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在经过了整整半日的苦思冥想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他不是这块料,为了稳妥起见,他遂将身边的亲信石续派往了颍川,否则到了来年二、三月,倘若介时他们还是没有想出破解之策,数以十万的泰山义师恐怕就真的要四散崩离了。
鉴于如此严重的后果,张翟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此后数日,不出张翟意料,大天王周岱果然召诸天王到他的田井寨聚会。
此时正值十二月中旬,皑皑白雪覆盖了整片泰山山海,使得山路愈发难以行走,倘若是换做其他时候,估计几位天王就都要骂娘了,但这次情况特殊,几位天王都应邀前往——毕竟距离陈太师召集泰山周边诸郡县官于临淄一事已过去了近十日,除了东王朱武以外,相信王鹏、吕僚等几位天王也陆陆续续都得知了这件事,意识到官军已开始更换策略对付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天气再寒冷、山路再不好走,他们也必须前往天井寨聚一聚,共同商议对策。
十二月下旬至年关,诸位天王陆陆续续抵达大天王周岱的天井寨,包括作为军师的张翟。
待一干天王全部到齐之后,大天王周岱于寨内的金义楼摆下宴席,宴请其余五位天王。
宴席期间,周岱果然提及了山东诸县近日的变化:“……这几日我得到消息,那位陈太师下令山东诸县扩增县军,增强守备军实力,此事对我泰山义师利害巨大,不知诸位可有对策?”
他环视一眼屋内,看到诸位天王并军师张翟六人神色各异。
其中,北王王鹏表现地一脸无所谓,脸上犹挂着戏谑的笑容;而东王朱武以及张翟则面无表情;至于丁满、陶绣二人,不出张翟意料露出了忧虑之色。
剩下的吕天王吕僚,态度仿佛介于众人之间,虽神色凝重却依旧显得十分镇定,不愧是前江东义师的大将,见过大风大浪。
在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陶绣率先开了口,一嘴的抱怨:“我之前就说了,莫要挑衅五虎,莫要挑衅五虎,……陈门五虎那是善与之辈么?咱们老老实实抢点钱粮也就罢了,为何去劫官,还专门派人向章靖索要什么赎金,这不是挑衅么?”
话音刚落,就听王鹏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说道:“陈门五虎怎么了?……五虎就不可一世?今年‘五虎’不就死了一个韩晫么?那位陈太师前段时间还在临淄给他义子办了白事……啧啧,也不晓得是不是他义子兵败而亡,老家伙也不好意思风光大办。”
顿了顿,他摸着下巴处的胡须笑道:“话说,弄死那韩晫的叫什么来着,好似是叫赵……”
“赵伯虎!”
吕天王吕僚带着几分笑意接口道,神色与有荣焉。
这也难怪,毕竟赵寅、赵伯虎,乃他江东义师前渠帅赵璋的侄子,军师公羊先生的弟子,之前在江东义师中就有不低的威望,人称伯虎公子。
现如今,在赵璋、赵瑜兄弟兵败身亡,在江东义师覆亡的情况下,赵伯虎毅然接过江东义师的旗帜,重组义师,且初战就击败了前往征讨的晋军,杀死了韩晫这位陈门五虎之一的晋将,为赵璋、赵瑜兄弟乃至几十万江东义师士卒报了仇,这是何等的激励人心!
记得这个消息最初传到吕僚耳中时,吕天王心下大喜,当日就在他的山寨内摆了祭案,祭奠赵璋、赵瑜两位渠帅。
若不是那位伯虎公子此刻远在江东,吕僚早带着麾下弟兄前往投奔去了。
说到底,投奔泰山义师终归是为了更好生存的权宜之计,吕僚真正的归属,依旧是江东义师。
顺便一提,在得知那喜讯的当日,他就已派心腹去江东联络那位伯虎公子了。
看着王鹏与吕僚相视哈哈大笑,陶绣气急道:“纵使韩晫死了,还有周虎呢!……王鹏,你这般轻视五虎,当日得知那周虎率军袭济北,何以不战而逃?”
