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这是要建土台啊……”
夏侯鲁神色凝重地说道。
在攻城战中,进攻方在城外营建土台,这算是最常用的几个招数之一。
这些土台有什么用呢?
其实这些土台基本上起到了井阑车的一半作用,即可以让攻城方的弓弩手登高远射,反过来压制拥有城墙之助的守城方弩手。
区别在于,井阑车容易被守城的士卒烧毁,而这些土台显然不会被火烧毁。
倘若再进一步,攻城方多建几座这样的土台,然后以这些土台作为据点部署兵力,在四周布下拒马、鹿角等防御设施,就能逐步起到围困城池的作用。
孙子兵法中所谓的‘十倍攻城’,其实大多就是采取这种方式,而守城方面对这种凭硬实力碾压的王道用兵之法,几乎是没有反败为胜能力的。
这即是最笨,但最常用、最稳妥的攻城之策。
不过赵伯虎倒没想过围困下邳,他只是为了进一步对守城的晋军施压,毕竟众所周知,人在情绪紧张的情况下体力流失愈发地快,赵伯虎想要进一步拖垮晋军的体力,那就必须设法让晋军持续陷于紧张状态,而建土台对下邳施压,自然是一招不错的办法。
“不若我率一支兵力出城,将其驱逐……”
陈玠咬咬牙道。
“……”
章靖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外,看着城外那目测四五万江东士卒。
看得出来,对方是早有预谋的,一半的叛军士卒在堆砌那座土台,而另一半的人则在旁严正以待,显然是在防着他下邳骤然发难。
在这种情况下率军杀出城外,这跟在城外与这股叛军决战能有多少区别?
“先……静观其变。”章靖用疲倦而沙哑的声音否决了陈玠的提议。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静观’,也能猜到江东叛军接下来的‘变化’,无非就是加紧对他下邳的压迫与威胁罢了,只是对此他毫无办法。
正如章靖所猜测的那样,一直到晌午前后,城外的叛军才建成了那两座大概七八丈高、几十丈方圆的土丘。
随后,叛军就开始准备攻城。
说起来,自昨日首次有江东叛军的士卒杀上城墙,章靖起初还以为江东叛军今日的攻势会愈发凶猛,然而没想到,今日叛军的攻城,依旧打地跟不温不火,丝毫没有急功近利的意思。
见此,章靖无声地叹了口气。
纵然他身经百战,碰到赵伯虎这种胜不骄、败不馁,既不急于求成、也不贪功冒进的家伙,也实在是有点无奈。
所谓奇谋克敌,其实是需要敌军‘配合’的,比如诈败诱敌,就需要一个贪功冒进的敌将傻乎乎地追出来,一直追到落入陷阱。
而对面那个赵伯虎最最让章靖‘咬牙切齿’的,就在于这厮实在是太冷静、太理智了,连送到对方面前的肥肉都不吞,想要当一把猎人的章靖自然就没有办法将这头狡猾的老虎引入陷阱。
当日直至黄昏,江东义师依旧没能攻陷下邳,收兵向沂水撤离,唯有大将程廙率领约近万士卒断后,就呆在土台东面的平地上。
『……他这是要阻止我立即派人出城破坏那土台么?』
章靖在城上皱着眉头想到。
很快,夕阳便彻底下了山,差不多等到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消失的那会儿,程廙果断带着那近万士卒撤了,毕竟再不撤,他们就有可能成为章靖眼中的猎物了。
看着这支江东叛军徐徐撤离,章靖眼中的凶芒稍稍暗淡——程廙猜地没错,倘若他今夜敢守着这两座土台,章靖必然会让他领教一下,何谓陈门五虎!
可惜,那赵伯虎麾下的兵将实在是太识相了,一个个滑不留手,让章靖这头猛虎没有下口的机会。
随着程廙的撤退,问题也就浮现出来了:该拿城外那两座土台怎么办?
派士卒出城去推平?
说得轻巧,那两座土台,江东叛军今日可是动用了两万人,花了一个上午才逐步堆砌而成,试问章靖得派多少人,花多少时间去推平?
