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岚好像离他原来越远了,他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阻止。
或许终有一天……他会彻底失去他。
*
在陆鸣巳找到危岚的一刻钟前,遥远的另一边,危岚和雪霁已经能够看到潜龙城的轮廓了。
巨大的城镇沉默地伫立在黑暗中,像是一条沉睡在黑暗里的巨龙,地面的提灯藓都避开了城镇附近,让潜龙城的城墙笼罩在阴影里,可城镇里面却亮着明亮的光辉,有月华般的明珠辉光,有红色的灯笼光,也有黯淡的烛光。
那是人类创造的奇迹,而非自然的伟力。
看到潜龙城的轮廓,危岚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雪霁:“马上到潜龙城了,我们在外面休息一晚,再想办法混进去。”
雪霁睁大眼睛,兴奋地看着城内的灯火,眼里不自禁地流露出羡慕之情,连连点头道:“嗯嗯,都听哥哥的,哥哥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的乖巧让危岚不由得露出笑意,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别担心,哥哥会想办法,让我们两个平安无恙地混进去。”
二人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洞窟,收拾干净了洞窟里的一块石头,然后铺上了被子,准备休息。
危岚操纵四周的植物,将唯一的出入口封住,让莹莹的橘光从洞口映照进来,明亮而温暖。
他刚封好洞口,转头要笑着和雪霁说话,就突然脸色一白,瞳孔剧烈地收缩,然后身体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直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地栽向雪霁。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雪霁被他吓坏了,慌张得泪水直接从眼眶里滑落。
他牢牢地抱紧了危岚,想要帮他,让他不再那么难受,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哥哥。
剧烈的痛苦冲毁了危岚的意识,无数不同的负面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一遍又一遍地体会着,犹如凌迟。
害怕自己所爱之人不爱自己的自卑;见到爱人和别人亲昵,意识到他们发生过什么,心里难以控制泛起的嫉妒;发现自己被爱人当做另一个人替身的痛苦;意识到爱人在欺骗自己后,对当初选择的后悔;百年独守寝殿的时光中,让他发疯的孤寂;对未来失去盼望,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得自由的惶恐……
所有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引爆了危岚的心脏。
他太痛苦了,痛苦到无法言语,无法嚎叫,只能浑身颤抖地死死抱住雪霁,靠来自他人的那一点温暖,守好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
——前一世,从陆鸣巳给他带来的痛苦让他产生了自毁念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动用巫族的秘术封印住了自己的情绪,自那之后,所有涉及陆鸣巳的感情,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爱恨情仇,一旦过了界限,都会被秘术牢牢吸走封住,不知所踪。
这种秘术,让他在面对陆鸣巳的时候,可以保持住平静和理智,好像他并不为陆鸣巳的各种行为痛苦,好像他从来不曾介意过那些事……
比起一个爱人,更像是一个合格的夫人。
是陆鸣巳和净寰界的所有人,需要的那种仙尊夫人。
可危岚从来都不知道,这样的封印……竟然是有极限的。
而陆鸣巳,只要简简单单地一个逼迫的动作,就可以引发他心底的恐惧,让一切脱轨,让秘术失效,让那些他不想承受的情绪,又一次地浮现在心间。
第31章 第 31 章
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浮在空中; 映亮了黯淡的空间。
陆鸣巳操控着夜明珠照亮危岚身前的方寸之地,他一脸焦急,想要上前; 却不敢,就这样看着; 又不甘心。
看危岚这样痛苦; 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
岚岚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在地上挣扎翻滚,危岚原本白净的脸上沾上了泥土和碾碎的草汁,让他看上去说不出的狼狈,像是被抛弃后又被无数人践踏过的泥偶; 没了那层鲜亮的彩釉。
