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宏观纲略的角度来讲,确实是这样黄老学主体上抗拒改变,完全信奉维持现状;但在微观的操作之上,黄老学可不是什么懒惰的学派。
黄老无为的下一句,可就是无所不为!
法无禁止则无咎,也同样暗含着只要法律不允许,就必须阻止其发生的深层含义。
也就是说,黄老学,靠的并非是放任一切事物野蛮声场,才粉饰出文景盛世的太平;通俗意义上来讲,黄老学,更像是汉室这个程序的执行者。
法律没有规定,你做出了一个rg出来,汉初的官员确实一点都不会管;但只要法律有规定,那黄老学出身的汉初官员,就将陡然变身为秩序的卫道士!
所以,刘弘预想中法令不通的状况,即便不像张苍所言那般在汉初毫无可能,起码也比后世发生的概率小得多。
而刘弘借着粮食保护价,明晃晃为底层百姓战队的举动,同样不会引起太大的舆论和波澜归根结底,如今的执政党还是黄老学,并非后世那个为地主阶级站队的儒家。
如今学术对皇帝的要求,也并非是后世那句可笑的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而是尚书洪范中的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这让刘弘对未来充满期待,以及无穷的斗志!
别说为地主豪强站队的儒家如今式微了,就连地主豪强本身,也还没有发育成型;无论是舆论还是学术,也都还没有将泥腿子开除出民的行列这样的时间点,刘弘大有可为!
如此说来,粮食保护价政策的推行,非但不会引起舆论的抵制,冒出什么与民争利的言论,反而还会对刘弘歌功颂德,赢取相当丰厚的民望。
稳定的粮价,在封建社会又几乎与稳定的社会挂钩;光是能让社会长久稳定这一点,就足以让刘弘拼着亏光底裤,也要咬牙将粮食保护价政策推出去!
更何况粮食保护价,非但不会造成财政负担,反而还会为中央财政,或者说刘弘地私人小金库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
从上帝视角看,粮食保护价政策的本质,实际上就是国家对粮食贸易进行垄断;而国家的垄断与民间商贾的垄断所不同的是:国家的出发点永远不会是利益,而是稳定。
与此同时,原本被天下所有粮商赚去的粮食差价,自此将全部落入少府口袋中,哪怕一石只赚五钱,那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如今汉室人口近二千八百万,户二百万;其中还有二十多万户农户的农税,是交给彻侯勋贵的。
另外,关东至少也有5080万户农户,是不对中央缴纳农税的诸侯国民,农税上缴诸侯王;而诸侯王只需要将其中三成上缴中央,以为贡献即可。
但粮食保护价,并不会因为你是彻侯封邑的租户,或是诸侯国国民而差别对待只要你有粮食,卖到少府,少府就收!
只要你有户籍证明自己是汉人,那你想买粮,少府就给你卖!
如今汉室可耕作土地将近二万万亩,年产粮六万万石;只要其中一半能在少府手中过一遭,少府就能从中获利十五万万钱!
汉室去岁的农税收入,也才不过十二万万钱!
少府去岁大体收入:赋,也就八万万钱而已。
至于粮食的储存成本,或许就是将这些粮食暂时放到各地的粮仓,依旧给仓吏发放俸禄无论粮仓有没有存量,仓吏都是要拿俸禄的。
不严谨的说,粮食专营所产生的储量成本,实际上是几乎没有的;或者说,无论粮食专营与否,各地官仓的维护成本原本就已经存在。
而百姓也将在此事上收益相较于往年七十钱卖出,九十钱买入的巨大差价,少府区区五钱的差价,绝对在百姓的接受范围之内。
简而言之,粮食保护价,其实就是将粮商从产业链中剔除,有国家来充当中间商的角色;将粮商原本获利空间的大部分让还给百姓,其余的小部分落入国家之手,用来获取微薄的利润。
百分之六的利率而已,后世银行的利息也不过如此,在封建时代已经很良心啦
至于被踢出产业链的粮商对此会不会有意见,则完全不在刘弘考虑范围之内懂事的,改行卖别的东西去!
不懂事儿的,爷们儿可就起帝陵警告了!
