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柏的才能不亚于石原,点点头说道:“我方才已提醒左统领,让他联系兄弟会,叫他们尽快派人送上水、米,让弟兄们充饥。”
他之所以提到兄弟会,那是因为主要由陈才负责的兄弟会,眼下负责为全县守卒的后勤,像什么烧水、做饭,搬运伤员,维持城内治安等等,如今都是由兄弟会负责,考虑到陈才从未同时负责过诸多方面的事,赵虞才请县丞李煦来监督与指挥,同时也是给足了县衙面子。
石原点点头,不自觉地转头看了一眼远处似乎正在发号施令的王庆。
头一回,他并非是在县尉马盖的率领下作战,而是在那个叫做王庆的黑虎贼头目手下,这让他着实有些不适应。
不过他必须承认,那王庆确实很猛,那家伙一旦杀红眼就奋不顾身的凶狠气势,很大程度上鼓舞了城墙上的县军。
“哟。”
不远处,陈贵朝着这边走来,向石原、许柏二人打了个招呼。
石原点点头,立刻问陈贵道:“阿贵,你那边伤亡统计出来了么?”
“没呢。”
陈贵在石原、许柏二人身边坐了下来,靠着城墙内侧坐着,一副慵懒、疲倦模样地说道:“急什么?先让我歇口气再说。”
大概是因为好不容易得到喘口气的机会,石原与许柏也盘腿坐了下来。
若在以往,三人毫不容易得到空闲,自然会立刻聊上几句,然而如今,许柏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摸了摸怀中的那个布囊,旋即脑海中浮现山寨里那个已改口喊他夫君的小妻子。
『哦,对了,这事还没跟他俩说……』
许柏瞥了一眼正头枕双手靠坐在城墙内侧的陈贵,以及正低头用一块布擦拭剑身的石原,心中琢磨着该怎么提这桩事。
没想到石原却率先开了口:“最近……怎么样?”
“哦,还行。”
许柏心里琢磨着,淡然地说道:“寨里对我还是比较看重的,前几日刘屠老大私底下跟我说,说我旅狼日后要扩大,叫我与王聘加把劲,弄个‘督百’……”
听到这话,正在闭目养神的陈贵睁开眼睛,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就是督伯。”许柏简明地解释道。
“哦。”陈贵恍然地点点头,笑着说道:“我听说了,周虎在‘那边’弄出了一些职位,据说与管家挺像的……那督百往上是什么?”
“弁目。”许柏耸耸肩说道:“相当于小头目吧,你们所知的刘屠、乐贵,暂时就在这一档,原本陈才也在这一档,不过最近,听说好像要升为大弁目了……也就是大头目。”
“哈哈哈。”
陈贵忽然笑了起来,摇摇头说道:“黑虎贼不是自称‘山中恶民’么,怎得效仿官家弄出了这些官职?”
此时正巧有几名黑虎贼走过,听到陈贵这话,停下脚步,不悦地瞪了过来。
见此,陈贵摊摊手说道:“别别,兄弟,我这话没恶意。”
许柏也知道自己这位同伴素来口无遮拦,暗自摇摇头,挥手对那几名黑虎贼道:“没事,他没恶意,去吧。”
那几名黑虎贼显然都认得许柏,朝后者抱了抱拳,继续往前去了。
见此,陈贵啧啧笑道:“乖乖,了不得……话说,倘若你能在那边混上大弁目,那就更了不得了。”
“哪有那么简单。”许柏苦笑说道。
从旁,石原听着许柏与陈贵二人的对话,也不插嘴,因为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许柏、王聘二人在黑虎贼那边受到重用这件事,只能说各有利弊。
见许柏或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石原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遂由衷地许柏说道:“无论在哪里,我都为你们感到高兴,兄弟。”
“……”
许柏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笑容。
片刻后,便有兄弟会的成员搬着几个箩筐、提着几桶水来到了城墙上,招呼城墙上的守卒们用饭。
当得知充饥的食物只有被裹入盐的饭团时,县卒们倒是没感觉什么,但黑虎贼们却纷纷抱怨起来。
“怎么就只有盐饭团?”
“连口肉汤都没有?”
