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亦宗亲,何故不为寡人酤酒?”
言罢,方才被侍女抱入席中,年方不过六岁的淮阳王刘武抬起头,眉头紧皱着向刘弘打起了小报告。
“陛下!此奴不为寡人酤酒!”
嗡时间,整个殿内都响起温馨的畅笑声。
酒过三巡,该扯的家常也扯过了,客套话也都说尽了,剩下的,就是一些蕴含政治话题的内容了。
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以及历史上的梁孝王刘武四只小崽崽,已经被宫中寺人带了下去,不知又到哪里去玩耍了。
太后张嫣也借口不胜酒力,早早带着代王太后薄氏退席,到后殿说着妇人之间的体己话。
殿内剩下的,就都是成年皇族,真正的刘氏宗亲了。
至此,刘弘也是稍稍敛起笑容,将殿内婢女寺人尽皆挥退,只留一侍郎护卫左右,便开始进入正题。
“许久不见,不知王太子近日可好?”
说着,刘弘便将温和的目光,移向正闷头喝酒,根本不敢于左右言谈的刘恒身上。
大半场家宴下来,刘恒都是这副模样只要不是刘弘问起,就绝不主动说话;也不去找其他人敬酒,只独自坐在案几前喝闷酒。
时间久了,就连宗正刘郢客都有些看不下去,只能上前问候两句,与刘恒对饮一杯。
其他人不敬刘恒,自是必然刘广、刘遂二人作为宗亲,自然是对刘恒乃至于代王一门受到的恩宠感到嫉羡,故不愿交谈;刘不疑身为朝臣,也不好与诸侯来往。
若非刘郢客身负宗正之职,背负维护老刘家团结的任务,恐怕整场家宴下来,刘恒都要独一一人饮酒醉
至于刘恒为何不主动与他人交谈,这就是刘弘满意的地方了。
作为历史上的帝陛下,刘恒别的不说,规矩这一点,那是一点儿没得挑。
开宴前,小梁孝王不过是稍有些失礼,甚至完全挨不上逾矩的地步,刘恒就是那副惊恐的模样。
就连刘弘求了情,也只得到刘恒礼不可废作为回应。
如今,代王一门算是彻底被刘弘绑上了自己的战车,刘恒与其他宗亲保持距离,以避勾结朋党之嫌,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果不其然,饶是已有些微醺,刘恒仍不忘规规矩矩一拜:“承蒙陛下挂怀,太子无恙;太子得陛下旬月教诲,归代便屡有老成之言,臣代太子谢过陛下”
闻言,刘弘堪堪忍住拍案称绝的冲动,淡笑着点了点头。
若是在后世见到刘恒这样的人,刘弘必然会啧啧称奇的点评一句:嗯是个当官儿的料。
暂时将心中思虑放在一旁,刘弘面色稍一正,眉宇间甚至带上了一丝戾气。
“贼子陈平,竟行金贿买宫中史官,至王太子习读之所行刺,朕每念及此,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陈平作为丞相,却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被录入刘氏天子世代罔替的黑名单当中;但其不得为外人道,只是出于刘汉政权形象的考虑,以及朝臣百官的感官。
在自家亲戚面前,陈平拿点腌臜事,也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幸王太子得祖宗庇佑,方未使代王痛失爱子。”
“若非如此,朕恐抱愧终生,纵九泉之下,亦不敢面高皇帝之灵矣”
见刘弘一副心有戚戚然的模样,众人虽有些疑惑,也只得开口宽慰道:“此皆陛下之德,先祖之佑”
怎料刘弘话头一转:“朕言与代王移居睢阳之事,未知代王可筹措妥当否?”
嗡时间,众人皆噤口不言,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实则均竖起耳朵,等候刘恒的回答。
移封代王为梁王?
此事,还从未听人说起啊?
听陛下这意思,此事还由来已久?
就见刘弘稍一叹息,便语带萧瑟道:“岁初,吕氏逆贼为祸长安,虽为朝中老臣所镇,然陈、周二贼自此起势;哀王更以兵叩关,险颠覆吾汉家宗庙社稷!”
心有余悸的说着,刘弘面色稍一暖:“幸有代王得在,方式哀王之贼念未得成行;朕得保宗庙,代王之功,朕时刻不敢或忘!”
