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失去了荣誉,丧失了信仰的军队,哪怕是周勃,也没有把握使其重新具备战斗力。
更枉论年不过十三,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既不知喜,也不知忧的小皇帝了!
周勃之所为因这件事忧虑,完全是下意识的不安他担心刘弘此举,是为了给吕氏平反!
虽然现在的小皇帝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但这件事不仅关系到周勃、陈平等人的身家性命,更关系到青史对他们的评价;无论如何,周勃都不会允许自己的正义性受争议。
诛灭诸吕,必须是光明伟大正义的!
如是想着,周勃还是忍不住担心,开口道:“丞相当知,某所虑者何”
只见陈平淡笑一声,抬起头,满脸纠结的看着周勃。
他当然知道,少府库存中,起码有近一万万的铜钱,在前天深夜被送进了绛候府的后门。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周勃说这件事。
如果可以完全不顾忌,他其实特别想指着周勃的鼻子破口大骂:都特么这时候了,还贪那点儿黄白之物?
可是,陈平不能。
在这个诸侯、朝臣、勋贵组成的联盟日益松动,并逐渐呈现出分裂趋势的现在,陈平什么都不能说。
作为这个政治联盟的唯二掌控者,陈平和周勃之间,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裂痕。
苦涩的叹出一口气,陈平心中对周勃的千言万语,最终只缩短成了一句话。
“少府之事,还是停了罢”
第0035章 深仇大恨
回到宫中,方才在南营所见的一幕幕出现在刘弘脑海中,挥之不去。
烦躁的扶着额头,靠躺在卧榻之上,刘弘心中被一股莫名的躁郁充斥。
秦牧小心翼翼来到刘弘身边,环视了一圈周围,确定殿内没人后,才微微开口:“陛下,末将有一言,不知”
刘弘烦躁的抬起头,就见秦牧面色一片苦涩。
心中的好奇心再度涌上,刘弘不由皱起眉,凝视着秦牧的脸庞。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刘弘没有制止的意思,秦牧微低着头,小声道:“陛下只巡南营,而不顾北军,末将担心”
秦牧还没说完,刘弘便烦躁的站起身:“朕非不愿!”
“乃不能也!”
北军的异常,刘弘早就感觉到了。
昨日送刘恒出宫时,刘弘就发现,宫门处的卫卒看自己的目光,根本没有那日,随刘弘一起杀入皇宫时的狂热!
更让刘弘心中难安的,就是秦牧的状况。
在正常情况下,秦牧作为北军射声校尉麾下的军官,理应在北营操练士卒;当然,刘弘需要他护侍之后,他就得两头跑了。
在刘弘醒来之后的两天里,秦牧也确实是这样工作的:一天侍卫刘弘,另一天则前往北营。
但自那日朝会之后,秦牧再也没有去过北军大营了
之前刘弘倒没觉得哪儿不对,只当是北军的主官见秦牧圣恩正隆,便特事特办,让他多来皇宫;但在方才巡视南营时,刘弘便发现不对劲了。
在进入南营之前,射声校尉拦住了刘弘地御辇时,秦牧自是出于忠心猛而拔剑,驾在了校尉官的脖子上。
但秦牧那个眼神
分明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刘弘自认还没有传说中的王霸之气,秦牧愿意追随自己,即便是有忠于他刘氏血脉的成份,但更多的也应该是利益攀附刘弘,以图贵兴。
这倒没什么,刘弘早就不是能被理想两个字,忽悠到卖肾卖肉的年纪了,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嘛,无可厚非。
但秦牧光是出于这个,就对那校尉如此狠厉,甚至隐隐显露出一种深仇大恨的表情?
