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一个只懂得养尊处优的女人,是无法帮助到她的少主的。
她要成为他的盾,成为他的剑,成为能与他同甘共苦的女人。
巳时前后,都尉周府内原先的那些仆从,皆被召集到了前院,大概有二十几人。
据碧儿所言,府邸里原先有一百五十人上下,而现如今,逃的逃、走的走,就只剩下这些人了,就连内院原先的六七名侍女,也跑走了一半,只剩下她们三人。
可能是那二十几人也预感到了什么,被召集到一处时人心惶惶。
当静女出现了他们众人面前时,当即就有一名妇人跪倒哭求道:“夫人,请莫要将我等赶走……”
话音未落,其余二十几人纷纷跪倒哀求。
或许有人不理解,这些人原本在曹府为仆役,有的甚至签下了卖身契,而现如今,新来的周夫人允许让他们恢复自由人,甚至还要发一笔遣散金,这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但事实上,这些人是真心愿意留在都尉周府,哪怕是签下卖身契也无所谓。
要知道如今可不是太平时候,各处叛军为祸,哪怕是如今的颍川郡,叛军也依旧占据着接近三分之一的地盘。
更糟糕的是,由于各地战乱导致米价飙升,哪怕是在郡守府的刻意压制下,许昌城内的米价亦飙升到了三百五十钱一石的高价,相比较七年前的昆阳,米价几乎快翻了一倍。
在一个‘重农抑商’的晋国,这可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按理来说,这等年代的米价几乎是不会出现太大波动的,十年、二十年稳步保持一个相同的米价,这才是所谓的盛世之基。
而面对如今许昌的米价,别说静女准备发放一石米加五百钱作为遣散金,就算翻个几倍,这些人也是不愿意离开的。
毕竟,他们在这座府邸可以吃饱,不至于忍饥挨饿。
“夫人,请莫要将我等赶走……”
“夫人……”
“夫人……”
二十几人,纷纷跪地磕头,苦苦哀求。
从旁,青儿、碧儿、瑶儿三名侍女仿佛也有些感同身受般的惶恐,吓得小脸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何顺与一干黑虎众不为所用,等着静女下令。
只要静女一声令下,纵然这些人不肯离开,他们也会将其驱逐。
见何顺频频投来请示的目光,静女心中不禁有些犹豫。
良久,她缓缓抬起右手,待众人逐渐安静下来之后,她缓缓开口道:“这样吧,想离开的人,可以向何卫长领取二石谷子,五百钱,不想离开的人……那姑且就留下吧,不过,日后需按照我周府的规矩……”
一听这话,那二十余名奴役心中大喜,竟无一人想要离开,纷纷感谢。
“多谢夫人。”
“多谢夫人仁慈。”
“夫人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日后丁当好好效力。”
静女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便带着三名侍女转身走向内院。
见此,何顺立刻赶了上去,抱拳说道:“夫人,这样合适么?”
静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如释重负的仆役,平静说道:“养活这些人,一年最多不过一百石米,就算算上肉类、蔬菜,其他所需,也不会超过二百石米的花费,咱们不差这些,姑且就当行善事、积阴德吧。……这些人愿意留下,大概也是没有其他去路。再者,反正府上也需要一些人,总不能叫你们去打杂吧?”
何顺身后的几名黑虎众嘿嘿笑了起来。
的确,他们可不愿意干那些打杂的事。
“那我派几人看着他们吧。”何顺仍有些不放心:“终归是曹家的旧仆。”
尽管静女觉得那二十几人中未必会有什么死忠于曹家的仆从,但她倒也没有反对何顺的提议,毕竟何顺就是负责这事的。
“这事你看着办吧。”
“是。”何顺抱拳而退。
看着何顺那几名气势凶猛的黑虎众走远,碧儿等几名侍女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此时,碧儿再次发挥了她嘴甜的特点,当即便开口恭维静女道:“夫人,您真仁慈……”
静女淡淡一笑。
仁慈么?
