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就是当今天下最典型的例子:背靠秦岭,面临大河,再也没有比这更高配的防守地形了!
函谷关一线的守军,甚至不需要驻防整条河岸线除了函谷外,再也没有通道可通过秦岭!
后山前水是一种,而荥阳敖仓一带的地形,则属于另外一种防御地形:四面环水,两个高点各背靠天险,互为犄角。
西汜水,东卞水;北大河,南荥泽荥阳敖仓一带,便处于这四条水流何为而成的一块方形区域。
这块区域长宽各五十至六十里,地形近似滑板台:南、北稍高,中间低。
稍低一些的中间区域,便是自关东至函谷的东西通道;而地势稍高的南北,则是两条防御等级几乎无敌的天险大河,与荥泽!
荥阳背靠南边的荥泽,自荥阳南城门出,最多不过二里地,就是荥泽的外围区域。
而敖仓,则位于北侧,背靠大河。
敖仓与大河的距离,与荥阳至荥泽的距离相差不多最多二里。
在南、北方向几乎无法渡过,西又是函谷关方向的情况下,若想进攻荥阳和敖仓,实际上只剩下一种选择:自东涉卞水进入荥阳敖仓这块方形区域,而后或北攻敖仓,或南功荥阳。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是从低攻高。
更令进攻方绝望的是,这块滑板台状的方形区域,进去或许很简单,但出去,绝堪称史诗级难度。
北渡大河?
几十万人马,没个十天半个月,想都别想!
南涉荥泽?
不死个七八成,别想看到沼池的尽头!
西进更是不可能了自汜水西出荥阳敖仓一线,不过百十里便是函谷关!
能取函谷,几乎意味着能取天下;而能取天下
“大王!若函谷可下,吾等何必滞留于此,以谋敖仓?”
大军刚抵达卞水南岸,刘章便火急火燎的找到了齐王刘则,眉宇间满是焦虑。
“还请大王三思:今大军不过二十万,取敖仓尚可成行;然灌婴匹夫将兵十万于东,函谷雄关,亦非等闲可破之!”
“待长安知晓之间事,可发之兵,更不下百万之数!
“大王听臣一言,当务之急,当急取敖仓,旋即北渡大河,于赵地腾挪为要啊”
说到最后,刘章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些许凄然。
刘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这个傻侄子,居然还在做西取函谷,兵临长安,以谋天下的美梦!
若函谷这么好取,那半年之前,哀王就不至于带着二十万战卒,在这块方圆数十里的狭小区域,与灌婴大眼瞪小眼了。
经过很简单的推演,刘章就能想到,大军兵临函谷关外后,会发生怎样的状况。
首先,要想在那数千人函谷关守卒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二十余万大军都送到大河对岸,这就不是一两天的事儿。
那一片狭小的河滩能否容纳这么多人,都还得两说!
光渡河就是数日;等大军渡过大河,于关外列阵,长安估计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以函谷关的险峻,光是那数千守关卒,就足够拖到长安援军抵达函谷。
到了那时,怎么办?
面对着眼前的秦岭,背靠着波涛的大河,难道还能背水一战?
只怕是要被逆推回大河里,数十万人尽皆喂了鱼!
就算背水一战能行得通,那也得后方安全吧?
如果大军西面秦岭,强攻函谷;东靠着大河,对岸却有十几万人盯着,怎么办?
道理再简单不过长安都受到齐军攻打函谷的消息,那睢阳的灌婴,必然也能收到。
除灌婴外,还有此时驻守荥阳的申屠嘉大军,也同样会将齐军堵在秦岭和大河之间,那宽不过百十步的河滩之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办?
刘章真的很想把眼前这个傻侄子的脑袋扒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水!
“朱虚侯何出此言?”
只见刘则略有些不自在的一声询问,旋即似是解释道:“寡人何曾言欲攻关?”
“莫非朱虚侯忘记了,大军兵权,寡人已尽托朱虚侯之手啊”
“大王!!!”