一个陵邑制度,便足以让商人阶级在汉室抬不起头,更枉论影响国家大策了。
粮食保护价政策,在刘弘透露出强烈的对外战略态度之后,毫无疑可的在廷议中三读通过;自此,少府就将多出一个专门负责买卖粮食的部门。
部门的名称,刘弘都已经替田叔想好了:治粟都尉!
光从这个名字,就足以看出刘弘的野心,以及对该部门的期待原本的历史上,治粟都尉这个官职的首次出现,是在武帝朝。
历史上第一位治粟都尉,大名亦是如雷贯耳桑弘羊!
史记平准书记载,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主平准均输事。
刘弘从粮食入手,悄悄设立治粟都尉,便是为将来未雨绸缪,提前布局粮食专营,主要还是以稳定粮价,从而营造稳定的社会秩序为主要目的;真正赚钱的,还得是盐铁!
对盐铁专营是否能成行,刘弘抱有十成的把握原因很简单:在这个许民弛山泽令还不存在的时间点,无论是矿山还是海水,理论上都属于刘弘地私人物品!
刘弘开自己的矿制铁,煮自己的海制盐,没人能插得上话;而且盐铁的利润,也还没有被这个时代的人发现,根本没有既得利益集团阻挠。
等将来的治粟都尉能按吨晒出盐,按吨锻出铁时,依旧可以按粮食专营这一套操作因为更简易的工艺而售价大跌的少府产盐铁,同样会将天下的盐商、铁商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转行。
最终,盐铁也将被国家垄断。
垄断盐的意义,基本和粮食类似,可以让百姓更安心的进行生产;而铁的垄断专营,则将大大减小铁器外流到诸侯王之手,乃至于匈奴人手中的概率。
在火药出现之前,钢铁才是武器军械最主要的制作材料;严格控制钢铁流动,无论是对政权的稳定,还是军备的发展,都将起到不可忽视的关键作用。
再加上刘弘地到来,让历史上因为吕后而被否定的金布律保留了下来
这一刻,刘弘不再觉得这是地狱开局了撇开陈周诛弘集团不谈,这个时间点的政治环境,对于穿越者而言实在太友好了!
长出一口气,交代少府田叔尽快搭起治粟都尉的架子,刘弘便自然地开启下一个议题。
既然彻侯勋贵阶级在粮食专营一事上保持沉默,那下一个议题,自然是匈奴使团可题了刘弘需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来让彻侯勋贵集团安下心。
“匈奴遣使,虽言称乃欲彰和,然其狼子野心,可谓昭然若揭!”
作为汉初的皇帝,这个态度刘弘是一定要表的仇视匈奴,与贬低秦始皇一样,是汉初的基本意识形态。
身为汉室的皇帝,刘弘如果不做一个仇视匈奴得表态,那几乎跟后世的自由国总统透露亲近大熊一样,属于绝对的自毁长城!
虽然刘弘的表态并不能改变什么,汉室该低头还是要低头,该默认匈奴人的敲诈还是要认,但对朝臣勋贵而言,一个强硬的皇帝,就是最好的强心剂。
如此一来,今日关于匈奴使团的议题,其基调也很简单了:刘弘要在保证朝臣勋贵完全体会到自己强硬态度的同时,为这次汉匈外交定下主调以相对体面的方式,向匈奴祈求和平。
第0173章 母后安在
这件事,其实相当难处理。
因为即便刘弘说出个花,此次汉匈外交的本质,依旧是汉室通过赔款,来换取匈奴不起战事的承诺。
但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摆在明面上承认了一个对匈奴人低头祈和的皇帝,是无法在汉初得到认可的!
所以,刘弘接下来要达成的,就是让天下人,起码底层百姓以为陛下很硬气的同时,签下丧权辱国的耻辱条约,换取数年和平。
这件事,刘弘可以凭借对历史的认知勉强解决在这个冒顿病重将故的时间点,匈奴人的底气未必就比汉室大到哪里去。
这也是刘弘将贵主单于好像快死了的消息,毫无忌惮的摆在匈奴使团面前的原因刘弘以此,向匈奴人透露一个别吓唬老子的态度,然后再稍做妥协,提出一个匈奴人大概可以接受的条件,这件事的难度就会小很多。
可是,刘弘还遇到了一个计划外的巨大难点陈平、周勃一党,已经在政治博弈中输的丢盔弃甲了!