他一只手死死拽住身旁的一束提灯藓,闭上眼睛不去看陆鸣巳; 努力集中精力,动用秘术; 将那些像虫子一样撕扯着他内心的情绪; 一一捉住,镇压、封印; 再一次关进心脏深处,让它们不能再撼动他的意志。
若是能穿透皮囊; 就能看到危岚的心脏上; 暗绿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地包裹住了跳动的心脏,随着心跳的起伏; 膨胀; 收缩,最后归于平静。
尽管突然的情绪爆发让危岚意识到了秘术是有缺憾的; 不可能永远替他压下那些情绪; 可他依然选择了将那些情绪再一次锁起来。
……他无法承受那样的痛苦。
秘术完成之后; 危岚没有睁开眼睛,而是任由自己继续瘫在地上,有些疲惫地靠在岩壁上休息,只有低微的喘息声回荡在附近,像是这里除了他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了。
可不用睁开眼,危岚都清楚,陆鸣巳还在,就在他不远的地方,牢牢地盯着他,视线没有一刻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陆鸣巳终于开口,字斟酌句地问道:“岚岚,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危岚眼皮跳了跳,又想起了刚刚那种针扎般的痛苦。
他掀起眼皮,厌恶地瞅了陆鸣巳一眼,没理他,而是再一次合上眼,放松身体,任由自己从倚靠着的岩壁滑到了地面上,然后翻了个身,背对陆鸣巳。
是“不想说话”的意思。
陆鸣巳:“……”
这样十分孩子气的举动很少出现在危岚身上,却让陆鸣巳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陆鸣巳无声地往前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就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别靠近我,你难道还希望我再像刚刚那样受一遍折磨吗?”
陆鸣巳抬起的脚僵在半空中,往前迈也不是,收回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
可无论如何,他再不敢像之前那样,仗着一身修为强行靠近危岚了。
“哦……”陆鸣巳眼尾下垂,失落地应了一声,漆黑的瞳孔有点失去光泽。
但他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见危岚一时半会儿没有起来的意思,索性就地坐下,守在了危岚身旁不远处。
他炽热的视线长久而凝固的停留在危岚身上,和妖兽看守珍宝的样子如出一辙,生怕一个眨眼,就有不知哪里来的小贼将这宝贝偷走。
——当然,陆鸣巳更怕的是宝贝自己长腿跑了。
他就这么眼也不眨的看着,脸上的贪恋,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这下,换危岚无语了。
他对陆鸣巳的视线本就敏感,这人又无遮无拦的,那视线活像是一条灵巧的小蛇,从他耳后爬到脖子上,又顺子脖子钻到衣服里。
这样的感觉危岚并不陌生,只是他们已经不再是道侣关系了,凭什么还要他忍受这样充满侵犯意味的视线?
危岚没有转身,依旧用后背对着陆鸣巳,声音闷闷的,有点生气:“不许盯着我看。”
陆鸣巳十分听话,眼珠往下转了一点,改为盯着他铺在地上的袍角。
——不让看就不让看,他用神识“盯着”,也是一样的。
这一调开视线,陆鸣巳就意外注意到了危岚袍子上沾染的血迹。
和现在还新鲜的草汁相比,那鲜血已经干涸在了衣服上,硬硬的一片,一看就知道是很早之前留下的。
是在对付冥渊的妖兽?
陆鸣巳微微扬眉,脑海里下意识勾勒出,穿着这套衣襟大开的袍子与妖兽对峙的危岚,心跳得一下快了几分。
那是一种盛放到极致后,即将衰败前的靡艳,只是画面就仿佛带着最顶级的催。情香,让他光是想起,就有些身体发热。
他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盯着危岚衣袍下摆的目光徒然炽热了几分。
“……收起你那黏腻的神识!”
危岚气得不轻,一时没忍住,转过身来,谴责地看向陆鸣巳,里面混杂着一种面对着神经病的不敢置信。
——这人是不是有病,为什么只是看着自己的衣摆,也能莫名地发起。情来?
陆鸣巳抿了下唇,抬起头无辜地看向他,收起了遍布四周的神识:“我这样看着你……会让你像刚刚那样痛苦么?”
危岚想都没想,气恼道:“会!不要盯着我看!”
然后陆鸣巳盯得更认真了。
危岚:“……”
看了一会儿,陆鸣巳在危岚将要发飙的前一刻,慢悠悠地道:“你骗人,我看了这么久,你都没难受。”
危岚将要出口的怒骂被生生堵了回去。
——若不是还要拖住陆鸣巳,他都想让这具替身直接和眼前这贱。人同归于尽算了!