刘章却是猛然一拜,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些许哽咽。
“先哀王未尽之志,大王断不可视为儿戏啊”
说着,刘章便将头深深底下,将眼泪藏在了没人看得见的角落。
见刘章这般模样,刘则若有所思的望向刘章身旁的刘将闾,终是强自一笑,将刘章扶起。
“朱虚侯之言,寡人知矣。”
“此军国大事,又系先王父遗志;朕纵愚,亦不敢于此事相欺。”
略有些心虚的将刘章安抚住,刘则不由话头一转:“为今之首要,当为大军渡卞水,以取敖仓!”
即便从小都在蜜罐中长大,但大军粮草短缺的问题,刘则都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就连刘则的饭食,也已经有足足十日不见米粒!
虽然有没有粟米,对刘则以肉食为主的丰富餐食并没有多大影响,但这也足以证明,大军的粮草,已经紧缺到了何种地步。
先是被刘则暗含深意的目光吓了一跳,又闻刘则将话题转移开,刘将闾赶忙符合道:“大王所言甚是;今大军几近绝粮,朱虚侯执大军兵权,当图速取敖仓之策啊?”
纵是对刘则的承诺无法信任,刘章也只得逼迫自己相信。
“但愿敖仓一下,大王能率军北逃”
“若不得行,纵缚,吾亦当迫大王消西进之念!”
暗自盘算着,刘章也不由将思虑,转回接下来的战事之上。
大军此时暂驻于卞水东岸,等作战指令一下,大军就将度过卞水。
而渡河之后,大军几乎不再会有修整的时间。
荥阳守军,必然会在卞水西岸驻防!
而荥阳敖仓这块长宽各不到六十里的狭窄区域,也使得齐军在渡过卞水的那一刻,便已经进入了战斗之中。
两军对垒,营盘相距也就是二十到三十里的距离;而一支军队的政策范围,更是以方圆百里为标准。
具体到荥阳敖仓这样的战略重心,其视野覆盖范围只会更广阔。
此时驻扎于荥阳城内的申屠嘉大军,甚至很有可能已经知晓了齐军动向!
出于这个顾虑,刘章原本是不赞同停止脚步的既然是奇袭敖仓,就应该马不停蹄!
虽然在申屠嘉那一万五千大军面前,齐军二十余万人马取下敖仓不是什么难事;但齐军面对的,绝对不只是那一万五千淮阳郡兵。
而是整个天下!
且先不论北墙边军、关东诸侯军、郡兵,光是关中甚至长安,就有随时拉起三十到四十万大军的潜力!
齐军身后,还有周灶驻扎于丰沛的数万征越大军,以及灌婴十数万中央军。
反观齐军,卞水河畔这二十余万饥肠辘辘的汉子,就是齐王刘则全部的手牌
而睢阳城内的灌婴,也使得齐军这场奇袭战,实际上早在大军离开睢阳城外的营盘时,就已经打响。
之后要做的,本该是一路驰骋,以最快的速度兵临荥阳城下,取得敖仓,旋即逃遁。
结果可倒好,这刚到卞水,荥阳近在眼前的时候,刘则又要驻军修整,细细谋划
奇袭奇袭,快就完事儿了!
哪来那么多谋划!
饿都快饿死了,修整个六啊!
但作为臣子,尤其是经历过起事之初曾失去兵权,又重新掌握兵权的臣子,刘则说要谋划,刘章也只能照做。
强压下心中不安,以休整一下也好之类的话安慰自己一番,便将大致打算道出。
“既大王问,臣不敢不言。”
略带些怨气发声牢骚,刘章便从怀中取出几支木筷,又捡来两块石子,来到了刘则面前。
将四支木筷围成一个方形,再将两块石子放在方形两侧,刘章的手,轻轻点在了一根木筷之外。
“此,便吾大军。”
勉强按捺住再取来一块石子,已提醒刘则灌婴在身后的冲动,刘章便将手指缓缓移入方形之内。
“大军渡卞水,则北临敖仓,南望荥阳。”
“敖仓守卒当无多,然荥阳,得淮阳守申屠嘉驻兵万五。”
说着,刘章就将手移向考下的那块石子,示意那块石子就是荥阳。
就见刘章嗡然将那块石子提起:“若欲取敖仓,则荥阳并当防备!”
在荥阳敖仓这块方形区域内,敖仓和荥阳各自背靠天险,胡成掎角之势。
说是互为犄角,实际上,主要是荥阳保护敖仓。
一旦这块方形区域有敌军进入,那荥阳驻军的首要目标,绝对不会是守住荥阳城,而是保卫敖仓不失!
