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侄儿睡眼朦胧,又不敢违逆太祖母,小脸十分委屈,频频去望他母亲,凌康妻子却只作不见,暗暗好笑。凌冲正要见一见碧霞和尚,一路护送凌府女眷直奔碧霞山,想起十余年前未入道时,亦是这般陪着祖母前往碧霞寺进香,忽忽十余载,倒是卒生几分感叹。
靖王兵败而去,金陵城外几百里地界倒还太平,无有剪径的贼人,到了晌午时分已至碧霞寺前,只见一位中年僧人身披大红袈裟,在寺前迎迓,正是碧霞和尚,隔了老远便笑道:“十余年前师弟陪老夫人进香而来,今日恰如轮回一般,宁不令人感叹?”
凌冲下马笑道:“非是轮回,不过旧日重现而已。”扶了老夫人下轿。凌老夫人见碧霞和尚亲自迎客,已是见怪不怪。崔氏见了这位碧霞神僧竟与凌冲有说有笑,十分熟稔的模样,暗暗惊诧。
碧霞和尚也不多言,恭请几位女眷入大雄宝殿进香。殿上并无杂人,只有两位白须飘然的老僧伺候,老夫人牵了玄孙小手,一起跪拜佛菩萨金身,身后崔氏与凌康之妻亦是诚心跪倒参拜,只有凌冲身为玄门弟子,长身不跪,但也恭恭敬敬向佛祖金身稽首作礼。
碧霞和尚含笑立在一旁,等参拜已毕,说道:“老夫人远来辛苦,贫僧已吩咐预备一桌素宴,请老夫人后院禅堂伺候。”老夫人笑道:“实不相瞒,我来进香,也想尝尝碧霞寺中的素斋,那菜式做的可比我府上可口的多。我们娘儿几个自去用斋,冲儿便不必陪我们了,反正你吃不吃倒也无妨。”领着两大一小,往后院禅房去了。
碧霞和尚笑道:“师弟远来,不如到我方丈之中,咱们手谈一局如何?”凌冲道:“我棋力不精,师兄莫要见笑才好。”二人入了方丈精舍,屏退众人,端然对坐。
章六五七 太清宝钱
方丈精舍中,凌冲与碧霞和尚对坐,中间是一张粗木棋盘,纵横十九道,古色古香。二人猜先一回,碧霞和尚执子先行,袍袖一展,落下一子。凌冲毫无犹疑,也跟着落下一子。二人你来我往,瞬时在棋盘上绞杀的难解难分。凌冲幼时曾随乃父修炼棋艺,只是并无甚么强横天分,练不成国手级别。碧霞和尚却是棋力深厚,纵横捭阖之间,尽显行家风范。
不出几招,凌冲便有些招架不住,正要推盘认输,心头灵光一闪:“太乙飞星清微符法乃是太清门最高推衍之术,连洞虚剑诀都能推算,何况小小棋局?我修炼略有小成,何不拿来一试?”洞虚真界中太乙飞星周天符阵西方白虎七宿星光猝然亮起,星星点点,垂光流布,绵延遍展。星光之中现出这一局棋盘,凌冲心念一动,星光流转,棋盘之上纵横布局当即一变,比之前已多出了一手。
凌冲应手而下,碧霞和尚本是老神在在,忽然一愣,思量片刻,跟落一子。凌冲更不怠慢,举手落子,如有神助。接连两手之下,皆落在出其不意之地,碧霞和尚本已布局一条大龙,只待发难,便能将凌冲棋子绞杀的不成模样,被这神来之笔的两手一逼,大好局势居然生出散乱之相。
碧霞和尚面色微沉,脑后隐隐现出一圈佛光,思索数息,缓缓落下一子。凌冲呵呵一笑,他初次运用太乙飞星大阵,对弈下棋倒是小事,大半心神沉于太乙飞星阵中,观摩周天符阵如何运转。
这套符阵果然玄妙,只要道行境界到了,想要推衍何事,便会自发运转,妙不可言,只是推衍之功所耗法力不少,区区几步棋局走势耗去的太清真气,几乎抵得上凌冲几记飞剑之功了。
太乙飞星符法催动之时,本可引动周天星力,弥补修士功力损耗,凌冲不想闹得动静太大,被碧霞和尚知道他底细,只用自家苦修的一口真元支持,外表一无异状。
碧霞和尚连走几步,布下绝杀之局,却皆被凌冲巧妙破去,凌冲的棋力一跃之间,竟如小小练气士一气证道纯阳,强横的不似真实。到了后来,凌冲的棋路越发诡异飘忽,往往一手之间,令碧霞和尚也要思忖良久,方能悟透其用意何在,但其时凌冲又已落子数手,至于这几手有何妙处,碧霞和尚却是全然不知,只能瞠目以对。
二人一番棋局翻翻滚滚杀了一个时辰,碧霞和尚额头见汗,脑后佛光明灭不休,微见散乱,忽然一把将棋盘拂乱,苦笑道:“师弟的棋力远在我之上,这一局输的心甘情愿!”凌冲暗道一声“惭愧!”,却说不出口碧霞和尚非是输在他手上,而是被太乙飞星符阵的算计之力击败,只能含笑应下。转念一想:“太乙飞星符阵亦是我苦修而来,当然算作我的本事,如此说来,碧霞和尚也算输在我的手上。”
