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场众人谁也不蠢,哪会看不出这件事背后的阴谋?
这不,在短暂的惊骇过后,王谡便怒声斥道:“必定是李虔逼迫太子假装畏罪自杀,试图借此事诬陷我等!”
“他怎么敢?!”毛铮亦满脸怒色。
听着王谡、毛铮二人持续不断声讨三皇子李虔,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说道:“派人叫仲信回来。”
邹赞、王谡、毛铮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抱了抱拳。
当日临近黄昏时,薛敖带着一队太原骑兵回到了郯城。
一进陈太师所居住的府邸前堂,薛敖便不满地叫嚷道:“老头子,急急忙忙将我召回来做什么?我忙着呢……”
王谡赶紧上前,低声说道:“二哥,邯郸出事了。”
薛敖脸上闪过几丝惊疑,目光在大哥邹赞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见后者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这才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狐疑问道:“邯郸……不是有居正在么?怎么回事?”
于是邹赞便将他所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重新说了一遍,只听得薛敖双眉紧皱。
待邹赞差不多说完当前的情况后,薛敖皱着眉头问道:“邯郸被杨雄他们攻占了?两位弟妹没事吧?”
见这小子在这种时候都要占自己便宜,邹赞无语地翻了下白眼,故意咬重字一脸没好气地说道:“你嫂子与弟妹都无事,居正帐下的褚燕在突围时带走了她们。”
薛敖当然听得懂自家长兄的语气,嘿嘿一笑后说道:“那不就好了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话听得毛铮与王谡二人面面相觑,旋即,王谡表情古怪地说道:“可是二哥……太子死了啊。”
“死就死了呗。”
薛敖依旧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态度:“当今天子那么些儿子呢,死个李禥,死个李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自然不会被陈太师所接受,后者愠声道:“住口!”
可能是见自家老头子真的发怒了,薛敖也没敢顶嘴,耸了耸肩后岔开话题道:“那么……老头子,你召我回来,是想撤兵回邯郸么?”
陈太师瞪了一眼薛敖,换若在平日里,他肯定要好好训斥一番,不过眼下,他也没这个闲情。
一来薛敖的恶劣性格已经定性了,根本不可能扭转过来,二来,鉴于邯郸目前的局势,他也没心情与这位义子斗嘴。
在略一思忖后,陈太师沉声说道:“召你回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一同商议一下,邯郸那边虽然有居正在,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说下去。
见此,薛敖摊摊手说道:“倘若要回邯郸,那我作为先锋呗。……李虔、杨雄那两个混账东西,居然敢诬陷我等,哼!”
一声冷哼后,他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对陈太师又说道:“不过老头子,倘若咱们撤兵回邯郸,东海、琅琊可就保不住了……”
“……”
陈太师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以他对晋国与晋天子的忠诚,按理来说在得知邯郸发生巨变后,肯定会立刻撤兵返回邯郸,但问题在于,在他们面前还有江东叛军这一重大威胁。
倘若他们撤兵回邯郸,毫无疑问,对面江东叛军的首领赵伯虎会趁此机会夺取东海、琅琊二郡,将对双方都极为关键的开阳攥在手中。
琅琊郡的开阳城,乃是连接山东与东海泗淮的必经要道,倘若落入江东叛军手中,江东叛军必然会在开阳布下重兵,彻底关上沟通山东的要道,介时陈太师等人再也没有可能从山东发起有效的攻势。
反观江东义师,却能时时窥视山东,甚至在合适的时机将其收入囊中。
正因为坚信对面那赵伯虎绝对不会放弃这次良机,因此陈太师此时心中已想出了一计,只是这条计策……
“父亲,您在想什么?”王谡看出了陈太师的若有所思,轻声问道。
见众人的目光皆看向自己,陈太师捋着胡须凝声说道:“老夫在考虑,能否借此事,诱杀赵伯虎……”
听到这话,邹赞、薛敖二人心中微动。
下一刻,邹赞惊讶地说道:“父亲,您的意思是,咱们假装撤兵,诱赵伯虎取开阳,期间咱们突然杀回,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唔。”
陈太师毫不意外邹赞在他的提点下也想到了这条计策,点点头说道:“这段时间,老夫一直在观察那赵伯虎,据仲信等人送回来的消息,赵伯虎麾下势力日渐壮大,如今的他,并非没有与我等一战之力,可他却始终保持守势,一步不出,这很不寻常。”
“不是因为他畏惧太师么?”毛铮不解地问道。
陈太师微微摇了摇头,而薛敖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赵伯虎畏惧陈太师与陈门五虎?