在她看来,倘若这就是仁慈,那仁慈那就太过于廉价了——这只是余裕下的怜悯而已。
或者就像她所说的,积累阴德,以求上苍庇护他赵氏。
府邸用度的问题解决了,曹家旧仆的问题姑且也解决了,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接下来,要清点府内各个屋宅的摆设。
但凡大户人家,都需要有人专门负责此事,每日盘查各个房间的摆设。
就比如书房,屋内有许多贵重的摆设,像什么玉石镇纸,书籍之类的,大多数时候主人都不在,只有府上的仆役负责打扫,倘若少了什么东西,主人都未必能及时发现。
这就需要有忠心的家仆专门负责此事,每日清点,以避免出现‘家贼’却不知——似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家贼,在大户人家的仆役中司空见惯,虽说这些人未必敢偷什么显眼的、贵重的东西,对主人家倒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危害,但倘若主人与主母放任不管,那必然会败坏门风。
是故,这是必须杜绝的。
这种事,若不是静女当年跟在周氏身边,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哪怕是赵虞也未必清楚——因为以他曾经二公子的身份,不太可能会接触到这些琐碎。
而如今,暂时还没什么信得过的家仆,而忠心的何顺那群人又不识字,静女也就只能带着三名侍女亲力亲为了。
不可否认,这可是一个工程量颇大的辛苦活。
而就在静女忙碌之际,何顺忽然前来禀告:“夫人,陈郡丞的夫人张氏,携礼前来拜访。”
静女当即吩咐青儿将其请到内院的主屋正堂。
“昨日夫人送来重礼,着实叫人过意不去……”
在主屋的正堂内,张氏表达了谢意,同时拿出了带来的糕点,与静女一同品尝。
在官场上,只要两户人家的男主人地位相差不是很厉害,他们的夫人互相走动,拉近关系,这也是很常见的事。
甚至于,这种‘妇人外交’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到其丈夫的官途。
就好比眼下,张氏便热情希望与静女拉近关系:“贵府新迁,想必周夫人这几日也很辛苦吧?”
“也没什么。”静女平静而不失礼仪地回道:“不过就是收拾一下曹家的旧物,清点一下府里留下的物什而已……”
作为陈府的女主人,张氏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下暗暗称奇。
毕竟这种事,并非大户人家出身,可未必知晓。
当然,这是好事,张氏怕是就是周夫人不懂规矩、难以相处,最终弄得彼此都尴尬,而现如今,见这位周夫人似乎对这些都很熟悉,她惊讶之余,亦是暗自松了口气。
当晚,在与赵虞欢爱之后,静女颇有些郁闷地说道:“今日,陈府的夫人张氏来拜访府上,约我过几日聚一聚,一起喝喝茶,据说还会有另外几家的夫人……”
“哈哈。”
赵虞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看着一脸郁闷的静女哈哈一笑。
不错,一座府邸的女主人,可不仅仅只需要打理好府邸内即可,还要处理好与夫婿亲近之人其妻子的关系,最好形成一个可靠的关系。
“正室夫人没那么好当吧?”赵虞搂着静女调侃道。
在外人面前恬然稳重的静女,此刻在心爱之人面前却尽显撒娇之色。
她当然知道正室夫人没那么好当,但即便如此,她也想当。
“我能应付的。”
她自信的保证,让赵虞有些惊讶。
第533章 七月末
七月二十日,在长社县县衙,新到任的县丞王瑞与县尉马弘,以及暂驻将领鞠昇、曹戊二将,好生商议了一番。
鉴于马弘还未征募够足以维持县内秩序的县卒,王瑞对鞠昇、曹戊二将做出了恳请:“此番官府没收不法之田,还请两位士吏多加看护。”
说着,他与马盖相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可以的话,叫军卒们莫要过于激烈,免得引起民怨。”
在旁,马弘亦是连连点头。
他与王瑞都是刚上任的新官,在当地没有什么威望,在郡守府也没有什么功绩,虽然二人背后都有靠山,但谨慎做事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尤其是马弘,从一名山贼混到一县县尉,他可不想浪费这次绝好的机会。
