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臣嘉,谨拜陛下。”
思虑间,赵佗就闻殿内传来一道朝气蓬勃,又字正腔圆的秦腔。
若说如今南越朝堂之上,有何人对中原文化的接受度最高,那无疑便是丞相吕嘉。
这位出身越地,二十岁之前只字不识,完全没有读过书的‘野人丞相’,在短短几年之内,就成长为了赵佗镇压百越之地,自立为南越王的手足臂膀。
对于南越的未来,这位丞相,也有着十分独到的见解:越地多湿气沼池,民桀骜不驯,未经开化;若欲为王霸之业,首当其冲者,当效法中原,以开民智。
除闻吕嘉这个看法之后,赵佗可谓是惊为天人;对于越人‘野蛮粗鄙’‘刀耕火种’的固有印象,也是因吕嘉一人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帮自诩为勾践后代的越人,绝对不是华夏通俗意义上的‘野蛮之人’!
“丞相且坐。”
淡笑着请吕嘉在身旁坐下,赵佗便坐回卧榻,将中原传来的消息一并道出。
在赵佗看来,如此良机,自己的丞相必然不会放过,也必然会帮助赵佗统合本地部族,北上中原!
说来,南越与中原,即汉室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在过去数十年内,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复杂历程。
汉室立,赵佗称王,高祖刘邦遣使劝说赵佗,使赵佗最终接下了‘汉·南越王’印,成为了长沙王吴芮那样的汉室外藩。
但没过几年,高皇帝驾崩,新帝未冠之年而莅临神圣,一应大权流于吕太后之手。
从那时起,南越与汉室之间的矛盾,便愈发尖锐了起来。
即便未曾谋面,赵佗都不得不对那个权倾天下的女子赞叹一番:若非女身,吕太后必有帝王之才!
——掌权之后,吕太后便正式下令:关闭高皇帝设于汉…越边界的商市,严格管控铁、铜等物品流通!
只此一着,便让赵佗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百越之地,虽远在越王勾践之时,便已有了‘以为中原民’的记载;但由于地势原因,百越与中原文化之间的交融,还停留在十分落后的阶段。
读书认字,精耕细作且不说,就连刀耕火种这种在中原意味着野蛮的耕作方式,都是赵佗带给南越百姓的!
在此之前,越人对于耕作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撒一把种子,明年来收获’的远古时期。
赵佗又希望以此山川阻隔之地为王霸之基,有朝一日图谋北上;首当其中的,自然是金属农具的普及,以及军备的发展。
而汉室一言不合,就切断铁、铜贸易的渠道,无疑是踩到了赵佗的痛处。
在过去这十几年内,赵佗早就单方面宣布了脱离汉室,携整个南越独立,并不再接受长安下达的指令。
半年之前,得知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女人即将死去之后,赵佗更是脑袋一拍,以统合百越之地为志,自号南越武帝,出入称警!
果不其然,赵佗称帝一事,果真引来了吕太后的暴怒——黄屋左纛都还没打造完成,周灶大军,便已进入了处于汉越边境的长沙国境内。
当是时,赵佗第一时间召集大军,赶赴南越与长沙国交界处,意与周灶大军决一死战!
在民风彪悍的越地,只有强大者,才会得到尊重和追随!
所以在赵佗看来,这一场仗,是南越并吞百越,统合岭南的绝佳之机;只要打败周灶,乃至于只要击退,赵佗在南越的威望就将空前高涨,百越合一之事,也将成为秦扫六国那样的滔滔大势,不可阻挡。
但最终的结果,却大大出乎赵佗所料。
周灶大军还没来得及成为赵佗王霸之业的垫脚石,就已经被南方的湿瘴给打败···
之后吕太后驾崩,长安又发生了一些让人看不清的变故,再之后,便是上半年,汉室内部又闹了内讧,周灶大军北撤···
而赵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灶北上中原,然后泄愤般攻下长沙边沿的几座县城,随后无奈撤回岭南。
只此一战,就将南越的大半家底掏空;粮米军械损耗不计其数,最终却连周灶大军的衣角都没摸到。
赵佗意料之中,将汉室中央大军驱逐出长沙国,底定南越在越地的威望,奠定自己统一大势的意图,却随着周灶大军的撤退而烟消云散。
数十日来,赵佗都将自己关在了深宫之中,远眺着北方的故乡唏嘘感叹。
也就是今日,原本应当用于巡视百越之地的黄屋左纛打造完成,才让赵佗郁结的眉眼舒展了些。
身为秦将,对于秦统一天下的依仗,赵佗可谓再清楚不过。
王奋七世之余烈,臣舍身以辅佐,变法图强,兴建水利,将士用命,上下一心···
等等等等,都是秦最终得以统一天下的原因。
但是,秦之所以能在战国末期,那长达一百余年的时间段里,国力稳坐诸国之首,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关中!
