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来说,寝殿里多了这些不是人的生命,才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而如今,他要和这个家……告别了。
危岚最后眷恋地挨个扫过寝殿里的植株,目光又在屋外的天梧树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一声叹息响起。
“抱歉,以后……怕是不能再照顾你们了。”
他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伸出食指,将颤抖的指尖塞到唇边,而后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咬出了血色。
五指连心,自然是钻心的疼。
危岚面色苍白,青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一把拉开了自己松散系着的衣襟,让单薄的胸膛裸。露在冷空气中,下一刻,那只沾血的手指就要往胸膛上落去……
——殷红的鲜血即将落到白皙的胸膛上,那只颤抖的手指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危岚动作止住,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畏惧地看向窗外滚着闷雷的乌云,眼里闪过剧烈的动摇。
一旦画下符箓的第一笔,一切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而危岚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能够抗衡这样的天地伟力么?还是……只是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去寻了一场盛大的死亡?
让危岚动摇的原因实在是太多了。
就算他帮陆鸣巳扛过了九霄不灭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从雷劫下幸存下来,会不会……就连神魂都无法逃脱,而是直接泯灭在了天劫之中……?
毕竟,他所依仗的……不过是巫族自古以来的一则传说而已。
——据说,巫族神子是得了神树建木祝福的人,在建木的庇佑之下,即使陨落在外,神魂也不会随之一同消散,而是魂归建木。
而巫族的巫术中,有一种的特殊的法门,叫做傀儡术,顾名思义,可以用精神操控建木灵枝构建的木傀儡,作为自己的化身。
这就是危岚的打算。
哪怕抛弃这具身体,他也想,再看一眼这个辽阔的世界。
可在他之前,巫族从未出现过离开的祖地的神子,这传说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清楚。
危岚抿唇,面上浮现一种隐忍的痛苦。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像是那朵优昙花一样,枯萎在这座冷寂的殿堂里?
危岚咬紧牙齿,眼中的动摇缓缓消散,只余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映亮了他琥珀色的双瞳,让里面像是燃起了灿金的火焰。
他不愿意。
他危岚,绝不愿意接受这样结局。
哪怕化作九霄不灭劫下最盛大的烟花,在这天地间只绽放了一瞬,也好过在这座宛若棺材的殿堂里,慢慢枯萎!
渗着血的指尖不再颤抖,稳定地落在白皙的胸膛上,画下了符箓的第一笔。
而后,一切都变得娴熟而自然起来。
危岚早已无数次模拟,这枚刻在胸膛上的血符箓要如何画,笔走龙蛇,从第一笔之后,剩下的笔画水到渠成,短短几分钟,他赤。裸的胸膛上就多出了一副巨大的“画”。
——像是一颗通天的巨木,上撑着天,下支着地,无数枝繁叶茂的枝干顺着锁骨向手臂生长,构成了一副诡谲、又绝美的画面。
完整的符箓落成的那一瞬间,光芒第一笔落下的位置亮起,逐步点燃了整个符箓,流转一圈后,光芒黯淡下来,只是那鲜血的痕迹变得像是刺青一样,稳定地留在了危岚身上。
没有出错……
危岚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合拢衣襟,将那复杂的符箓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他随手从旁边的角柜抽出一小条白布,擦了擦指尖的鲜血,而后看向殿外。
恰在这时,一声雷鸣惊破长空,亮白色的雷电宛如一道锐利的箭矢,狠狠刺向西边的方向!
九霄不灭劫,开始了。
危岚从塌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接下来……只剩下找到陆鸣巳了。
之前会在雷雨夜颤抖的危岚,在符箓的影响下,已经彻底察觉不到天地威压的影响,他步履稳健,走得很稳,也很快,透出几分迫不及待。
靛青色的衣襟沾湿了水,很快呈现出一种沉重的墨色。
然而与上次不同,危岚唇角微微弯起,带着笑意,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浸湿了的衣摆沉重。
就快了……
*
时间倒退回天象刚刚改变的时候。
陆鸣巳睁开眼,收了运转的灵力,目光沉沉地看着屋外的乌云。
九霄不灭劫……来的太快了。
但,也在预料之中。
陆鸣巳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林妄,眉间微微皱起,有些为难。
如果他在此地渡劫,雷劫的余威,足够将偏殿和偏殿里的这家伙一起摧毁。
他还没无情到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无辜的生命,被他牵连而死。
就在陆鸣巳为难的时候,偏殿的大门突然被一股浩大的灵力撞开了。
“阿巳,你要渡劫了?怎么这么快!”