怎么可能!
那家伙都杀了两名陈门五虎了,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畏惧?
“老头子。”薛敖皱着眉头试探道:“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在等待时机?等咱们主动撤兵?”
“唔。”
陈太师点点头,沉声说道:“赵伯虎此人,并非好战之辈,只要能用计取,他便不会强攻。还记得当初长沙叛军的项宣给泰山贼送粮一事么?”
邹赞皱眉问道:“父亲的意思是,赵伯虎当初是想利用泰山贼之手对邯郸施压,逼迫邯郸将我等调回?”
“有这个可能。”陈太师捋着胡须点头道:“他很清楚,只要我等还在东海,他就无法夺取开阳,是故他另辟蹊径,利用泰山贼,逼迫我等撤兵。……换而言之,这段时间赵伯虎按兵不动,采取守势,多半就是在静待时机……”
话音未落,薛敖便接口道:“所以,老头子你打算假装撤兵,诱赵伯虎夺取开阳?”
“唔。”
陈太师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江东叛军虽日益强盛,但关键仍在于赵伯虎此人,若能设计伏杀赵伯虎,江东叛军必然崩解,成为一盘散沙……”
“可邯郸那边怎么办?”王谡皱眉说道:“要让居正孤身对抗杨氏么?”
“是故老夫也在考虑……”陈太师神色凝重地说道。
见此,薛敖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观居正迄今为止都未曾向我等求援,可见他有把握夺回邯郸,击碎李虔、杨雄等人的野心。退一步说,就算居正失败了,局势还能变得更糟么?”
邹赞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一眼薛敖,附和道:“父亲,孩儿也同意仲信的话。……眼下李虔、杨雄已夺取了邯郸,篡夺了大位,不但陛下遭到软禁,就连太子亦被其加害,但就像仲信所言,最糟糕的局面也莫过于此,居正调河北各郡援军组建勤王军,虽不知是胜是败,但可以预见,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攻不下邯郸,甚至被迫退回馆陶。反观赵伯虎这边,若是设计巧妙,一举除掉赵伯虎,整个江东叛军或会因此瓦解……”
“话虽如此……”
陈太师捋着胡须露出几许犹豫之色。
毕竟,在明知王都沦陷的情况下拒不回援,作为臣子,尤其是忠臣,这可需要极大的魄力。
不过一想到江东叛军的威胁,陈太师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办,事后责任,由老夫一肩承担!”
“父亲……”
“不用再说了。……与其说些无关紧要的,还不如尽快做好准备。”
“是!”
不得不说,陈太师极有魄力,也极为果断。
当他意识到,邯郸的变故或许可以用来诱杀赵伯虎后,他便果断放弃了撤兵回都。
在他的授意下,薛敖所率的太原骑兵,还有罗隆所率的太师军,很快便陆陆续续撤出了彭郡与下邳,撤至了郯城,而且撤地十分匆忙,像营寨等,都是一把火烧了了事。
江东义师密切关注着陈太师麾下的每一支晋军,自然不会漏过这个异常。
很快就有斥候将晋军的异动禀报至渠帅赵伯虎跟前:“……启禀赵帅,不知什么缘由,太原骑兵与太师军突然撤兵,而且走得十分匆忙,临走前仅放过烧掉了营寨,连营内的辎重都未曾来得及全部带走。”
“哦?”
赵伯虎亦感到有些意外,喃喃道:“莫非邯郸生变?”
出于谨慎,他并不打算立刻做出什么行动,沉声吩咐道:“继续派人盯着晋军!”
“是!”