有了四面环山,地形险要的关中为大本营,秦国才能底气十足的发动对关东诸国的征讨。
因为秦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退回函谷关内,重整旗鼓,再图东出。
而在赵佗看来,百越之地,便是天下第二个可与关中媲美的沃土!
百越于中原之间,同样有山川相隔,其险峻虽比不上秦岭,但也算是天险。
岭南稻米更是一年两熟,土地肥沃无比;只要精耕细作,就能为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后勤保障!
如此沃土,只要统一并以秦的基建系统开发,不出百年,便有望成为关中那样的基本盘,北上中原以逐鹿的大后方。
自从成为南越王之后,赵佗每日所思所想者,无一不是为了统一百越之地。
接受汉太祖的册封,是为了从边界互市中获取军、农器械材料;脱离汉室掌控,也同样是因为吕太后不再给南越提供这些。
即便是到了汉室中央发兵征讨的时间点,赵佗脑中所想,也仍旧是以此战图谋威名,以镇百越···
现在,汉室传来内乱愈演愈烈的消息,赵佗心中所想,自也是不言而喻。
“朕意,以大军攻长沙南地,重挫长沙兵;待来年秋收,复出岭南,以吞长沙!”
“丞相以为如何?”
将野望毫无保留的袒露在自己的丞相面前之后,赵佗满带着斗志的目光,撒向了南越王相,吕嘉。
在过去数十年中,赵佗已逐渐习惯将既定之策告诉吕嘉,并听取吕嘉从一个越人的角度,表述越人对此策可能做出的反应。
而且吕嘉的才能,也确实算得上南越王宫内的独一份——有些时候,吕嘉甚至能提出赵佗都未想到的良策。
即便不考虑这些,赵佗也必须在这种涉及大规模军事调动的问题上,询问吕嘉的建议。
盖因百越之地,其名之由来。
此时的越地,之所以被统称为‘百越’,指的自然不是有一百个部族;此处的百,仅作‘多’之意。
若真按部族个数来命名,那何止‘百’越?
光在赵佗掌控下的南越境内,大小部族就不下千!
要是具体到整个越地,那越人部族加到一起,只怕不下数万!
——越人部族,尤其是南越这片更靠近中原的部分,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中原文化的影响,但百越之地,仍旧没有摆脱一个十分明显的‘野蛮时期’特征。
氏族制。
越人的部族,与其说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倒不如说是一大家子亲戚!
部落统领是壮年男子之中年龄最长者,其子嗣均为继承人;其余的部族勇士和成员,都是该男子的表、外亲戚。
也就是说,大到数千人的部族,可以称之为百越之地的‘家族’;小到十数人的家族,也能在百越之地被称之为‘部族’。
在不同部族之间的互相讨伐之中,失败者却也不会丢掉性命,而是带着自己的‘部族’,加入到胜利部族之中,以为‘分支’。
所以通常情况下,那些真正意义上的部族,其内部也不全是铁板一块——在该部族吞并其他部族的过程当中,吸收入本部族的外族人,最终会成为该部族高层之一。
就连赵佗镇压南越,收服吕嘉一事,百越之民也都是这般看待的:南越王打败吕嘉的部族,并收纳了吕嘉的族人。
而现在,赵佗掌控下的南越境内,光是人口过千的大部族,就有至少三十个!