白夏一向沉稳的声线变得十分迅疾,担忧之意不言而喻。
来得正好……
陆鸣巳眸光一动,袍袖挥舞间,一股灵力卷着倒在地上的人扔向了门口。
白夏看到眼前飞来一团不明物体,下意识地接了过来,等抱到怀里,才发现是大家传言中的那个炉鼎……
她眉间微微蹙起,扔也不是,抱着又自己膈应。
“白夏,带他远离这里,九霄不灭劫开始后……会波及到周围。”
陆鸣巳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语调却十分平静,平静中隐藏着这些年一路走来养成的自信。
这样的自信,让白夏高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
——这是明辉仙君陆鸣巳,若是这世间连他都不能度过九霄不灭劫,那就再没人能了。
继而,她又想到了还在寝殿里的危岚,问了一句:“危岚呢?要我回寝殿带他一起离开么?”
陆鸣巳摇了摇头,宛如万年玄冰般寒冷的乌眸,染上了一抹温柔:“不用去了,在天劫降下来之前,我会再往远处走一点。更何况,岚岚最是畏惧雷电,这样的天气带他外出,是要了他的命。”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用担心,自从上次的小雷劫出现后,我就专门在寝殿那边加装了隔音和防护的法阵,即使没有我在他身边,他也不会害怕了……”
不愧是思虑周全的明辉仙君,原来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白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带这家伙离开后山。”
白夏知道时间紧急,没有废话,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但在跨出了偏殿大门后,她的脚步却顿了一下。
她侧过半张脸,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下看不分明:“阿巳,活着回来……我带了南疆的美酒回来,等着一切结束了……就与你和危岚同饮。”
陆鸣巳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瞬笑意,点头应道:“好,我期待着。”
白夏匆匆离去,此时的她,还并不知道危岚的打算。
也不知道,再不会有那样的以后了。
看着白夏可靠的背影,有一瞬间,陆鸣巳想要留下一句以防万一的嘱托。
——如果我出事了,帮我照顾好危岚。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他的心底闪现了一瞬,就被他否决了。
危岚是他的夫人,应该由他来保护。
也只应该由他保护。
无数纷杂的思绪闪过,里面有一条,是最坏的打算。
如果,他无法度过九霄不灭劫……那么,他希望带着危岚一起走么?
陆鸣巳不敢深思。
寝殿位于后山,被好好保护着,却也离他渡劫的地方……最近。
陆鸣巳吸了一口气,清楚掉了心底的杂念。
面对九霄不灭劫,容不得有任何分神。
他出了偏殿,一道无形的剑光从身体里闪出,包裹着他,顶着从天而降的沉重威压,飞速地向远方飞去。
剑光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破空声,然而随着他灵力的运转,天上的乌云再次往地面压下几寸,随之而来的威压也越来越重。
很快,陆鸣巳就无法保持住飞行的速度了。
他降落到地面上,无形的剑光崩碎为数百上千道细小的剑气,环绕着他身周飞舞,像是一群夜晚里的萤火虫。
陆鸣巳最后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而后收回了视线。
这里隐约能看到寝殿的檐角,一层淡青色的罩子,已经将寝殿牢牢地保护在了里面。
这样就好……
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迎战天劫了。
陆鸣巳抬头,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骤然被一种炽热的战意打破了伪装,滔天的杀意炸裂开来,奔涌向天空,激得半空中的雷云都退回了最初的高度。
“来吧!我倒要看看,这世间,有没有能拦住我陆鸣巳的东西!”