“待诸事毕,哀王归国,朕恐关东诸侯复行哀王事,便曾以移封之事言与代王,欲以代王镇关东门户。”
“怎料朕一时之怠,齐悼惠王诸子复起兵于关东;硕大梁国勿王守土,叛军一路无阻以抵睢阳城下。
“若非大将军率军出关,固守睢阳,只恐此刻”
说到这里,刘弘逐渐哀伤的语气陡然一厉。
“齐王一脉,尽皆逆贼矣!”
咬牙切齿的环视着殿内众人,刘弘不容置喙的判决了齐王一门,在刘氏宗亲中的判决书。
“待乱至,齐王宗嗣,必不复存!”
看着刘弘凶神恶煞,恨不得真要生吃刘肥一家子,众人自是惶恐一拜:“伏唯陛下作威作福”
见众人毫无异议,刘弘方才安下心来。
一家诸侯,先后两代君主,在短短半年之内两次反叛,武装对抗中央!
这种事,别说是发生在汉朝了,哪怕是发生在号称网开三面、泽及鸟兽,距今还要早一千多年的商汤一朝,也必然是十死无生!
即便刘弘是穿越者,也无法接受如此赤裸裸的家族谋逆传统,在自己的政权时代传递下去。
所以齐王一门,注定要在三世齐王刘则手上断绝宗祠,且绝无存亡断续的可能。
话虽如此,但具体操作起来,此事也不是绝对的名正言顺,绝对的畅通无阻。
历史上,帝刘恒在淮南王刘长谋逆,人证物证确凿的前提下,将其流放蜀地,最终让刘长饿死在囚车之上,是个什么结果?
前后足足十几年,那首儿歌从未消失在长安街头: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g;兄弟二人不相容
为了洗清自己馋淮南国国土的嫌疑,刘恒最终甚至不得不将淮南国国土,连同周边一圈,都封给刘长的儿子们封刘安为淮南王;刘勃为济北王;刘赐为衡山王;刘良为东成侯。
刘恒这还只是杀了刘长一人,而不是杀全家!
也还不是刘恒亲手杀的!
如今,悼惠王诸子同样是谋逆,如果刘弘真想当然的直接废黜齐国,化为郡县,将悼惠王的十一个儿子统统杀死,那会有怎样的结果?
只怕关东诸侯一时间都将同仇敌忾,合力阻止长安发来的所有命令进入国土!
说白了,继承秦法而设立汉律的汉室,于秦最大的一处不同,就是秦法度严苛,而汉律法度严明。
严苛严明;一字之差,便使秦二世而亡,享国不足十五载;汉传延足二十余世,坐拥江山四百余年。
究其根源所在,便是相较于秦法的冷酷无情,汉律多了一丝人情味,多了一丝包容,和可商量的余地。
即便到了后世,华夏社会仍旧难以摆脱其人情社会的实质;更何况是这两千年前的汉室?
归根结底,汉室的时代化背景,根本不具备完全法制的条件,而是更适合在法制的原则性基础上,施行适当的“人制”。
就如同后世妇孺皆知的杀人者死,在汉室,却有一则例外:为父母双亲、宗族友朋报仇血亲者,可酌情减轻责罚乃至于免除责罚。
再比如:后世绝无商量余地的违法犯罪,在此时也有一些变数:犯罪动机是什么?
如果是贪图财物而偷盗,自然是剁手跺脚;如果是生活所迫,虽也难逃责罚,但终归有些同情分在,还有转圜余地。
可倘若是家中贫困,父母病卧,儿女出于孝心而无奈偷盗,以偷来之物呈于父母病榻之前,再坦然自缚于官府外,那非但不会被治罪,反而会被官府当成典型大肆宣传,成为百里八乡有名的孝子!
在汉室成为孝子的回报,自是不用赘述;就连那家被偷盗的受害者,都可能会为了名声,大方撤诉。
官府也会为了显现自己的担当,而拨出钱款赔偿受害者的损失。
在这样的汉室,百姓可以接受法律被破坏,甚至可以接受秩序被践踏,但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亲人之间自相残杀。
现在,刘肥的儿子们正耀武扬威,带着几十万人马在函谷关外兴兵作乱,百姓自会咬牙切齿的说:害得大家都没好日子过,刘肥的儿子们不得好死!
但等战争结束,十几辆囚车排成队驶入长安城,百姓又会怎么说?
哎呀,这就要断了香火呀?
太残忍了
陛下,都是亲戚,何必这么苛刻呢?