别看他似乎有一晚上的时间来处理这两座土丘,但可别忘了,赵伯虎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
当他章靖麾下的晋军士卒举着火把出城试图推平这两座土丘时,天晓得那赵伯虎会不会派一支军队来偷袭他?到时候那可就是‘敌在暗、己在明’了。
“能否发动城内的百姓相助?”夏侯鲁寻思着向章靖提出了他的建议:“叫城内百姓携带工具助我军将城外的土丘推平,如此一来,我军只需防备着叛军的偷袭即可。”
他这个建议,听得章靖与陈玠二人苦笑不已。
发动城内的百姓相助?
但凡这座下邳城的百姓有一半站在他们这边,这场仗他们也不至于打地如此被动啊。
陈玠冷笑着说道:“叫城内的百姓相助,恐怕他们出城后,就直接向叛军通风报信去了。”
章靖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半晌才无奈说道:“叫那些山东来的新卒去干吧,太师军与河北军负责警戒。”
陈玠与夏侯鲁对视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当夜大概亥时前后,下邳城的东城门缓缓敞开,陈玠亲率那三四千山东新卒出了城,借助一些锄头、箩筐等工具,试图推平那两座土丘。
而期间,章靖不顾许负与夏侯鲁的劝说,命夏侯鲁坐镇下邳,而他自己则亲率五千太师军埋伏在下邳城外一侧,警惕着江东叛军的来犯。
江东叛军会来偷袭么?
没道理不来啊!
那三四千山东新卒举着的火把,在夜里如此惹眼,江东叛军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们正试图推平那两座土丘?
大约亥时三刻前后,忽然东边的夜幕下爆发一阵喊杀声,仿佛是成千上万士卒在冲阵前的呐喊。
别看章靖麾下的晋军屡次私下嘲笑江东义师,事实上,他们这边的山东新卒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不,那阵突兀的喊杀声才响起,那三、四千江东新卒便吓地面如土色,惊叫着‘敌袭’、‘敌袭’,转头就朝下邳城逃,大将陈玠怎么也喊不住。
『该死的!』
章靖暗骂一声,立刻就率五千太师军朝着呐喊声传来的方向扑去。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见此,章靖立刻就明白了。
很显然,赵伯虎猜到他已预设伏兵,防备其伏击今晚做推土作业的山东新卒,是故赵伯虎根本没打算来偷袭,只是派了一些军卒,试图用恐吓的方式骚扰他们,骚扰那些做推土作业的晋卒。
这让章靖倍感无奈——他原本还以为今晚可以将计就计伏杀那赵伯虎一回呢!
无奈之余,章靖令麾下五千太师军分散去驱逐那不知在何处的江东叛军疑兵,同时命陈玠率那些山东新卒加紧作业,争取尽快推平那两座土丘。
事实证明章靖猜地很准确,当晚,江东义师确实没有前来偷袭,只不过那些山东新卒推平土丘的作业,也并不是很令人满意,忙碌了半宿,这群家伙也只是挖平了其中一座土丘的一半而已。
这种效率,让章靖只能放弃,不愿再将士卒的体力白白浪费在这种事上。
尤其是那五千太师军的体力。
日出之后,江东义师很快就再次出现在下邳城外,一日一趟,精确地就跟报晓的公鸡。
跟昨日一样,今日这四五万江东义师在前来下邳城时,也用无数推车运来了一筐筐的泥土,他们抵达下邳的第一件事,便是修缮昨晚被山东新卒挖倒的土丘,另外又沿着下邳城城墙的方向,依次又堆砌了两座土丘。
这一幕,看得守城的晋卒心中茫然:他们方昨晚花了半宿都没能推平一座土丘,今日叛军却又堆起了两座?真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呗!
就连章靖,看到这一幕亦无可奈何。
他很清楚,他已无法阻止赵伯虎继续对他下邳施压,叛军仗着人多势众,堆砌土台的速度远远超过他这边推平的速度,过不了多少时间,叛军就能围着他下邳建一圈土台,等到那时,他们抵御叛军的攻城,就会变得愈发吃力。
护卫长许负同样看出了这一点,私底下对章靖说道:“将军,赵伯虎人多势众,攻破下邳只是时日问题,将军应该考虑后撤了……”
章靖摇摇头道:“北面有向赓、陈勖,如何撤退?”
许负闻言气急,急声说道:“北面的向赓,他不过五千兵,武原的陈勖,也不过近万人,只要将军一心想要突围,这些人岂拦得住?”