“……”缓了半天,危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情绪,用一种冷淡至极的口吻问:“你到底想怎样?”
陆鸣巳用目光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分变化,不用刻意努力,语气就自然地温柔了下来:“跟着你,直到你愿意随我一起回净寰界,成为结契道侣。”
……道侣?
有那么一瞬间,危岚险些被他气笑了。
他不敢置信地斜睨着陆鸣巳,语气咄咄逼人:“你在开玩笑么?我的态度难道还不够鲜明么?况且你也看到了,你根本就没法靠近我,只要你一靠近我,我就会痛苦得恨不得把心脏扯出来,都已经这样了……你却说要跟着我?还要带我回净寰界?你是想我死么?”
陆鸣巳放在腿上的手骤然紧握成拳,身躯摇晃了一瞬,脸色煞白。
他突然偏开了视线,不敢去看危岚,嘴唇却微微颤抖着:“……别说死……别说……那样的字眼。”
他不在意危岚的讽刺,可他害怕,害怕眼前这个人……再一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这样好似受伤的姿态,反倒让危岚更气了。
明明陆鸣巳才是那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是要给谁看?
危岚磨了下牙齿,嘲讽道:“明辉仙君不要开玩笑了,你不肯离开,这不就是要逼我死么?”
陆鸣巳高大的身躯又是一颤,连原本沉稳如山岳的气势也莫名矮了几分,嘴角沮丧地垂下来,乌墨色的长发罩住了他整个人,像是一只阴沉沉缩在角落里的蘑菇。
他张了张嘴,低声道:“我不会靠近你,也不会碰你,不会让你难受的……我只是想跟着你而已……”
他顿了一下,原本略显示弱的语气更加心虚气短,但又分外坚定地说:“但是,我是不会离开的……岚岚,别赶我走。”
他深深看了危岚一眼,里面的情绪,连他自己都一时说不清。
他虽然做出一副卑微的态度,然而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危岚给他翻译了一下未尽之语:别想着赶我走,你赶了,我也不走。
危岚觉得有点疲惫,却又不怎么意外,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一直都知道,陆鸣巳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只是在他的认知里,陆鸣巳也从来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在带自己回去这件事上,他愿意做出的让步,已经大大超乎危岚的意料了。
这代表了什么?难道是这个时候的陆鸣巳,居然是真心爱着他的,所以才愿意,面对这样一个逃婚、背叛、算计,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的人,还依然愿意笑脸相迎地跟在身后?
危岚觉得这实在太可笑了。
陆鸣巳是爱过他的?
他竟然……是爱过他的!
那为何,之后又要对他那般残忍?
危岚疲惫地闭上了眼,转身,重新倒回了地上,背对着那个人。
“随便你。”
他已经不想继续说话了,可陆鸣巳还不想停下。
陆鸣巳看他躺在地上,打算就这样直接在荒郊野岭入睡的姿态,忍不住开口问道:“岚岚,别这样睡,会着凉的。芥子环还在身上么?拿床被子盖。”
“……弄丢了。”危岚冷淡地说,“不需要被子,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还有,别靠近我,我会难受。”
生怕陆鸣巳乱来,他忍不住又提了一嘴。
陆鸣巳突然莫名地有点委屈,觉得他也太不信任自己了:“我不会的,我怕你难受……”
他当然也想用自己的怀抱温暖危岚了,可是他不能。
陆鸣巳从自己的芥子环里取出了一床鲛纱被,本来想要走上前去给他盖上,犹豫了一下,又换成用灵力托着被子,让被子“飘”到危岚上空,极轻柔地落了下去,盖在他身上。
想了想,他又问道:“岚岚,你要么起来一下,我再给你身下铺一层被子?”
“不用!别烦我了!”危岚近乎咆哮似地拒绝了他。
他觉得陆鸣巳真是脑子有坑,就他这一身草汁污血,还铺什么床?
心里把人骂了一通,危岚心里的气平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