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王松也是仰天大笑,“啬夫,啬夫大人,你可知此地是甚地方?”
孙德铭不明其意,“甚地方?”
王松冷笑道:“这是雁门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历来是民风剽悍之地,刁民层出不穷,这些泥腿子都是诬告!诬告!你想啊,若是我要赶尽杀绝,能有彼等的活路?还能在堡子里安安稳稳住下去?!”
“何况”,到了这个地步,王松豁出去了,他决定将孙传库也拉上,“那孙传库,本来是本堡的一个泼皮无赖,这几年,为何大富大贵起来,难道都是靠自己得来的?哈哈哈,谁瞧得上他?!”
“以前孙传庭高中进士后,这家势自然在本堡最大,这孙传库是他的远房亲戚,不过并不是嫡脉,也并没有人搭理他,何也?并非孙传庭实力不够大,而是亲疏有别”
“只有到了大夏国崛起北境,且孙传廊咳咳,延熹郡王回过阳明堡一次后,这孙传库才嘚瑟起来,那时,大夏国还在北境,并没有了入关夺取天下的迹象,不过那时太原府的几大家豪商早已经同大夏国建立起大好的关系,到那时,这些商户才开始关注到孙传库”
“孙传库虽然是孙传廊一脉,不过依旧是庶支,饶是如此,山西的商户依旧将他当做重要人物来对待,哈哈哈,乡长,乡长大人,你可知道这孙传库为何能在区区五年里从一文不名到腰缠万贯,名下甚至有高达万亩的田地?”
孙有田冷笑道:“还不是你等这些趋炎附势之辈送的”
“哼!”,王松也是冷哼一声,“整个阳明堡一共才三万亩田地,就算他孙传库是皇帝陛下的亲戚,可那时尚在关外,关内仍是大明的天下,像阳明堡这样的地方,莫说孙传库了,就算孙传庭在此,也不可能在短短五年里弄下一万亩田地!”
这下连孙有田也有些沉吟不定了,眼前这人明显是将孙传库一起拉上,自己若只是办理此人,而不理会孙传库,不用说这堡子里的人也是不服的。
“乡长!”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孙有田一听,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为难。
那正是孙传库的声音。
孙传库,与孙传廊是一个曾祖父,与当今皇帝确实是一家啊!
“嘎吱”,前院陈旧的院门被推开了,只见孙传库上身着,背着双手,还背着一捆藤条,后面则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大夏国七品文官。
孙有田、孙德铭两人一见那文官,赶紧弯腰施礼。
“阳明堡乡署乡长孙有田、啬夫孙德铭拜见县尊”
原来这位七品文官正是上任不久的代县知县,最近一届大夏国开科取士名列前一百、原来的山西汉人移民后代,几年才二十五岁的令狐有令。
第二十八章 暴风骤雨之一:土地啊土地(6)
令狐有令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到了王松身上。
“王松,孙传库今日一早便到县衙负荆请罪,其实不用他自陈,本县早已经将县里的大小事等梳理得七七八八,代县名下六个堡子,其它都已经厘清,如今就剩阳明堡,你可知晓本县为何最后才将乡长等人派到这阳明堡来?”