若刘弘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次匈奴使团提出的引匈奴慕南之白羊部入关,未必就没有陈平的手笔!
白羊部,那可是和匈奴折兰部、楼烦部一同,被称为单于庭三驾马车的精锐!
而在史册中与白羊部相提并论的折兰部,更是连历史上的冠军侯都损兵折将,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打败的彪悍部族!
除非冒顿想要发动一场全面的汉匈战争,否则别说派一支绝对精锐来汉室保护刘弘了,就连武器军械,也不可能出现在回礼单之中。
但匈奴人依旧在单于冒顿病重将故,政权交接之际,提出武器军械,武装驻扎等裸的引战条件,这就不太正常了。
刘弘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原本的历史上,匈奴人绝对没有提出过这种刺激汉室的条件如果真的有,那别说文帝刘恒了,估计周勃都能学樊哙,再来一出愿引兵十万,踏平匈奴!
可现如今,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周勃、灌婴为首的军方却对匈奴人的羞辱完全没有反应,这与汉室,尤其是汉初武将刚烈的脾性严重不符。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为刘弘的猜测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前日,汉家君臣在宣室接见匈奴使团,而后因为匈奴使团的要求,汉家朝臣对匈奴使节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群殴。
但在这个过程中,身为军方领头人的太尉周勃,却完全没有上前劝架的意思,只和陈平一样眉头紧皱,思虑着什么。
如果说陈平身为丞相,不方便出手,那刘弘能相信;身为大将军的灌婴,脾性温和,不出手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但周勃?
这丫可是能在文帝朝,在家私蓄甲兵的莽夫!
他要是能出于外交影响的考虑,在这种很可能青史留名的场合保持克制,也不可能在历史上留下那一句吾今日始知狱卒之贵的感叹了。
这货的政治智慧,可是一滴不漏的遗传给了儿子周亚夫的!
结合种种,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匈奴人突然增设的武器军械、武装驻扎等激进的外交条款,最起码周勃是事先知情的。
至于周勃如何勾搭上匈奴人,这在汉家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此时此刻的匈奴大草原之上,就有两个原汉室诸侯王,正光明正大的做着匈奴王韩王韩信的后代,以及东胡王卢绾的后代!
无论是韩王信,还是原燕王卢绾,都曾经是刘邦的亲随重将;同样作为沛县帮成员的周勃,与这两人的后代、部众搭上关系,简直不要太轻松。
别的不说,此时在典客属衙休息的匈奴使团中,可就有一个姓韩的副使!
这让刘弘感到心烦意乱,心绪如一个杂乱的毛线球一般,不知该从何下手。
无论刘弘将此次汉匈外交处理的再漂亮,都必然会被周勃等人扭曲为陛下已忘记白登之围、吕后之耻,向匈奴人低头了。
疲惫的叹口气,将郁结的眉角揉开,刘弘迟疑的坐回御塌之上。
“匈奴来使,乃欲诈夺吾汉室之财物金银;幸朕先皇父慧眼如炬,早于十数载前便已遣人出关,潜伏匈奴,以为内应!”
毫不犹豫的给惠帝老爹脸上贴了层未雨绸缪的金,刘弘面色一片淡然,目光却紧锁在左侧的周勃身上:“春二月,内应回书:狄酋冒顿,已重病将故!”
话音刚落,殿内朝臣百官的面色无一不涨红起来;片刻之间,便已有数人出班请战!
“臣愿为先锋,替陛下扫除吾汉家的慕南故地!”
“臣愿立军令状,必执狄酋冒顿问罪于高庙!”
“臣”
放眼望去,刘弘却并没有因为臣子高昂的战意感到丝毫高兴。
出班请战的人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是刚过完七十大寿,受赐几杖的卫尉虫达
最老的,则是年近九十的老王陵,颤巍巍的站出来卖萌
殿中有资格请战为先锋,独领一军战的人当中,最年轻的郎中令令勉,此时却是满脸疑虑的权衡着利弊。
“唉,青黄不接啊”
刘弘很确定,无论是虫达、王陵等皇党系将领,亦或是周勃、灌婴为首的诛弘集团武将,其眼前都不可能低于令勉;令勉都能看出如今不是开战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