在这些大爷的抱怨下,一名兄弟会的干事擦擦额头的冷汗保证道:“晚上,晚上肯定有肉汤,中午这顿就讲究吧,实在是人手不足……”
黑虎贼们都知道兄弟会也是‘自己人’,虽然不情不愿,甚至于骂骂咧咧,还最终还是老老实实一人一个,拿过那拳头大小的实心饭团,各自找地方啃饭团去了。
石原、陈贵、许柏三人,也各自去领了一个。
实心的盐饭团,自然谈不上有什么美味,只能用作充饥,为了忽略那难吃的味道,石原、陈贵、许柏三人便继续聊了起来。
期间,陈贵问许柏道:“黑虎寨那边,听说近段日子接纳了不少女人吧?”
“唔。”许柏点了点头:“差不多有接近千人。”
陈贵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黑虎贼接纳那些女子是不安好心,你有没有分到一个‘婆娘’呀……”
不得不说,婆娘这事,根本瞒不过,毕竟当日黑虎贼们可是拿这个当口号喊了,因此石原与陈贵自然知道这回事。
“这个……”被问到的许柏露出了尴尬之色。
“喂喂,真的?”
原本只是开一句玩笑的陈贵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许柏。
在他的目光审视下,许柏尴尬地道出了原委:“有……倒是有,是寨里安排的,虽然事先问过我……最后给我安排的,是一个叫田晴的小丫头,挺能干的……”
“小、丫、头?”陈贵神色古怪,一字一顿地问道。
“啊。”许柏伸手挠挠头,避开了两位同伴古怪的目光:“好像……十五岁吧……”
“……”
石原转头看着许柏,神色木讷一口一口地啃着饭团,而陈贵则是一脸难以置信,张大着嘴手指许柏,语气古怪地说道:“你……你给人当爹都合适了……”
“干嘛?”
许柏听了有些不快,虽然他的年纪确实都快赶上他家中新婚小妻子的父亲了。
他不满说道:“又不是我强迫的,是山寨安排的,而且她也愿意,见面时还喊我许大哥……”
说着,他下意识地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暗忖自己看起来应该还是蛮年轻的。
显然陈贵并不在意许柏那点心思,兴致勃勃地说道:“快,快说说。”
从旁,石原虽然面无表情啃着饭团,但从他时不时转头看向许柏的举动,不难猜测他也对此事也十分好奇。
见两位同伴如此在意,许柏便简单解释了一遍,顺便简略描述了一下他那位新婚小妻子的样貌,称赞她虽然年纪小,但却很能干,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
陈贵听得目瞪口呆,一脸难以置信地张着嘴。
半响后,他忽然一把抓住了许柏的肩膀,面色异常严肃地问道:“看来多年相识的份上,你帮我去问问,你们‘那边’还缺人么?……我随时可以绑黑巾的。”
石原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他转头问许柏道:“王聘呢?也得便宜了?”
许柏正努力试图摆脱陈贵的纠缠,闻言说道:“啊,也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也提会做事的,就是有点胆小……陈贵,你这家伙,放手,放手,给我远点。”
“哦。”
石原不作声了,闷头啃着手中的饭团。
他一点也不羡慕……
真的。
第350章 首日小胜
小半个时辰后,待叛军大将徐宝重组阵势,再次对昆阳东城墙发动攻势,石原、陈贵、许柏等人宝贵的歇息时也就结束了。
与负责进攻南城墙的刘德不同,徐宝采取了另外一种策略,即持续对城墙施压,扩大对面县军的伤亡。
毕竟昆阳县军又谈不上什么精锐,自是不必像对待南阳军那样。
然而遗憾的是,王庆也知道县军实力较弱,尤其是缺少杀人、作战的经验,因此他让县军与旅狼同时登上城墙作战,两者保持五五之数。
如此一来,县军与旅狼就可以起到‘互补’的作用:旅狼中的那些队正,要么经验丰富,要么实力过人,可以有效地带动县军;而逐渐有了作战经验的县军,也能在旅狼们露出疲态时,暂时接替防守岗位。
这是王庆在上一场昆阳之战中学到的,确实是很有效。
说起来,一般两股兵力同时作战时,指挥上必然会出现混乱,但昆阳县军与黑虎贼却颇为特殊,黑虎贼的队正们可以指挥县军,而县衙的捕头也可以指挥黑虎贼,因为彼此都知道,如今昆阳的指挥大权在黑虎贼首领周虎的手里,因此不存在县军与黑虎贼有什么指挥上的权利分歧。
与其说是两个体系,倒不如说更像是周虎手下两支原本分工不同的军队。
这一点,像石原、陈贵等县衙的捕头也是默认的——至少在彻底解决叛军的威胁之前,他们不会反对周虎的指挥。
下午未时前后,负责攻打东城墙的徐宝,还有负责攻打西城墙的黄康,前后将各自战场的状况派人禀告于渠帅关朔。
怎么说呢,进展不佳。
据徐宝派人转达,截止未时之前,其麾下士卒伤亡已过三千,五个部曲士气崩溃,不能复战。
唯一让关朔感到欣慰的是,徐宝估算昆阳东城墙的守卒伤亡约有一千五百左右——虽然关朔也明白徐宝的估算肯定带着些水分,实际昆阳的伤亡应该没有那么大。
一比三,这是关朔勉强还算可以接受的伤亡比例,也符合战场上的总体伤亡数字。
相比较徐宝,西城墙的黄康伤亡较小,只有千余人,但相对地,昆阳西城墙上的守卒也小,按照一比三来说,估计只有数百人。
这昆阳县,何以能如此‘顽固死守’呢?