八月初七,陈太师麾下晋军大规模从郯城撤离,撤向琅琊郡。
得知此事,赵伯虎依旧按兵不动。
八月初九,陈太师麾下晋军再次从琅琊郡的开阳撤退,撤往琅琊郡北部。
收到消息的赵伯虎,除了派斥候尾随晋军以外,仍旧按兵不动。
直到八月十五日,赵伯虎得到消息,陈太师的军队已撤至山东,甚至于,仍在继续朝北撤军,此时赵伯虎才肯定,邯郸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提前派往邯郸的细作,也陆陆续续传回了邯郸变故的消息,得知三皇子李虔在杨雄等人的帮助下杀了太子李禥,篡夺了大位,如今即将与左将军周虎爆发内战。
微微一愣之余,赵伯虎旋即心中大喜。
此时不取开阳,更待何时?!
于是他立刻兵出下邳,径直前往开阳。
第785章 谋虎(二)
赵伯虎并非没有想过陈太师撤兵一事可能有诈,相反,他十分谨慎,直到确认陈太师麾下的晋军从琅琊郡南部的开阳县撤往山东,他这才开始行动。
八月十六日,赵伯虎率三万军队轻装奔赴郯城。
此时的郯城,仿佛已被陈太师所舍弃,先前驻扎在此的晋军,撤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陈太师麾下的晋军,郯城自然不敢抵抗江东义师,当赵伯虎率领江东义师出现在城外后没多久,郯城令严珲便捧着县令的印玺,率领县衙的官员出城投降,带着几分绝望恳请赵伯虎约束麾下的将士。
赵伯虎亲自扶起了郯城令严珲,笑着宽慰道:“严县令请放心,我江东义师志在推翻暴晋,造福于天下万民,自然不会做滥杀、抢掠的恶行,此事赵某可以做担保。”
听到赵伯虎的承诺,严县令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他也早就听说赵伯虎率领的江东义师在攻破城池后并不会干屠戮平民、抢掠财物的事,但终归心中忐忑,直到此刻听这位年轻的赵渠帅和颜悦色亲口许下承诺,他这才稍稍放心。
放心之余,他拱手请求道:“恳请赵渠帅放榜安民,让城内百姓可以放心。”
『……』
赵伯虎略微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他眼下没有这个工夫而已——他急着要去抢夺开阳,哪有工夫在郯城浪费时间?
不过在仔细一想后,他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因为有些事他需要向这位严县令证实。
进城之后,他吩咐麾下大将程廙放榜安民,而他则带着心腹护卫楚骁、并吴泰这一员猛士,随严县令一同来到了城内的县衙。
待严县令吩咐县衙内的下吏去准备酒菜时,赵伯虎笑着说道:“严县令不必忙碌,其实赵某一行还有要事,在贵县呆不了许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严县令道:“赵某有件事想要求证,不知严县令是否可以为我解惑?”
严县令哪敢不从,连忙恭敬说道:“渠帅请讲。”
见此,赵伯虎便问严县令道:“先前陈太师将贵县作为攻取我彭郡、下邳二郡的后方,与我义师交锋不断,为何突然之间,陈太师便撤军了?莫非其中有什么缘由?”
听到这话,严县令脸上露出几许复杂的神色。
见此,立于赵伯虎身后的猛将吴泰瓮声喝道:“赵帅问你,为何不答?”
“诶。”
赵伯虎抬手阻止了吴泰的喝斥,仍旧和颜悦色地对严县令说道:“莫非不方便讲?”
听到这话,严县令苦笑说道:“赵帅误会了,其实下官也不知陈太师为何要突然撤兵,当时下官还恳请太师莫要撤兵,可太师还是……唉。”
“……”
同样立于赵伯虎身后的楚骁,闻言瞥了一眼严县令,一声不发地走出了廨房。
赵伯虎用余光扫了离开的楚骁一眼,继续问严县令道:“这就奇怪了……严县令,莫非发生了什么?你好好想想。”
严县令苦笑说道:“赵帅,下官实在不知啊。哦,陈太师撤兵前两日,邹赞邹中郎将曾来过我郯城……”
“哦?”
赵伯虎眼中精光一闪。
他当然知道邹赞,还知道邹赞前一阵子坐镇于山东,若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之事,这位晋国的虎贲中郎将,怎么可能千里迢迢从山东跑到郯城来?
『看来邯郸的变故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