而此战,齐军的目的就是取下敖仓,这就意味着齐军渡过卞水之后,先要拔下荥阳这颗钉子!
最起码,也要分兵保卫荥阳,保证大军攻取敖仓时,荥阳城内的守卒无法出城支援敖仓。
想到这里,刘章的面色便稍有些凝重起来。
“淮阳守申屠嘉,乃高皇帝之时从军,颇善战;其麾下军卒达万五之数。”
“若吾大军欲取敖仓,则必当分兵二万,辅以别部数万,以震荥阳军!”
别部,其实是刘章的美称。
在野战军乃至于中央军,别部,通常指那些被临时征召,不属于常备编制,但暂时属于战斗编制的部队。
但在齐军,那些连成为中央军别部都费劲的军卒,已经包含在五万战斗编制之内了
刘章口中的别部,所指也就明显了:那十数万随军民夫、乡勇。
实际上,对于二万战斗编制几万民夫青壮,能否将申屠嘉堵在荥阳城内,刘章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把握。
诚然,申屠嘉麾下的淮阳郡兵,其战斗力与齐军相差无多,但绝对比齐军那十几万民夫青壮好许多。
两万郡国兵加几万乡勇,对付一万五千郡国兵,看上去是足够,但荥阳驻军的士气,绝非此时饥肠辘辘的齐军可比拟的。
荥阳驻军肩负的,是守卫敖仓的使命!
放在后世,这与守卫京都的军区部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第0260章 荥阳之战(二)
试想后世,京都遭遇攻击,天都驻军会是什么反应?
只怕是倾巢而出,拼死保卫都不为过!
此时驻扎于荥阳的申屠嘉大军也一样,就算是全军覆没,都不可能坐视敖仓陷入齐军之手。
想到这里,刘章便再一拱手:“臣以为,当将卒三万佯攻荥阳,佐别部十万以虚张声势。”
“余卒两万,则全力攻取敖仓!”
申屠嘉大军必然会出于保卫敖仓保卫社稷而陷入癫狂;而齐军将士,此时却是饥肠辘辘。
此消彼长之下,双方的战斗力,已经不能以简单地人数对比来衡量。
以两倍的军卒,加上数倍的民夫青壮加油助威,才有可能为齐军取下敖仓,得到粮食补给赢得宝贵的时间。
或许在刘则看来,此刻还是稳扎稳打,图谋攻取长安的阶段。
但刘章十分清楚:到如今这个地步,夺位一事,已然事不可为
此事,现在自是没有人敢告诉刘则;但等亲眼见到十几万大军,被荥阳城内冲出的万余军卒杀得丢盔卸甲,刘则必然会意识到,如今的状况,究竟严峻到了何等地步。
大军都已经断粮了!
刘章实在想不出,对于叛乱一方而言,还有什么事,能比断粮更令人绝望
断粮数日,大军还没有溃散,其中得有一大半的功劳,算在敖仓那数百万石粮米头上!
若非眼前挂着个名为敖仓的萝卜,大军只怕早在半个月前,就失去大半战斗力了。
在刘章的预测中,此战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齐军得到粮草补给,北入赵境修养腾挪;而长安朝堂则因敖仓被焚毁而陷入动荡。
时日一久,只怕长安未必能压得下惶惶人心;天下诸侯必然会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各生心思。
到了那时,刘则再以睢阳为线,来个二帝并立、划江而治,也仍未可知。
要想达成这样的结果,此时对齐军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只有赶在灌婴大军发现城外的空营之前取下敖仓,在灌婴率军回援之前焚仓北逃,此事,就尚有一线生机。
至于修整,大可在率军进入赵地之后,在赵国的山丘丛林间修整,也可以在取下敖仓后,抵达大河北岸再暂歇。
千不该万不该,在这卞水东岸,在还没取下敖仓,燃眉之急未得解的现在,去考虑修不修正
“臣之策,大王以为善否?”
言罢,刘章终是忍不住心中焦虑:“若可,大军当即刻开拔,以取敖仓!”
刘则却是淡笑着点了点头,负手来到刘章身边:“得朱虚侯一人,胜得十万大军!”
“然攻掠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