关朔皱着眉头长长吐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在昆阳县内,赵虞特地嘱咐县令刘毗在城内传播叛军与绿林贼的恶行,使城内百姓能坚定站在守城军队的一边。
按照赵虞的意思,刘毗从前一阵他昆阳接纳的一些难民当中挑了一些作为例子,让他们跟着自己向城内的百姓传播叛军与绿林贼的恶行,由于是那些难民的亲身经历,城内百姓深信不疑,为了防止城池被攻破后叛军与绿林贼在城内大肆屠杀抢掠,全城百姓全力支持黑虎贼,全力支持县衙,或加入兄弟会四处帮忙,或投身于城内的兄弟会工坊,在工匠的教导下,打造箭矢、盾牌等守城之物。
换而言之,关朔所率长沙军所面对的,并非只是黑虎贼或昆阳县军,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个昆阳城,以及城内全部军民。
这股反抗力量,已经不亚于召陵了。
而这一点,关朔渐渐也意识到了,意识到攻陷昆阳将会是一场旷日之战。
既然是旷日之战,逞一时之强自然没什么意义。
于是在得知刘德、徐宝二人麾下的军队已十分勉强时,关朔果断下令停止进攻,转而为围困昆阳做准备。
今日,自刘德第一波攻势被昆阳挡下之后,关朔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在今日撤兵时,究竟是退回沙河南岸的大营,待来日卷土重来;亦或是不退,在昆阳的南、东、西三面各建一个营寨,一边建造营寨围困昆阳,一边攻打这座城池。
从围困昆阳的角度来说,自然是立营效果更佳,但同样地,这招也有诸多凶险,比如说昆阳派人偷袭——昆阳的群狼,可是很擅长夜间出动的。
不过转念想到昆阳的三处城门已经被对面自己堵死,关朔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稍微冒一冒风险,以强势的姿态对昆阳进一步施压,打压昆阳守卒的士气。
权衡来,权衡去,关朔最终做出了决定:就地立寨!
做出决定后,他当即下达命令:“传令诸军,鸣金休战,退后五里扎营。……派人对徐宝、黄康二人下令,命令二人亦退后五里扎寨。”
“是!”左右抱拳应道。
片刻后,关朔所在的本阵就响起了‘叮叮叮’的鸣金声。
此时在这边督战指挥的大将刘德,也收到关朔派人送来的命令,下达命令道:“命全军士卒缓缓撤退,撤退时,每人带回一具尸体,兵器也莫要落下。”
听他最后一句就不难猜测,他要求麾下士卒在撤离时每个负责带回一具尸体,这并不是出于什么人道,而是不想死尸的军备落入昆阳手中。
在南城墙西段指挥的南阳军偏将孙秀自然也猜到了这一点,冷笑道:“还想带走?给我射!……给我调弓弩手上来!”
在孙秀的指挥下,城墙上的南阳军步卒迅速被撤下,取而代之则是诸多的弓弩手,这些弓弩手举着弓弩朝底下的叛军乱射,试图阻止那些叛军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