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侧的将士们满是破洞污泥的衣衫,刘弘心中都有些愧疚起来。
没办法,只能暂时用精神食粮,来犒劳一下飞狐军将士了。
当然,刘弘也没打算赖账明日早朝过后,刘弘会正式前来南营犒军。
说话间,刘弘便拉着柴武,来到了第一次前来南营时,见到过的中军大帐。
见大帐外围蹲在地的南军士卒不见身影,刘弘略带些疑惑,看向身旁的柴武。
柴武赶忙一躬身,解释道:“臣至南营时,南军南营俘卒皆被北军看押,臣不知陛下圣意,便自作主张,将俘卒集中于校场之上”
闻言,刘弘面色顿时一僵,勉强维持住面上笑容,道:“南军将士,亦忠臣也,还请将军释之。”
柴武赶忙道喏,对身旁的亲卫交代一句,便上前掀起了帐帘。
看着刘弘走入账内,柴武心中一动:陛下这意思,是要起复南军?
难道自己真的想岔了?
小皇帝并不是急病乱投医,而是有目的性的找到了自己吗
只纠结片刻,柴武便赶忙跟上,迈入账内,待等刘弘坐在上首,才躬来到刘弘面前。
刚坐下,刘弘就发现柴武满带迟疑,面带些疑虑的站在面前;无奈一笑,刘弘只能轻笑道:“还请将军安坐。”
待柴武略带些惶恐的跪坐在了一侧,刘弘柔声道:“久闻上将军柴武行军严谨,朕甚以为善。”
闻言,柴武才放松了些,面色复归平淡也怪不得柴武,实在是没得到命令,柴武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南军残部。
刘弘心中则是暗自点点头:先不论能力,光从尊君奉上的角度来讲,刘弘对这位上将军相当满意!
刘弘本打算单刀直入,却见柴武面色依旧有些紧,便只好将正事暂且放到一边,饶有兴致道:“不知上将军何日得诏?何日启程?又从何入关中?”
刘弘真的很好奇,柴武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法,才跨过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函谷关,带着数千士卒,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关中的!
刘弘兴致勃勃的甩出这一连串问题,柴武面色却稍一变,顿时带上了些悲痛和哀苦。
然后,老柴那苍老萧瑟的嗓音,便逐字逐句传入刘弘耳中。
“自十三日前,臣接谒者仆射汲忡、汲仆射所携之血诏,便带飞狐军材官、甲盾、强弩三部校尉,战员共计六千余,自飞狐迳出,进军关中。”
“臣率部拔山而行,避道、避城、避乡,昼伏夜出,星夜急行,与四日前,抵函谷关外。”
满带着回忆的神色,柴武语气逐渐沉痛起来:“臣无传、引,不敢入关,遂领军夜渡大河,索登稠桑原,方于前日入关内”
“现南营之中,飞狐军三校尉之尚存者,已是不足五千五百”
听着柴武讲述艰苦的行军路程,刘弘面上的淡笑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无以言表的沉重。
刘弘怎么也没想到,光是为了进入关中,柴武率领的六千多士卒,就损失了整整五百人!
这可是飞狐军士卒!
汉初唯一一个敢在人数对等的情况下,以步兵正面硬刚匈奴骑兵集群的强大部队!
是每一个士卒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负责一县之军事的精锐!
就因为刘弘轻飘飘一句话,就死了五百个
函谷关,位于稠桑原高地的一处裂隙,宽不过数十米;左右两侧,都是高大数十米的高地。
而函谷关外,便是大河。
大河,就是后世的黄河,只是此时,黄土高原尚未成万里飞沙之地,黄河上游水土流失并不严重,黄河之水清澈无比,故被称之为大河。
但即便如此,黄河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渡过的!
即便此时的黄河还叫大河,还没有后世那般波涛汹涌;即便此时是冬季,水位没有那么高,水流没那么湍急;但,它依旧是黄河!
刘弘很难想象,六千多徒步奔袭一千多公里的士兵们,是乘坐着怎样破旧拥挤的木筏,甚至是自己砍树编筏,度过黄河的!