王松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前此人明显比孙有田等人更有威势,他跪着爬到令狐有令面前,“县尊,不管乡长等人的事,都是小的没有做好,不过这代县靠近雁门关,历来民风剽悍,太多狡猾刁民,彼等明明有足够的田地耕种,可又贪图士绅等人可以减免赋税,优免差役,往往将田地或寄到对方的名下”
“或直接到县衙签订买卖契书,宁愿到大户人家做佃户或奴仆,为的就是免掉那些田赋或差役”
王松说到“差役”两字时还故意将字眼说重了几分,令狐有令听到了也是一凛。
原来的有明一代,其实田赋并不算重,不过在明末时分随着辽饷、剿饷、练饷的出现,以及在此基础上的似乎无穷无尽的加派,这田赋顿时立时涨到令人难以承受的地步,若是摊到往北京运送税粮等物资的差事,路上的粮食要自备、骡马要自备,还要穿越盗匪纵横的太行山,就算你将粮食成功运到崇阳门外,还要接受户部税吏的盘剥,用九死一生来说一点也不为过。
大户人家还好一些,彼等读过书,有见识,请得起护卫,运气好的话能够打发掉太行山的盗匪,到了崇阳门外,还能用一早准备好的银钱打点户部的税吏,若是摊上寻常人家,醒目的早就抛弃家业跑掉了,懵懵懂懂的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王松的潜台词也很明白,代县这个地方,寻常老实人根本活不下去,留下来的无一不是有两下的,不过饶是如此,像他这样既有家势,又有后台,还与代县文武官员勾连甚深的人物才能最终脱颖而出,否则,就算你刁滑狠厉百出,也不能将阳明堡的大多数上田都弄到自己的名下。
“大浪淘沙啊”
令狐有令心里暗叹,前不久,山西布政使衙门终于将整个山西省的丁口摸清楚了,在天启年间尚有丁口八百万人,至此时只有五百八十万,流贼、瘟疫是丁口减少的主要原因,大旱反而是其次,幸好没有遇到清兵入关,以及后来的姜瓖反正之战,否则这丁口至少又要减少上百万。
因为,在明末时分,一到大的战事,便到了大小军头们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祸害百姓的时候。
也只有像山西这样民风剽悍之地还保留了如此多的丁口,若是放到河南以及江南一带,恐怕会减少得更加厉害。
这些事情,出生于山西代县、后来逃荒到大夏的令狐有令自然清楚,他更清楚的是,逃荒的多是老实之人,留下来的多半是有些办法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王松开脱的理由,按照皇帝陛下的密旨,以及政务院的严令,在分田之前,必须要将那些为非作歹的土豪劣绅杀一批的,否则,也不可能将足够的土地收入官府囊中,再者,就算你强弄过来了,将来也是麻烦事。
而眼前这位貌似忠厚的孙传库,实际上就是孙家少有的刁滑之徒,他能在短短五年时间弄到上万亩土地,除了别人的赠送,自己也是使了不少手段的。
不过此人与王松不同,王松几代人都是阳明堡一霸,并且亲朋好友遍布忻州府以及五台、繁峙、代三县,行起事来自然嚣张跋扈,而孙传库却圆滑得多,它多半是采用暗示、威压的法子,明目张胆逼得别人家破人亡的事倒是没有多少。
饶是如此,此人若是不能主动将家里的田地交出来,整个阳明堡的分田大事时肯定完成不了的。
孙传库他自然处置不了,不过让这样一个人肉袒负荆来到阳明堡,示众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果然,一见大夏国皇帝陛下的远亲竟然也肉袒负荆跪在地上,王松的气焰便很快就下去了。
不过那王松祖送三代都是阳明堡的一霸,平素横行霸道惯了,此时一见这个状况,便知晓无论是县尊,还是乡长等人时准备要拿他来开刀了,这个架势,可不是仅仅将田地让出去就能了事了。
他很快恢复了冷静,在县尊、乡长等人将视线转向那些丫环、小厮的家属时,他突然站了起来,还用力打了一个呼哨!
阳明堡只是一个百户堡,自然规模不大,他这一唿哨,一看就是平素练过的,十分清亮激越。
作为一个退伍的老兵,孙有田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快关院门!”
说完便扑向了王松,不过他终究腿脚不便利,被王松闪了过去,王松闪过去后并没有理会孙有田。
他扑向了令狐有令!
他是看出来了,院子里的几个人,只要拿下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县令,自己至少在短时间里有逃脱阳明堡的机会,否则,若是落到这些人手里,就算不死也会扒下一层皮。
当然了,院子里还有这许多人,他一人如何能办成大事?
“哒哒哒”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马匹疾驰的声音,没多久这声音便来到了院门外面!
而此时,王松也从靴子处掏出了一柄短刀,他离令狐有令只有一步之遥!
“砰!”
就在王松想着挟持眼前这位县官,好让自己退到自己的家里,然后在家丁的保护下跑到五台山上时,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县官手里突然多了一个物件儿。
一柄短铳!
短铳射中了王松的大腿,而短铳击发的声音也让院外的马匹大声嘶鸣起来。
“上墙!”
