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也瞧不太分明,甚至连他的神情也看不清楚,柳凝却还是定定望了一会儿,然后才低下头,将杯中甜酒饮罢。
她与周围的宫嫔们说说笑笑了一会儿,见时机差不多,便微微扶额,以不胜酒力离席。
离席后,柳凝匆匆回宫,将事先准备好的宫女裙衫换上,又对着铜镜将鬓发理成宫人规定的样式——这些她都提早做好了准备,可以确保不出纰漏。
做完这些,她提着一盏宫灯,捧着一卷画,朝摘星楼走去。
柳凝知道,琼玉平日里托宫人去给宸贵妃送的赠礼,多是自己所绘的画卷……为此,她还特地模仿琼玉的笔触,画了一幅寒梅图,带着假作礼物。
宫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她穿过小道,踏过春池上的木桥,很快就来到了摘星楼前。
前日里刚下过一场大雪,冰雪尚未消融,堆积在墙头砖瓦上,琉璃瓦折射着清冷的月光与雪色,整座小楼寂静无声,似乎与桥对面张灯结彩的宫宴,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柳凝来到小院门前,便被阻住了去路。
她不慌不忙,道明是琼玉公主所遣,交出金令,侍卫们接到手里,细细验过后,收起了手中的兵刃,恭恭敬敬地请她入内。
居然如此顺利。
柳凝把金令放进了贴身的袖袋内,紧了紧怀里的画卷,跟随着摘星楼内的宫婢指引,进入了小楼的第一层。
她头微低着,神态恭谨乖巧,模仿着宫人的姿态,几乎滴水不漏。
便是楼里的管事嬷嬷也未曾疑心。
宋嬷嬷从她手中接过了画轴:“好了,会呈给贵妃娘娘,你可以回去了。”
画上落款处的诗词里,暗藏玄机,若是宸贵妃当真是她所想的那个人,一定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她回去,这本是最稳妥的做法。
但已经到了这里,若不亲眼看一看那人的脸,柳凝终究是不甘心。
她五指收紧,又缓缓松开,用了事先准备好的另一套说辞。
“公主殿下吩咐,要奴婢亲自将这副画交给娘娘。”柳凝低眉顺目地说,“公主专门为娘娘准备了祝寿词,却在夜宴上吃醉了酒,故而托奴婢相代,亲口说给娘娘听。”
宋嬷嬷看了柳凝一眼:“公主竟是这样说的?”
“奴婢怎敢伪造公主的话。”柳凝低声说着,将金令给嬷嬷看,“这是公主给奴婢的信物。”
宋嬷嬷接过去瞧了瞧,点头:“确实如此。”
她似乎信了柳凝的话,这也难怪,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琼玉抽不开身时,便托宫人为贵妃亲口送去贺词。
柳凝正是打听到了这一消息,才敢放心地以此编造谎言。
宋嬷嬷将画轴交还给柳凝,嘱咐道:“贵妃娘娘喜静,你跟我上去,步子轻些,切莫惊扰了娘娘。”
柳凝点头称是,宋嬷嬷又补充了几句摘星楼的规矩,然后便带着她往楼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挨着,步履踏上窄窄的松木楼梯,咯吱作响。
这楼梯很短,可在柳凝看来却又是这样漫长。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可心脏却咚咚跳动着,手心里也微微沁出了一丝汗意。
紧张,却又带着微微的兴奋。
事到如今,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若一切当真如她所料,那么当见到宸贵妃后,也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宸贵妃的居所似是在三楼。
柳凝到了第二层,抬头朝着楼上望了一眼,正要继续跟着往上走,宋嬷嬷却忽然转过身,寒着脸紧紧盯着她。
“你不是华珍宫的人,你是谁?”
“……嬷嬷在说什么?”柳凝强自镇定。
可宋嬷嬷却忽然冷笑一声,喊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来,一边一个将她两边的手臂禁锢住。
“你掩饰得很好,我险些就被你骗过去了。”宋嬷嬷走近,“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的鼻子非常灵敏,你虽然掩盖住了身上的气息,还特地洒了华珍宫宫人常用的桃花露,可我还是从这其中,闻到了一缕沉水香的气味。”
沉水香是名贵的香料,又哪里是一个小小宫人用得起的?