面对王瑞与马弘二人的恳请,鞠昇、曹戊二人自然答应,只见鞠昇拍了拍马弘的臂膀,笑着说道:“都是自己,我不会叫军卒们给两位添乱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不同于马弘只是哈哈一笑,王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当日,长社县衙于县城内各处张贴告示,将郡守府的决定公布于众。
其一,官府不认可叛军分发给各县平民的田地,但凡收到非法之田的民户,勒令十日内前往县衙登记备案;被叛军剥夺家田的,亦可于十日内上报县衙,县衙将尽最大努力归还旧田。
其二,愿意交出非法之田的民户,官府将以‘十亩一石米’的标准发放奖励。
其三,允许民户向县衙申请田地,但新申请的田地,需以优劣额外上缴三成的田收,交足七年,官府即默认这块田地归其所有。期间不得转让、不得买卖,不得怠慢农事,否则官府将有权收回。
其四,匿而不报、相互隐瞒,皆以私通反军论处。
同时,县衙又派县卒敲锣打鼓巡街喊话,将以上的政令以喊话的方式告知城内百姓。
一时间,长社城内幸存的世族、富户,大为欣喜,他们苦苦等待了许久,总算是等到官府出面替他们挽回损失了,而城内的平民,则大为惶恐。
以‘十亩一石米’的标准发放奖励?
平心而论,几乎没有多少平民看得上这种微薄的将领。
莫小瞧了他们的市井智慧,就算他们大多都不识字,但也知道十亩田地,一年基本上可以种出八石米,哪怕要上缴一半的沉重田税给官府,却也可以剩下四石米。
更关键的是,这块地还是归他们所有,这比一锤子买卖的‘奖励’,不知要划算多少。
当即,县城内但凡是得到了不法之田的民户,皆对官府心生了埋怨,甚至于开始有人聚众上街声讨官府。
对于这种行为,新任的县尉马弘自然不会容忍,立刻带着新征募的几十名县卒上街抓捕带头之人,而鞠昇、曹戊二将,亦立刻率领驻军在城内维持秩序,替官府撑腰。
不得不说,四千余名旅贲二营的军卒,再加上鞠昇、曹戊二将,哪怕是攻陷这座县城都足以,维持治安自然不在话下。
在这四千名军卒的压制下,长社县内的民怨还未来得及酝酿,就被镇压了。
当然,官府也不是一味镇压,也给他们希望保留那些田地的民户留了一丝机会,即以高达八成的田租‘租’一块地。
平心而论,对比曾经汉朝时‘三十税一’的利民薄税,晋国的‘什五’税收已经是高地吓人,哪怕是丰年,也只能让耕民一家堪堪过活,而高达‘什八’的田租,那几乎就是在为国家贡献粮食产量了。
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的长社百姓都归还了田地,以获得‘十亩地一石米’的奖励,几乎没有人去向县衙申请额外的田地。
对此,曹戊摇摇头地对鞠昇说道:“这根本行不通,‘什八’的田租,还不如新开辟一块私田。”
要知道,天下各地其实都有隐瞒私田的事,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平民百姓——尤其是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他们宁可多花力气去开垦一块新田,哪怕位置再偏远,土壤再贫瘠,也要比耕种‘田租高达八成’的‘官田’赚地多。
至于事后若非官府发现,那大不了就不种了嘛,或者再换个地方种,反正垦种私田又不是要杀头的重罪,只要补上田租,官府一般也不会再为难他们。
“是啊。”
鞠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旋即感慨道:“但你我如今的身份,不合适指责什么……”
曹戊皱眉说道:“我不是要指责什么,我只是觉得,那些田地积压在官府手中毫无意义,那些平民根本不会去申请田租高达八成的田地,弄到最后,不过就是各地县衙手中攥着十几二十几万亩田地,等着荒废。”
“……”鞠昇默然不语。
见鞠昇一言不发,曹戊正色说道:“我去见周首领,当面向他说明此事。”
鞠昇微微一惊,连忙想要阻止,却见曹戊正色说道:“我投诚周首领,仅是因为他以真诚待我,并非义师失却了‘大义’,倘周首领不肯听取我的忠言,那他就不值得我追随!”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