至于人口过万的几大部族,更是在南越朝堂之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倒不是说,赵佗无法完全掌控南越朝堂,只是要想出征,南越军队就必须要得到本地越人的帮助。
因为只有这些时代生存于此的人,才能准确的辨别出热带雨林中的方向,判断出哪里有沼泽,什么时候会有瘴气。
除此之外,本地部族贡献的战斗力,也同样是赵佗所不可或缺的。
——奉秦始皇帝之命,带到这岭南的五十万军民,早已在攻下岭南之时折损过半···
即便是如今,初代秦卒、秦民也都已大半逝去;留下的,都是生于越、长于越,甚至其母亲本就是越人的‘移民二代’。
对于这样的文化融合,赵佗并不太过于担心;但初代秦卒的老去,和没成长起来的二代们,让赵佗不得不依仗本地部族的势力,来完成自己的野望。
本地部族会不会出兵?出多少兵?
赵佗不知道。
即便是在来到岭南数十年过后的今天,赵佗仍旧无法完全理解那些本地部族的思维。
即便是如今,初代秦卒、秦民也都已大半逝去;留下的,都是生于越、长于越,甚至其母亲本就是越人的‘移民二代’。
对于这样的文化融合,赵佗并不太过于担心;但初代秦卒的老去,和没成长起来的二代们,让赵佗不得不依仗本地部族的势力,来完成自己的野望。
本地部族会不会出兵?出多少兵?
赵佗不知道。
即便是在来到岭南数十年过后的今天,赵佗仍旧无法完全理解那些本地部族的思维。
第0228章 宫战前夕
虽然太后张嫣下令,将丞相陈平送到太医属衙‘好生诊治’,但最终,陈平还是得以全身而退,平安走出长乐宫。
太医属衙,隶属奉常名下,其办公地点与奉常一样,位于长乐宫内。
陈平在长乐宫内,被太后下令送往太医属衙,按道理来说,是不可能走得出长乐宫的。
但事实却是:张嫣,急了···
作为太后,张嫣在理论上确实有‘将某个臣子精神病’的权力——非但张嫣有,刘弘也同样有。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陈平,并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臣子。
撇开开国功臣、四朝老臣、太祖皇帝亲命的丞相之外,陈平此时的一个身份,使得除天子刘弘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动陈平。
其实就连天子刘弘,也很难用寻常的手段,撼动陈平在汉室中枢的崇高地位。
——监国丞相!
陈平以太祖皇帝亲任之丞相的身份,先后履任于孝惠一朝、先帝一朝,及致现在,陈平做刘弘的丞相,也已有五年。
陈平已经做了十一年汉相,且大多数时间内,天子都未加冠;即未成人。
除了孝惠皇帝最后两年之外,无论是先帝那四年,还是当今刘弘这五年,陈平实际上都具备理论上的‘监国权’。
道理很简单:天子年幼,丞相尊先皇遗诏,代为涉政;待天子加冠,复行还政之事。
孝惠皇帝刘盈十五岁登基,丞相曹参做了五年监国丞相;先皇登基,右相王陵做了四年监国丞相。
待等当今刘弘继位,左相陈平实际上也开始了监国丞相的生涯。
看上去,监国丞相也没什么不同?
——此三者,之所以与寻常丞相没什么不同,其主要原因在于:吕后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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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参敢对孝惠刘盈一顿狂喷,却不敢对高太后吕雉有丝毫不恭;王陵仅仅是反对吕太后遍封诸吕为王,就失去了自己的丞相之位。
在吕太后病逝之前,陈平甚至做了足足四年泥塑雕像,任由吕氏爪牙将朝局搅得天翻地覆,而无从阻止。
实际上,监国丞相的权力,远非此三人的经历所展现这般悲惨。
史料记载中,华夏第一位监国丞相,便是秦庄襄王的丞相:吕不韦。
自秦昭襄王年七十五而薨,秦国在短短四年之内,连续死去了三位王:为王五十五年的昭襄王,在位三天而病逝的孝文王,以及秦始皇帝生父,在位三年而病逝的秦庄襄王:嬴异人。
待庄襄王薨,公子政以十三岁的年纪继位,受命辅佐小嬴政的丞相吕不韦,便被庄襄王加以监国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