这种可能性,几乎跟周勃是忠臣一样小。
这其中,必然有刘弘所不知道的因素;而且刘弘冥冥中觉得,这两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
见刘弘思虑着凝视自己,秦牧面色再一苦,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过了许久,见刘弘依旧是那副困惑的目光,秦牧长叹一声,便跟刘弘说道:“陛下当之,吾汉家军制,乃行什伍之制”
这倒是在刘弘地知识范围内了;什伍之制,同样早在战国中期,就被广泛的应用与军队建制之中。
每五人为一个伍,其中一人为伍长,时称为伍佰。
二伍为一什,主官称为什长。
五什为一屯,主官屯长。
二屯为一曲,主官曲侯;因手下共有士卒百人,在战国时也被称为百长;曲候往上,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军官,拥有一定的决策权。
五曲为一队,主官队率,也成为司马;汉野战军最基础的单独作战单位,战争中,再没有准确命令下达时,拥有对战斗的完全指挥权。
二队为一部,主官校尉。
二部为义一军,主官一般就到达偏将级别了。
什伍之制,因为特有的2x5x2编制方式,也被历史研究者戏称为二五之制。
北军,就是建制中的最高一级军,但因为拱卫皇城的特殊性,人员建制严重超标,共拥有八,共计一万四千余人。
射声校尉,就是北军八校尉中的一个。
刘弘在南营外见到的那位校尉官,就是射声校尉部的长官。
而秦牧作为射声校尉甲部司马,那校尉官就是秦牧的直系上属!
射声校尉,应该只有秦牧的甲部,以及另外一名司马的乙部组成。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牧居然对自己的直系上属抱有血海深仇,则只能说明,两人之间的事必然不小。
要知道汉室军队在编队时,为了增强将士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度,通常会将同一籍贯的士卒分在一起;军官也基本靠着同乡情谊,来取得手下士卒的信任。
而此时的同乡,基本就意味着远方亲戚!
也唯有这种沾亲带故、知根知底的关系,才能让士卒相信自己的上司不会带着自己去送死,而是建功立业,夺得武勋。
这么说来,那校尉官不仅是秦牧的同乡,甚至大概率是秦牧的远房亲戚!
二人在这种关系下,究竟因为什么事,才产生的这般深仇大恨?
没想明白,刘弘只好隐晦道:“射声校尉似名:买?”
只见秦牧沉沉一点头:“正是族兄。”
!!!
族兄,最起码也是三服之内的表情!
刘弘顿时有一种看肥皂狗血剧的既视感了!
只见秦牧一咬牙,继而道:“前时之乱,射声校尉身死,末将同族兄分为甲,乙二部司马,太尉便令吾二人比武,胜者迁。”
闻言,刘弘面色顿时一黯,略有些失望起来。
倒不是因为秦牧输给了那为名为秦买的校尉,而是秦牧居然因为输了就怀恨于心,甚至借着刘弘地虎皮狐假虎威。
见刘弘这副表情,秦牧却毫无辩解之意,只苦笑一声,默默举起右手,将手掌摊开来。
刘弘这才发现,秦牧右手的中指,从第二关节开始少了一半!
疑惑地看向秦牧,就见秦牧自嘲般苦涩道:“太尉令吾等比的,是箭术”
刘弘这才恍然大悟:射箭,自是需要用力量更大的右手挽弓,食指和中指更是瞄准的关键。
但还是说不通啊?
“卿何以因此而记恨于秦校尉?”
就见秦牧面色再度狰狞起来,眼角剧烈抽搐着,咬牙切齿道:“太尉之所以令吾等比箭,乃因族兄将其胞姊,贿与丞相!”
说着,秦牧已是留下愤恨的泪水:“臣与族兄之姊,定有婚约”
ps:这几章是在为之后的高潮做铺垫,不是水字数,希望大家不要误会,看到后面你们就明白了。
这一章的借鉴依据,是因为陈平在史书上有个污点:盗嫂之人。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陈平在以前没发达的时候,曾经够大过自己亲哥哥的妻子
出于这一点,将他描写的好色一些,也符合他原本的人设。
第0036章 阴云密布
刘弘感觉自己就是个肥皂狗血剧主角!
不对,是配角!
人生三大仇怨,不过断人财路、杀人父母,再就是横刀夺爱了。
秦牧却一下子就经历了其中两件!
还是在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上!
在心中礼貌性的哀悼了一秒,刘弘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猜忌
要知道秦牧,同样也是北军的军官!