不会有人记得那十几辆囚车里的,是祸乱天下的逆贼,是导致天下生灵涂炭的凶手。
人们只会记得:那十几辆囚车,将刘肥一家所有的血脉押进了长安,并等候天子的制裁。
真到了那时,刘弘怎么办?
要做铁面无私的包青天,大义灭亲?
这还只是民心民意的考量。
宗亲内部会怎么想?
关东诸侯会怎么想?
只怕这边刘弘还没开口,关东就要涌现出无数儿歌了
出于这些目的,刘弘才组织了这场家宴,以试图在宗族内部,对齐王一脉的处置结果达成共识。
这从与会众人的身份,就能看出端倪。
代王刘恒淮南王之兄;刘郢客楚王之子;得侯刘广刘濞之弟;刘遂、刘不疑赋闲宗亲。
虽只寥寥几人,却将刘氏诸侯尽数包含在内,宗亲中各类团体都有代表出现。
只要与殿内这几人,就诛杀齐王一门达成共识,那刘弘就不用背负相残宗亲手足的污名了。
代王太子遇刺,可以往齐王一家头上扣;这样一来,代王、淮南王与齐王一门就是血仇,力主诛灭,就是顺天应命,顺理成章。
楚王在宗室内辈分最高,只要刘郢客代替楚王点头,就等于刘氏内部高层就此事达成共识。
刘濞算刘氏旁支;刘广替他哥点头,就等于其余宗室诸侯同样无法忍受齐王一脉。
再加上刘遂、刘不疑代表赋闲的宗亲点头,就可以促成刘氏宗亲,除天之刘弘外皆请诛齐王一脉的局面。
如此一来,齐王一门被诛,就不再是刘弘相残手足,而是齐王一门恶赢满贯,以至于到了整个刘氏宗族都无法忍受的地步!
到了那时,刘弘再上演一出三请三辞,然后挥泪杀一户口本,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百姓也会思考:所有亲戚都恨到想杀他们,这齐王一门,究竟得有多坏啊
第0250章 悼惠国祚
看着殿内只低头喝酒,却不敢说一个‘不’字的宗亲,刘弘不由暗自考量起来。
齐王一门覆灭,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但齐国究竟要不要废为郡县,还需要仔细考量。
即便撇开废黜齐国宗祠,会使刘弘沾染‘图谋诸侯土’的嫌疑,光是齐悼惠王刘肥‘高皇帝长子’的身份,就足以让刘弘郑而重之。
高皇帝六年,皇长子刘肥获封齐王,立齐国祚,定都临淄,统掌辖下七十三城。
光从齐国的地理位置,以及刘肥获封为齐王的时间点,实际上就不难发现:刘邦之所以要将已经成年的长子派去齐地做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切断北方诸侯,与南方诸侯之间的关联!
齐国的国土,大致位于后世山东一带,东面临海;北接燕国,西北有赵国,西南有梁国,南,则为楚国。
赵国以西,有韩国屹立;楚国以西南,有淮南国遥望齐国。
想想汉室除,这些诸侯国的掌控这是谁?
燕王臧荼,韩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
无一不是因叛乱,而被高皇帝刘邦御驾亲征,武力镇压的异姓诸侯。
即便是赵国,也是在张耳死后,在张敖与刘邦的‘协调’下回归了汉室中央。
至于紧邻齐国以南的楚国,更是楚汉争霸时期,楚霸王项羽的老家!
而刘肥获封为齐王的高皇帝六年,距离项羽乌江自刎刚过去不过一年而已···
若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那另一件事,则足以证明刘邦的真实意图。
猜猜刘邦给刘肥派去的齐王相是谁?
——平阳侯曹参!
从这些状况就不难推断出,刘邦将年龄最大的长子发往齐地为王,就是要在异姓诸侯林立,暗流涌动的关东,插入一枚钉子。
实际上,刘邦不单单派了儿子中年纪最大的刘肥,去做了齐王——刘邦还将自己的亲弟弟刘交,送去了楚地为王!
要知道当时,楚国遍地都是‘为项王披麻戴孝’的乱臣贼子!
所以,悼惠王刘肥获封为齐王,乃至于如今的楚王刘交得王彭城,实际上都是特殊时期的特殊考量。
现如今,燕国宗祠已有刘邦长兄一脉,即故羹颉侯刘信继承;赵国暂时空置,并即将由失去梁国的天子幼弟刘太接受;韩国废黜;梁国即将由刘邦亲子刘恒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