柳凝抿了抿唇,她来之前自然考虑到了熏香这一点,费尽心思掩盖,可还是折在了这小小的细节上。
“是哪个宫的人派你来的?所为何事?”宋嬷嬷拿起架子上的藤鞭,厉声问。
柳凝不答,藤鞭便刷地一下落到了身上,她痛得一抽,整个人挣扎起来,企图甩脱身边两名婆子的钳制。
她瞧上去柔柔弱弱,处事行动却带着一股狠劲,两名婆子其中一名被她抓伤,另一个则被她猛地往边上甩,撞倒了一旁的琉璃钟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
而宋嬷嬷瞧着眼前一片混乱,怒不可遏,正打算再唤几个人制住她,忽然楼上传来响动。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又轻又慢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伴随着一句淡淡的责备。
“你们在吵什么。”
一名宫装丽人从楼上慢慢走下来,莲步轻移,腰间环佩玎珰,宋嬷嬷和几名婆子连忙低头请罪,退到了一边去。
先前挨了一鞭子,又挣脱桎梏,柳凝早已精疲力尽。
她头脑有些发晕,浑浑噩噩间,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气,只隐约看到绣着梅花银纹的裙裾靠近,便恍惚般地沉进了梦里。
120、第 120 章
冬日; 整个萧府笼罩在一片雪色中,银装素裹,恍若一片剔透的琉璃世界。
府宅后院是一片梅园; 天寒地冻里开得正热烈; 一簇簇烈焰般的红梅盛放开在枝头。
花枝下,三四岁的小姑娘裹在锦袄里; 颈边围着一圈毛领,粉扑扑的小脸儿仰着; 踮着脚尖儿; 颇有些费力地从树上攀下一束花枝,紧紧握在手里。
她脚边是歪歪扭扭的雪人; 巴掌大小; 是刚刚好不容易堆起来的。
她从梅枝上揪下来两朵梅花; 按在雪人的双眼处; 随后手里的梅枝充当雪人的手臂,斜斜地插在雪球的一侧。
小姑娘打量了一眼亲手完成的作品,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唇角; 然后像捧着个宝贝似的,往梅林的另一边走去。
梅花林深处有一个石桌; 清疏缭绕,桌边坐着个女人; 一头青丝绾着妇人发式; 仅露半张侧脸,便可窥得那清丽绝俗的容色。
“娘亲。”她一溜小跑到女人面前,抬高手里捧着的雪人,“看——”
她唇边弯着天真无邪的笑,眼睛却悄悄打量着女人; 只盼着能从女人眼角眉梢间,挖掘出一丝笑意——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人总是愁眉不展,一开口便是深深的叹息。
她最后笑了么?
不记得了。
那已经是离着柳凝很远很远的事情了,时隔多年,能想起来的,只剩这么点模模糊糊的影子。
……
柳凝睁开眼时,她正躺在锦榻间,被子安安稳稳地盖在她身上,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气。
她觉得浑身有些乏力,甚至身体牵动时,会泛起一丝隐隐的痛楚……她很快想起,先前偷偷潜入摘星楼,百密一疏,叫楼里的嬷嬷捉了现行,被狠狠地抽上了一鞭子。
她失败了。
那么,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凝不知道她现在所处何处,但肯定不像是败露后应有的下场。
一阵轻响传来,似是慢慢翻动书页的声音,柳凝循声侧头,透过半透明的窗帘,看到香炉缭绕,不远处正坐着个浅浅的轮廓。
是女子的轮廓,剪影上能看到她发间的步摇垂下,还有身上那套宫装,她螓首微垂,似乎正专心于手里的书册。
柳凝勉强撑起身,想要掀开帘子瞧一瞧,然而起身时锦被窸窣,惊动了坐在那儿的身影。
她好像合上了书册,稍着床榻这边走过来。
纤细的指尖掀开纱帘,女人的面容,一点一点,完全展现在柳凝面前。
柳凝靠在床头,呼吸屏住,呆呆仰着脸,瞧着宸贵妃那张脸。
这张脸再熟悉不过,刚刚见过,在梦里。
时间并没有给她的面容添上多少褶皱,仿佛还停留在过去,就连脸上的神情也不差多少,哀愁的、复杂的、悉数敛在眉眼间,好像想要说什么,又好像什么也说不出口。
宸贵妃在榻边坐下,沉默地望着柳凝,柳凝亦回望着,定定瞧着她的脸。
如此结果她不是没料到,甚至正是抱着这样的猜想,才凭着一腔孤勇闯进这摘星楼,险些丧命。
可是当真相真的摆到她眼前时,一切却又不为她所控。
柳凝藏在锦被下的指尖轻轻颤抖着,眸中浮起一层雾,双唇微张,却像是有什么卡在了喉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也不知从何问起。
“……你是谁?”