现在好了,起码刘弘能确定秦牧不会对他不利;顶多就是出于对陈平、周勃的怨恨,从而利用刘弘达到自己报仇的目的罢了。
作为后世人,相较于虚无缥缈的忠心,刘弘还是更习惯这种简介明了的利益关系。
起码这是个可以让刘弘理解的动机。
至于王霸之气什么的?
别闹了
放下心中疑虑,刘弘心中的郁结总算是消散了些。
明天,就又是常朝了。
刘弘还不知道这一次,要面临怎样的困局。
朝中三公就不提了,九卿中,陈平周勃得其三,刘弘勉强掌控了最没用的奉常。
剩下五个,刘弘大概率也是无法安排人选的。
就连皇帝内库少府,刘弘都只能看着别人撕咬干净,就更枉论别的了。
而剩下的四个坑,有一个刘弘十分渴望掌控的。
卫尉!
余者,廷尉掌司法,刘弘还没有迫切需求去掌控;内史治长安,刘弘就更没必要因此去刺激陈平、周勃了。
宗正,刘弘已经打算直接让刘不疑兼任了反正宗正只管皇室宗亲之事,属于九卿中存在感排倒数第二的隐形人,仅次于典客。陈平、周勃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跟刘弘起冲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刘弘隐约感觉到,即便是在刘弘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北军的现在,陈平对他依旧有些忌惮。
如若不然,早在那日刘弘面会代王刘恒时,陈平就该赶紧进宫,提议代王久居长安,于礼不合,当就国了。
卫尉,则是九卿中,刘弘最迫切想要掌控的!
原因无他:卫尉的职责,就是保卫皇城!
在北军再再再一次跳槽,南军又暂时不堪重用的现在,刘弘迫切需要一支武装力量,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更让刘弘无法忽视的是,由于卫尉的准确职责,是尽掌长安卫戎事,所以卫尉天然具备对长安军,也就是南、北两军的掌控权!
如果在卫尉的位置上安上一个自己人,那刘弘无论是处理北军,亦或是重整南军,都不用再被陈平、周勃掣肘。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恒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两军。
而卫将军,就是刘恒在无法插手九卿人选,不能掌控卫尉的情况下发明出来的官职。1
光从这就不难看出,刘弘想要掌控卫尉,其难度不亚于让陈平也被高祖皇帝一道雷劈死!
历史上的刘恒都没做到,刘弘面临的局面,可比历史上的刘恒艰难多了
刘弘和陈平、周勃集团之间,光是一个弑君的矛盾,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调和的!
两方必将会出现一个败者,并遭受从肉体到精神的全面毁灭!
想到这里,刘弘哀叹一气,打量起眼前的秦牧。
年轻的脸上满是朝气,厚唇上也已挂上浅浅一层胡须。
这很重要!
在选官基本全看脸的汉朝,成熟稳重的外表是跻身庙堂必备的条件之一。
而胡须,则是男子步入成熟的象征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嘛。
没错,秦牧,就是刘弘选择的卫尉人选;虽然八子还没一撇,但先把人选定下来,能在将来以最短的时间掌控局势。
秦牧才二十多岁,便已经是队率,这意味着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汉时,军官等级的分水岭,就是队率司马。
司马以下的,与其说是军官,不如说是纪律委员加传话筒;但从司马开始就不一样了,战时的自由指挥权,不止可以更大的发挥出指挥官的战斗天赋,也可能更好的磨练指挥技巧。
再被某个高层将领赏识,借几片兵书残卷抄录,更是将为家族跻身将官世家之列打下坚实的基础。
卫尉位列九卿,秩中两千石,银印青绶;二十来岁的秦牧自然是年轻了些,资历不深。
但这不重要,只要能掌权,刘弘哪怕任命一个小孩子做三公,朝臣也只有歌功颂德的份儿。
越想越无法按捺激动,刘弘不由自主的开始盘算起手中的筹码来:究竟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将秦牧推上卫尉的位置呢?
想来想起,刘弘挫败的发现:除非他愿意把皇位禅让出去,不然根本没有可能他手上,压根儿就没有筹码可言!
接二连三的挫败,令刘弘心中积攒的郁火渐涨,耐心也逐渐消逝,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