“……”
被陶绣怼了一句,王鹏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确实,他上回在那周虎面前,的确是不战而逃,只因为那周虎在山阳郡的大胜唬住了他——他至今都无法想象,拥有四、五万山阳贼的刘辟,居然一战就被那周虎麾下的晋军击溃,甚至连刘辟本人也被周虎麾下的部将击杀。
惊骇于当日那周虎所率晋军的锋芒,王鹏这才听取了周岱、张翟等人的劝说,选择了不战而逃,带着手下逃入了泰山。
此时,丁满见王鹏不说话了,亦一脸忧心忡忡地劝说道:“正如陶天王所言,纵使少了个韩晫,但还有周虎呢,五虎仍是五虎……鹏天王千万不可轻敌。”
听到这话,张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一言不发。
然而,似乎那王鹏仍有些不服气,冷哼道:“当日是不知那周虎虚实,近段时间观那章靖,五虎也不过如此……那章靖,还不是无可奈何?”
『……你可知是谁在给我泰山义师出谋划策,使你能让那章靖无可奈何?』
张翟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王鹏。
他觉得这王鹏,最近似乎是有点膨胀了。
“说得好!”
同样不知究竟的吕僚、吕天王,出于对陈门五虎的憎恨加入到了王鹏那边,与丁满、陶绣二人争论。
看着这乱糟糟的局面,周岱实在忍不住了,连连说道:“诸位兄弟,诸位兄弟,今日我等相聚在此,是为商议对策……”
他连说了几句,总算是压下了几人的争论。
趁着这几人好不容易停止争吵,他连忙问张翟道:“军师有何对策?”
张翟哪有什么对策?
若他能想到对策,也不需要将亲信石续秘密派往颍川郡去向某位周都尉问计了。
当然,即便暂时想不到,但张翟显然也明白他泰山义师为何如此被动的原因——无非就是带兵的将领与所率的军卒皆不如晋军那边嘛。
将领这方面差距太大,就算是他泰山义师中最能打的王鹏、朱武、吕僚三人,也不足以与薛敖、章靖、王谡对抗,更别说这三位五虎身边还有几位太师军、河北军出身的将领。
但军卒这方面,张翟认为是可以拉近差距的——就算比不过太师军与太原骑兵,最起码可以拿河北军当目标嘛,河北军又不是什么强军。
想到这里,张翟抱拳说道:“大天王无须担忧,那陈太师的意图,无非就是要山东各县增强各自的守备军力,令我义师再难以攻陷县城,从而断绝我义师夺取粮食的途径,基于此事,我认为我义师亦当加紧操练弟兄,趁着近几个月山东诸县还在筹备的机会,增强我义师的实力……倘若有朝一日我义师不再畏惧与官兵正面交锋,那位陈太师的封锁,自然就会失去作用。”
他这番话,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
操练泰山义师的士卒?使之具备与晋军相等的实力?
开玩笑呢?
纵使泰山义师的士卒在经过训练后拥有了可以与河北军一较高下的水准,但军备怎么解决?就让几万泰山义师的士卒穿着单衣,提着木棍、草叉去跟全副武装的晋军厮杀?
这要是都有机会取胜,恐怕薛敖、章靖、王谡三人就要以死谢罪了。
根本就没可能的事!
事实上张翟自己也清楚,可问题是他不这么说,还能说什么呢?
难道直接了当地说他其实没主意?
他敢这么说,估计周岱、丁满、陶绣三人立马就要思考退路了——甚至尝试向晋军投降。
考虑到泰山义师的威胁性,张翟相信陈太师与薛敖、章靖几人都会愿意接受周岱等人的投降——只不过免去区区几人的死刑,就能令动辄几万、近十万的泰山义师崩离自溃,对方怎会拒绝?