俊美的青年负手而立,唇角含笑,身周无数道剑气笔直朝上,竟是主动向劫云发起了攻击!
亮白色的雷电应激而落。
第13章 第 13 章
一道接一道劈下的亮白雷电,将陆鸣巳所在的方位明晃晃地标示给危岚。
还好,在雷劫开始发威后,原本的瓢泼大雨就止住了,所有的雷云都向唯一的那处明亮汇聚过去,这让危岚在前往寻人的路上,不用冒雨前行,甚至在前进了一段路途后,看到了云雨散去后的朦胧天光。
危岚不会飞,虽然后山面积并不算大,但雨后的地面泥泞难行,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往雷电劈下的地方行走。
快不起来,但也不算慢,应该能在陆鸣巳撑不住之前赶到哪里。
危岚看了看不远处天际,眼中担忧一闪而过。
——雷云之下,原本如冬雪般纯粹洁白的雷霆,逐渐沾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浅紫色。
九霄不灭劫一共有九九八十一道雷霆,每九道会有一次质变,是为一劫。每一劫最明显的变化,就是雷电会由威力最小的银白色雷电,逐渐转变为更强大的深紫色雷电。
据推测,最后的九道雷劫,将会彻底蜕变为纯黑色的灭世雷霆,那是专为毁灭而生的天罚,就连最基础的、构成世界万物本质的粒子都可以一并摧毁。
之所以是推测,是因为迄今为止,根本没有一位仙尊能撑到最后的第九劫。
在陆鸣巳之前,最强大的一位仙尊,也不过只撑过了六十多道雷电,连第八劫的影子都没见到,就陨落在第七劫的最后一道雷电上。
陆鸣巳比他们都更为强大。
在他之前,从未有仙尊完成过一统三界这样的伟业,所以人们相信,如果是明辉仙君的话,想必度过第八劫是没有问题的。
危岚也是这样想的。
但,他到底能否活着渡过第九劫,谁都没有把握……包括陆鸣巳自己。
传说中,专为灭世而生的毁灭雷霆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只有危岚知道,这个传说……是真的。
别人都只是怀疑,他却是曾经“亲眼”见过——在神树建木的记忆里。
就是因为见过,他才能无比确定,这个所谓的九霄不灭劫的最后一劫,根本就没给渡劫的人留下半分活路,它降临的目的就是要杀死所有想要突破天地限制的修士。
——这天地,容不得超越仙尊的存在。
即便是陆鸣巳,也没法凭一己之力对抗天地规则。
天上的雷云,还在缓慢地降下一道又一道的雷电,雷电的颜色渐渐染上了浓郁的紫色,原本在半空中就被无形剑气击碎的雷电,落点也变得越来越低。
第七劫结束的时候,危岚恰好赶到。
他没有急着现身,而是在附近找到一块凸起的岩石,默默地藏在了后面,遮住了自己的身形。
——若是陆鸣巳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他会气疯的。
那样的心态,自然是没法好好应对接下来更危险的第八劫,所以,在危岚动手之前,他不会让陆鸣巳发现自己的存在。
雷劫降临,在应劫人身周形成的无形隔离层,无意间帮了危岚一个忙,让陆鸣巳一时注意不到,外界多出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第七劫结束,最后一道落下的雷霆,深紫色浓郁得近乎发黑,宛若一柄划破天际的巨斧,狠狠劈向陆鸣巳头顶。
他受伤了。
那道挺拔的身影悬在半空中,发间的束带不知何时断开了,一头乌墨色的长发无风舞动,一向很少显现出实体的本命灵剑也紧紧握在右手里,手掌受了伤,鲜血正顺着剑锋往下滴落。
陆鸣巳随意擦了一把掌心的血,仰头面对着天上漆黑如墨的雷云,眼中有近乎癫狂的战意燃烧着。
“区区九霄不灭劫,也不过如此!再来啊!”
怒喝声在天地间荡开,雷云仿佛受到了冒犯,滚动着响起了一声震彻长空的轰鸣,压在陆鸣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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