这是孙有田的声音,此时,他的身边出现了三人,手里头都提着燧发枪。
“砰!!!”
这是院外王松的家丁撞击院门的声音,实际上,像这样的事情,在大明的时候,王松也干过,不过对付的不是乡长,而是下到百户堡的县衙典史,那时的王松因为牵涉到一件命案将典史招惹过来了。
那典史是一名补缺的举人,年纪不大,刚刚做上典史时也是很想做一番事情的,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松,并且还有证据证明王松与五台山的盗匪有勾连,于是典史便带着十名衙役过来了。
没想到当天晚上百户堡便遭遇了盗匪,盗匪“攻破”了堡子,将堡子里“洗劫一空”,当然了,像典史一行人天生是盗匪的大敌,自然杀干净了事。
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招惹王松了,何况王松还是大同总兵王朴的堂弟,在明末时分,武官正好又“跋扈”起来,于是那典史的事便不了了之,最后还是王松“含着热泪”出面出了一百两银子将典史、衙役等人收殓了。
“砰砰”
这次是火枪击发的声音,随着这声音的传出,至少有三骑被击落下马,不过此时院门已经被王松的家丁撞开了!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的闯了进来!
一切都昭然若揭,王松的这些家丁自然不是普通的家丁,而都是五台山的悍匪,这些悍匪,以前都是王嘉胤的陕北“义军”流窜山西一带时留在当地的,彼等或者本就是五台山的土匪,在王嘉胤来到山西后纷纷“起事”响应,或者是义军南下河南后留在山西的。
义军进入山西后,又有不少山西官军加入到彼等行列,等彼等大队南下后,彼等或者在句注山、五台山重操旧业,或者摇身一变到了地方豪强手里做了家丁,王松手下的这十人就在此列。
战马一闯进来,院子里的人都是大惊失色,此时除了三人,所有的人都忙不迭地向对面的房舍跑。
令狐有令、孙有田都站在那里,还有一人,竟然是那李二愣,不知何时,此人的手里还多了一副弓箭。
“咻!”
李二愣手中捏着的三支箭连珠般地射出,全部命中目标。
“砰砰”
此时,火铳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火铳声响起后,只听得大约有两三匹战马奔向远处的声音。
李二愣拎着弓箭还想冲出去追赶,孙有田一把抓住他,“人家有马,算了”,接着又笑着对他说道:“不愧是军户子弟,使得一手好箭”
李二愣摸着自己的脑袋嘿嘿地傻笑着。
令狐有令将孙传库、王松都羁押在县府,不多时,便从北京传来了尼堪的命令。
“王松等人,斩首示众!孙传库,全家发配安西!”
远在北京的尼堪得知此事后,内心冷哼一声,“孙传库?我的亲戚?哼!”
“若是能利用此人给全天下的人一个下马威,效果肯定会更好,若是一味地施恩,效果肯定没有预想的好,恩威并施,威字可是落脚点啊”
至于若是有人认为自己这个皇帝“六亲不认,刻薄寡恩”,那也由得彼等,老子本就不是这个世上之人。
于是,在秋收后的一个日子里,在阳明堡关公庙前,王松等七八人一字排开,随着孙德铭宣读完毕之后,孙有田手下那些老卒挥动手中的大刀,刀光之后,八个人头滚了一地。
第二十九章 暴风骤雨之一:土地啊土地(7)
在镇压“土豪劣绅”的活动结束后,大夏国立即同时展开了分田和剿匪的行动。
分田的前奏是秋收。
听说每户人家按照每人四石的粮食进行发放,全堡子都轰动了,男女老少一体出动,在短短五日便完成了收割、脱粒、选种。
每人四石,也是为了让所有的人都能吃到下一个收获季节,当然了,这里面自然包含了种粮。
接下来就是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了!
分田开始了!
又是整整五日过去了,阳明堡周围的田地全部分了下去,这附近的田地实际上是大致按照离滹沱河的远近以及地势平整与否分成了上田、中田、下田。
李二愣的妹妹回来后,他家便是七口人,一共分到了四十九亩,这四十九亩有离堡子近的,也有不近不远的,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