特地从飞狐迳赶到长安城外,就为了给刘弘撑腰,六千人死了将近十分之一
饶是刘弘如何狡黠,如何脸厚心黑,在这活生生的五百多条人命面前,也无法安坐了。
柴武正低头缅怀着逝去的手足同袍,就见面前的光线突然一暗。
缓缓抬起头,就见刘弘已是泪流满面,满目悲痛的站在面前,脸上写满了愧疚和亏欠。
“陛下?”
柴武刚站起身,就见刘弘垂泪一拜:“此朕之罪也”
“飞狐军阵亡之英烈,皆因朕而亡,此皆朕之罪”
第0089章 空手犒军(中)
看着刘弘这般悲痛欲绝的模样,柴武心中五味陈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古有战神白起为士卒吸脓,白母哀哭:吾儿亡矣!
即便是柴武自己,也不过是出于长久共处的情感,勉强能做到对身边的军官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就这,还是为了保证军官们出于感恩,更好的辅佐自己治军!
但真到了打仗时,对于不可避免的伤亡,柴武也只能以慈不掌兵来安慰自己。
可是对于庙堂之上的肉食者,尤其是对皇帝而言,士卒阵亡,应该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以及战败的耻辱而已。
小皇帝却对几百士卒的死亡如此悲痛?
这着实有点崩坏柴武的三观!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刘邦,在身边的亲密将领阵亡时,也只是派人追悼两句;日后想念了,才顺便补偿一下家人1。
太祖刘邦,那可是能在项羽捕获太上皇刘太公,试图以烹杀刘邦他爹来威胁刘邦就范事,喊出一句煮好了请分我一碗肉的人!
即便是以仁善亲和著称的孝惠皇帝,那也是能一声令下,尽杀未央内侍,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狠人!
眼前这位,却似乎不太一样?
合格的掌权者,应该杀伐果断才是,眼前这位,却似是有些妇人之仁了吧
与一旁的虫达安慰刘弘坐下之后,心中疑虑的柴武灵机一动,决定试探一下刘弘。
“陛下,臣率部伏于长安东郊时,见一颔首欲损山木,遂缚之。”
说着,柴武装作不经意间,打量着刘弘地面色:“依陛下之意,此人当如何处置?”
正在虫达安慰下暗自抹泪的刘弘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私损山木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刘弘不禁为广大的皇帝同行们感到悲哀。
在封建社会,天地之间,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还是水里游的,理论上都属于上天创造;而皇帝作为天之子,天然的拥有者天地间得万物!
夸张点说,百姓呼吸天地间得空气,理论上都要得到皇帝的应允因为空气也属于皇帝!
而柴武提到的这个损山木,在此时可是重罪!
放在后世,甚至是几十年之后,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小老百姓拿把看到,背个筐子,去山上砍砍枯木,捡点柴火罢了。
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任何破坏生态的举动,都属于盗窃的范畴。
还不是一般的盗窃,而是偷皇帝的东西!
因为自然诞生的一切,都属于皇帝的个人财产;私自砍伐树木,就等于是偷皇帝的东西!
真要上纲上线,摁个大不敬都不为过!
笑着摇摇头,刘弘再擦擦眼角的泪,略整一番面容,便轻声道:“且唤入帐内,朕欲一见。”
作为后世人,刘弘对这种闲着蛋疼的操作相当鄙视。
说到底,这件事只是皇帝们为了加深皇权在百姓心目中的神圣性,而故弄玄虚,整出来的把戏。
但皇权的合法性,真能靠着一句天授,就深入人心,让天下百姓心甘情愿的被奴役?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会有三百年王朝周期率了;百姓们活不下去,也不会提着锄头造反,而是乖乖蹲在家里等死,不给安坐未央宫的天之子添麻烦。
刘弘也从未想过,通过这种近乎空手套白狼的手段,以几句神秘神圣的外纱,去统治治下子民。
诚然,作为封建时代,皇权的神圣性是需要维持的;但在刘弘看来,皇帝的神圣,并不是几句空洞飘渺的天授之天之子来证明的。
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刘恒掌权之后,下达许民驰山泽令,以皇帝的身份,允许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日,自由上山捡柴、捕鱼打猎,来维持生活。
然后,刘恒就成了百姓心目中的圣人!
刘恒有提到过他是上天之子吗?有高高在上的命令百姓听命于他吗?
没有!
