。”景溯沉声道,“你也不必因着琼玉的身份,便对她百般忍让——若是她欺了你,只管告诉我,我自会替你去教训她。”
他讲得一本正经,柳凝忍不住笑了起来,挽住了他的胳膊:“殿下……这是在教我恃宠生娇呢?”
景溯一愣,随后有意敛了声线:“你以为我会时时宠着你?想要恃宠生娇……那可由不得你,还得随我的心情而定。”
“哦……?”柳凝稍稍拖长了音调,“是么?”
景溯抿了抿唇,总觉得她语气语调里,颇有几分嚣张意味,正要开口压她两句,却忽然见她伸出手,几片雪花打着旋儿,飘落到她的掌心。
“下雪了。”柳凝看着景溯,莞尔一笑,“殿下,我们回去吧。”
她提着红红的灯笼,与身边的男人相携而去,上了来时的马车,晃晃悠悠回到了朝暮居。
雪霁院的正屋里,缠花铜炉里正烧着银炭,室内温暖如春,两人只着薄衫,各坐软塌一边,中间摆着一只黄花梨木小几,将两人隔开。
“殿下,饮酒么?”柳凝笑吟吟道,“听说前些日子府里备了几盏青梅酒,不如温一壶对饮?”
“也好。”
他难得没有拒绝,柳凝便吩咐下人将酒送上,取过来开封,亲自倒在两只白玉杯盏里,端过来,放在景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