不错,此刻的下邳,不止东边有赵伯虎六万以上的军队,北面还有向赓、陈勖二人率领的叛军负责‘阻截’章靖军后撤,但在许负看来,陈勖、向赓二人的兵力根本不足以阻挡他们。
说到底,还是章靖不肯后撤,不愿将下邳交给叛军。
看着颇有些气急败坏的许负,章靖摇摇头道:“今赵伯虎已对我下邳形成合围之势,他不会眼睁睁放任我军后撤,倘若我军强行突围,介时前有向赓、陈勖,后有赵伯虎的追兵,腹背受敌……”
“至少将军可以撤回琅琊!”许负一时嘴快说出了心底的真话。
章靖看了一眼许负,语气莫名地反问道:“你是要叫我抛弃虎师与河北的兵将?抛弃陈玠、夏侯鲁他们?”
显然许负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含糊道:“以陈玠、夏侯两位将军的勇武,自然也能杀出重围?”
“那我虎师其余的将士呢?”章靖平静地看着许负:“他们本可以活着撤回琅琊,就因为我不想将下邳交给叛军,害他们只能留在下邳与叛军厮杀,今局面不利,我章靖竟要弃他们不顾?”
“我……”许负顿时语塞。
看着语塞的许负,章靖倒也没有为难他,毕竟他也明白,许负方才那番话并非恶意,只是太过于在意他的安危,只是章靖本人做不出抛弃麾下兵将求生的事来罢了。
他拍拍许负的臂膀宽慰道:“既来之,则安之。倘若上天定要那赵伯虎成事,那你我介时便履行一名大晋臣子的本份即可,莫要想地太多。”
“那夫人与小公子怎么办?”许负一脸焦急地看向章靖,仍希望章靖改变主意。
章靖沉默了片刻,反问许负道:“想来季勇身边的人,当时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许负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季勇、韩季勇,既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
昔日震泽一战,韩晫统帅七八万晋军却被赵伯虎寥寥数千人攻破了主寨,当时韩晫身边的护卫肯定也劝过韩晫抛弃那七八万晋军逃跑,但最终,韩晫选择尝试力挽狂澜,且最终战死。
“待会我写一封信,你派人送到家中,算是……”章靖斟酌了一下,旋即改口道:“……纵使我有何不测,她也会理解的。”
“……”许负欲言又止,良久惆怅道:“最起码,将军应该向太师求援……三万,不,只要两万太师军,就能扭转下邳的局面。”
“唔……”
章靖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凭心而论,他并不想影响山东那边的战事,但奈何下邳这边的局面,已经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倒是不畏死,毕竟在他看来,人固有一死,只需活得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即可,但他需要为麾下的兵将负责。
当晚,许负派出四名护卫,带着章靖的家书与向陈太师求援的书信,径直往北而去。
五月十五日、十六日,江东义师继续故技重施,每日先运大量泥土至下邳城外,在城外堆砌两座土丘,随后便不急不缓地进攻下邳。
鉴于那几座土台之便,江东义师的弩手们登高远射,对守城的晋军士卒造成了严重的威胁,后者既要应付攻城的步卒,又要分心防着敌军弩手的齐射,作战能力大打折扣。
再加上连日来逐步积累的疲劳,这让太师军与河北军的作战能力逐步下滑,接二连三地被士气高昂的江东叛军攻上城墙。
这场仗打到这里,基本上可以宣告下邳城已难以久守。
鉴于此,赵伯虎派麾下大将吴泰率一万军队,赴下邳县北部,与向赓汇兵一处。
这吴泰乃是前江东义师大将吴懿的族兄弟,大多数时候憨头憨脑的,但确有几分勇力。
当日章靖率那三千太师军攻入沂水军营那晚,吴泰与楚骁作为最后一道防线,保护着赵伯虎,堪称是赵伯虎最喜爱的几名将领之一。
唯一遗憾的是,这吴泰脑筋不怎么活络,难以独挡一面,因此赵伯虎叫他率军与向赓汇合,实际就是增兵向赓——向赓作为陈勖麾下的爱将,可要比吴泰精明太多了。
这不,当吴泰向向赓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将兵权交给向赓后,向赓立刻就明白了赵伯虎的意图,欣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