是他切实的政策,使百姓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好转,百姓对其感恩戴德,才将其称为圣人在世。
在西汉寻常百姓心中,文帝刘恒的地位,甚至比入关中而秋毫无犯,与民约法三章的刘邦还要高!
所以说,皇帝的神圣性,还是要靠切实的举动,给治下百姓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才能得到保证。
真到了崇祯那个地步,即便再怎么声嘶力竭的喊朕是上天的儿子尔等刁民乖乖跪下,也终究躲不过找根歪脖子树吊死的命运。
看着一个衣衫略有些破旧,面色枯黄的中年男子被士卒押入账内,刘弘不由盘算起来:禁山泽令,究竟要不要取消。
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刘弘没有道理舍近求远,再去摸索出一个新的模式。
但文帝的许民弛山泽令,也不是全无坏处的山川开放,百姓自然是得以喘息,家里没粮了,还能去山上逮个兔子摸个鱼,捡点柴火拿去卖,也能换回些吃食。
但比起形单影只的百姓,真正收益的,是那些财大气粗,拥有着强大组织能力的诸侯、勋贵,以及豪强巨贾!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开山禁,刘邦长兄刘忡之子,吴王刘濞便开始在吴地开山挖铜,不过几十年间,便将吴地从穷乡僻壤,开发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
传言刘濞在位时,吴国百姓不需要承担任何税赋,一应税赋都被刘濞承担;正因此,刘濞才能在举兵发起吴楚之乱,以清君侧的名义进逼长安时,得到整个吴地百姓的支持,拉起一支号称一百二十万人的庞大军队!
而刘濞之所以有底气,自掏腰包承担整个吴地百姓要交给朝廷的税赋,就是因为从山矿中开采出来的铜,给刘濞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财富铜融化铸炼,那就是钱啊!
自文帝许民弛山泽,到文帝彻底清除勋臣势力,掌握大权,不到十年间,刘濞的财富便已经膨胀到能和长安朝堂抗衡的地步;当时甚至有传闻:天下铸钱,半出于邓通2,半出于刘濞。
ps:1该典故出于刘邦立国出,就在刘邦登基称帝前几天,大将奚涓战死,过了一段时间,刘邦对这个勇武的大将十分思念,想将奚涓的战功封到他的家人身上,但奚涓有没有血脉,刘邦便不顾朝臣阻拦,封了奚涓的母亲刘疵为鲁母侯,排名西汉开国功臣排名第七位;也是西汉少有的女性侯爵。
从第七位这个比灌婴还高的排名可以看出,奚涓生前,应该也是战功赫赫的猛人。
2邓通,文帝刘恒宠官,坊间传言为文帝的蓝朋友,是刘恒的亲密心腹,为刘恒打理着铸钱产业;景帝刘启登基后将其处死,得以立威、得钱,对此史学家普遍认为,邓通就是文帝留给景帝登基后宰了吃肉的遗产。
第0090章 空手犒军(下)
“要不,只开山,依旧不让开采矿石?”
毕竟对寻常小老百姓来说,挖矿什么的,还是太遥远了些;百姓最在意的,还是吃饱肚子。
对豪强巨贾而言,就截然相反了:什么打捕鱼,砍柴捡木之类,根本没有什么诱惑力。
开山而禁矿,不止可以起到扶持百姓的目的,还可以压迫豪强勋贵借此牟利,与中央作对,一举两得。
暗自下定决心,刘弘抬起头,望向眼前,正局促的捏着袖角,满脸忐忑不安的中年男子。
微翘起嘴角,刘弘尽量以最温柔的语气开口道:“汝”
刚开口,中年人便仓皇跪倒在地,言辞杂乱而又慌张:“陛、陛下,草民罪该万死,陛下赎罪啊!!”
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惹得刘弘一愣,旋即摇头失笑。
“朕是说,汝姓甚名谁,乃何方人士?”
刘弘话还没说完,中年人已经是满头大汗:“民乃长安何家寨人,贱名广粟”
闻言,刘弘暗自点了点头广粟,相当浅显通俗的名字,与后世近乎烂大街的若男、发财一样,都属于老百姓最纯粹的表达自己的期望:广粟,多点粟米。
再打量一番这个自称何广粟的中年男子,头顶黑白相间的枯发被束起,以一根木簪固定,面上胡须似是从未被打理过,显得杂乱卷曲;略黑的面容带些枯黄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