鉴于此,张翟必须表现地信心十足的样子,最起码得稳住周岱那几人。
至于私下嘛,他只是暗暗祈祷石续尽快从颍川郡往返。
而与此同时,身在颍川的赵虞仍不知山东这边发生了什么变故,当前他最在意的事,便是年后与李奉、李勤兄弟二人的见面……
第705章 岁末(二)
王二十八年的岁末,祥瑞公主并未返回许昌。
据黑虎山那边最新送来的消息称,这位不安分的公主前段时间带着黑虎山寨的百来名寨众进山猎熊去了。
因为是老山民出身的褚角亲自带队,且那位公主的身边还跟着龚角等人,赵虞倒也不担心什么。
相反,那位公主不回来,他家中反而和谐,毕竟至少李小姐不必在担心遭到那位公主的冷眼——明明二女都出身李氏,甚至论辈分还是远房的堂姐妹呢。
从十一月上旬起,都尉署就开始总结当年的郡政得失了。
此事由张季与都尉署的官员负责,向赵虞做书面的汇报,姑且也可以称作是年度汇报。
汇报的内容涉及整年的治安情况,各县的县军人数,大致的实力水准与装备情况,最后清点本郡在治安方面存在的弊端与隐患。
不可否认,即便是颍川郡,在治安方面仍旧存在种种需要改进的弊端,但相比较天下其他郡,颍川郡当之无愧是治安最好的那一批,在县、部、郡三级驻军的情况下,该年整个颍川郡未曾发生过性质恶劣的贼寇袭击事件,唯一曾遭到卧牛山群贼骚扰的舞阳县,县尉秦寔也是多次组织官兵进山围剿作为报复,虽然没什么实际上的收获,不过倒是打响了舞阳县军的名气,也相应提高了颍川郡军的威望。
关于剿贼一事,颍川都尉署传出话来:“在山中撞见贼寇,就将其吊死在树上;在河边撞见贼寇,就将其溺死在水里。”
总之就是绝不姑息。
姑且不论颍川郡是否做到了‘绝不姑息’,但这番话传遍整个颍川郡,着实是让颍川人倍感自豪。
看看南阳、河南、汝南,这几个郡哪里不是贼寇横行,再看看他们颍川郡,有贼子敢进来么?
除了自豪,颍川人对本郡总体来说还是满意的,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他们颍川的米价还是未有下跌——这全怪朝廷从他们颍川这边征调了百万石粮食,否则以他们颍川这几年的收成情况,米价哪会持续保持在三百五十钱一石的高价上?
这个原因,使得颍川人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排外情绪,但总得来说民意还算稳定,至少作为颍川郡的治理者,各县官府以及许昌的郡府,在众多百姓心目中还是有着不小的威望。
果然,关键还是要看跟谁比——在得知南阳、河南、汝南几郡混乱局面的情况下,颍川人感觉自己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官府承诺‘绝不饿死一人’的情况下。
而除了汇报以上这些,近两年都尉署还新设的‘官田’统筹这块,说白了就是让各县的县尉上报其所管理的官田开支情况,虽说这些用来养地方县军的官田,都尉署并不会干涉,但他们至少要知道大致的情况。
鉴于颍川郡有二十个县,其中有十六个县的县尉是赵虞安排的,这块工作十分顺利。
而统计下来的结果,也让都尉署十分满意,尤其是参军荀异。
他在都尉署兴奋地对一干同僚说道:“当初都尉提出官田养军之策时,我还有些怀疑,如今看这结果,还是都尉高瞻远瞩,我不如也。”
其余官员皆纷纷附和,在实际结论面前,众人一致认为赵虞所提出的‘官田养军’之策确实是可行的,这不一年下来,各县县尉掌握的官田非但足以养活该县的县军,甚至还有盈余的粮食可以售卖于郡里,用于充盈郡里的粮仓。
得知此事,赵虞暗暗嗤笑。
他很清楚,官田养军之所以可行,那是因为前几年的长沙义师、江夏义师替他们除掉了许多地方上的乡绅豪族,使官府白白收回了几十万亩的田地,否则若这些田地依旧握在各县的乡绅豪族手中,各县哪有充足的官田用来养军?
不得不说,当年关朔、陈勖等人率领的义师,将颍川郡破坏了大半,其实也并非全然是一件坏事,至少让赵虞代表的颍川官府占了大便宜。
而在此期间,郡守府那边也在做当年的郡政总结。
此事由县丞陈朗与郡守长史崔治牵头负责,先交予作为县尉的赵虞过目,再由赵虞陪同陈朗向李郡守做汇报,最后这三位在朝廷所制定国策的框架下,制定来年的郡政方针。
其主要就是农事、治安、税收、水利这几块。
近两年,颍川的农事、治安情况都非常好,就是收不上税——比如昆阳,当年惊世骇俗的昆阳之战后,昆阳的男丁死了近七成,朝廷念及昆阳人的坚韧与英勇,许诺昆阳可以免除五年税收,因此近几年昆阳几乎没有征过税。
至于当年受兵祸影响严重的召陵、舞阳、定陵等颍川南部各县,当初李郡守亦向朝廷奏请减免税收,最后获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