她最终问出,却是和眼前的女人异口同声,宸贵妃盯着柳凝的脸,眼眸亦是微微颤动着。
两人问了一样的问题,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末了,柳凝率先开口。
“我是前些日子入宫的柳昭仪。”她语气缓缓,“不过,我不姓柳。”
“那你姓什么?”
柳凝却不答,只是瞧了眼窗外还在下的细雪:“我出生在冬日,降生时恰逢一场新雪……我父母恩爱异常,对我的诞生颇是欣喜,又觉得瑞雪新降是好兆头,便以‘新雪初降、琴瑟和鸣’这两句话,作为我名字的由来。”
“降生那日,父亲还特意选了一块羊脂玉,亲手雕成寒梅雪月的图景,作为我的诞生礼。”
她声音很轻,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着一个温柔美满的故事,可宸贵妃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唇瓣轻轻颤着,眼角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凝。”柳凝说,“还有一个名字,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宸贵妃身子前倾,柳凝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了三个字,她身子猛地一抖,脸埋在柳凝颈边,一双手也慢慢环在了柳凝肩膀上。
她的脸很凉,寒玉一般,却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出,顺着柳凝的脖颈往下,打湿了衣襟。
宸贵妃浑身颤抖,双手也不禁拥紧了她,柳凝被紧紧抱着,头微微仰起,眼圈微红,拼命咽下卡在喉头的哽咽。
这是重逢的好日子,该高兴才是。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问“她是谁”,她的表现已经说明一切。
她的怀抱还是透着淡淡的冷香,是柳凝怀念的味道,小时候,母亲总会这样抱着她,有的时候是看天上的星星,有的时候,是轻言软语地哄她入眠。
她的母亲林氏,与眼前的宸贵妃,渐渐重叠在一起。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林氏哭了许久,才终于将头从柳凝颈边抬起,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又是如何……”
这世道女子生存本就艰难,更何况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小姑娘。
她几乎不敢想,她爱如珠玉的女儿,是如何从那场劫难中逃出……长成现在,又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当年父亲身边的侍女秋夕带着我出逃。”柳凝低声道,“我们离了汴京,几经辗转,去了江州。”
短短几句话,却是付出了极惨烈的回忆。
她们无人可以依靠,萧家昔日故交冷眼相拒,又有仇寇追杀,几乎每天都在逃亡……短短几个月里,她们讨过饭、和落荒的流民挤在一处、吃过沾过泥水的馊馒头,她小小的身子承不住这样的生活,发了高热,病得奄奄一息,是秋夕一路不离不弃地护着她,以命换命,拼死将她护送到了江州。
柳凝心头颤了颤,鼻腔间涌上一丝酸楚。
不过她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情绪,尽量将这些年发生的事,轻描淡写地讲给母亲听。
好不容易重逢,她不希望母亲再为她过去的经历落泪,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柳凝从被江州柳家收容开始,拣了些重要的事讲,包括后来遇到卫临修、嫁入卫家复仇、以及再后来与顾曦到北梁、见到了外祖父母种种事情。
唯独没提到景溯。
柳凝实在不知道她与他的事,该如何同母亲说,只好先暂且略过。
她想待时机成熟了,再一道告诉她。
柳凝说得轻松,林氏却又怎会听不出其中辛酸,她紧紧握住了柳凝的手,眼圈儿又红了起来:“你……受了不少苦。”
柳凝拿起一边的丝绢,轻轻替林氏拭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