洞虚真界中太乙飞星符阵星光依旧闪现不已,自碧霞和尚认输的第一百三十六手上直直又推算出三十几手,变化往复,才被凌冲生生止住,粗略一算,催动太乙飞星清微符阵所耗真气比施展飞剑之术,要高出三成以上。这还只是推衍区区棋局,若是换做推算洞虚剑诀元婴之上境界的剑诀,怕是还要高出十倍不止。
凌冲暗暗计算一番,说道:“小弟此来,是要去东海坊市,为家人求购延寿的灵丹,特来请师兄指点迷津的。”碧霞和尚道:“师弟孝心可嘉,只是延寿的丹药十分珍贵,都被视若拱璧珍藏起来。就算东海坊市也未必会有。”
天大地大,大不过性命寿元,尤其练气士之辈,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劫数更多,对能延寿的丹药更是趋之若鹜。若有炼丹师炼成此丹,一经得知,无论明买还是暗抢,用尽了手段也要得之后快。东海坊市就算能收罗天下奇珍异宝,也未必会有延寿的丹药售卖。
凌冲颔首道:“师兄所言极是,小弟省得。只是家中亲眷并非练气士,也无法力,只要些通脉活络、强筋补气的丹药即可。”碧霞和尚道:“师弟却是瞧得清楚。给练气士服用的丹药,大多是虎狼之性,若是凡人误服,非但不能延年益寿,反有暴毙之虞。师弟的家人不事修炼,只要寻些通脉理气的药物,配以道家练气导引之术,寿过百年,当非难事。”
凌冲问道:“小弟对东海坊市一无所知,不知去哪家店铺求购丹药,还请师兄明示。”碧霞道:“若只是为凡人服用的丸散饵药倒也好办,神木岛上有一株先天乙木灵根坐镇,乙木精气丰厚,最能滋养形神,岛上木岳于朱四姓之中,朱姓修士最善炼丹,恰和师弟所需。你去了东海坊市,不必多走,只到朱姓所设店铺求购便是。师弟随身可带了宝钱么?”
神木岛道法以乙木真气发祥,岛上修士善于炼制丹药,倒是不难索解,但这宝钱是何物,凌冲真是不知,愣道:“何为宝钱?”碧霞和尚笑道:“看来师弟一心向道,这些年戮力修行,竟连宝钱也不知道么?练气士之间也要互通有无,交易些丹药、宝材、法器之类,初始皆是以物易物,但颇有不变,直至一位天纵之资的老祖出世,想出以符箓之法,封禁一道真气精气,仿效那凡间金银钱财,在修道界中流通开来。此谓之宝钱。”
碧霞取出一枚三角形符纸,色作金黄,递给凌冲,“这便是宝钱了。这张符纸以九天罡气淬炼,内中蕴含一座小小符阵,视符纸材质高低,可以容纳的真气也自不同。这枚宝钱中封有一道天罡级数的法力真气,又叫天罡钱。至于能封禁金丹级数真气的宝钱则称为金丹钱。”
凌冲接过那枚天罡钱,洞虚真界中太乙飞星符阵立时跳动不休,这道天罡钱上所用符阵,符窍之勾连、符线之运化,他再也熟悉不过,正是太清符法嫡传的手段!
章六五八 靖王因果
凌冲小心翼翼分出一缕太清玄始之气,在那枚天罡宝钱中转了一转,发觉其核心禁制果然是太清符术为根基,只是细节精妙之处略作修改,亦不脱玄门符道之藩篱。宝钱竟是用太清门符术演变而来,那位天纵之资的老祖不消说自是尹济祖师了,凌冲心念电转,几乎瞬息之间悟透其中几分奥妙:“宝钱之中要封禁精纯真气,自是再没有比符术更加便利的手段,不需甚么特异的天地宝材,关键在于以一种特殊的符阵而已。”
符宝与法宝相比,胜在用料简单,不需天材地宝,符阵相互勾连之间,又能不断催高符宝的品轶等级,但缺陷也极明显,承载符阵的材料质地往往极差,一旦受到狠力打击,极易崩溃。
以尹济祖师的天分才情,创出一套专门符阵,用来封禁精纯真气与一张小小符纸之上,绝非难事。“有了这套符阵,便能将天地精气牢牢禁锢起来,制成宝钱用以流通。若我没猜错,天罡钱之上还有金丹钱、元婴钱、法相钱等等,所用的符阵也要一层比一层精妙。太清门有宝钱符阵在手,等若是掌控了一座取之不竭的金矿,假以时日,天下修士皆要予取予求,不知多么潇洒。”
太清门掌握了制作宝钱的符阵,天下修士要花费宝钱,总要从太清门手中求得,无形之中等若掌控了修道界的滚滚财源。尤其一枚宝钱中所蕴精气十分精纯,既能兑换流通,还可用来修炼法术神通,十分便捷可靠。太清门坐拥一座万世不绝的金山,想不壮大都不可能!
“但福兮祸所伏,天下之事从来都是阴阳两面。太清门掌控宝钱符阵,有尹济祖师坐镇,自然日进斗金。一旦尹济祖师飞升,门中没了这位老祖坐镇,财帛动人心,被宝钱所含利益熏红了眼的家伙自然就坐不住了。恐怕这才是太清门被灭的根本原因所在。”
果然碧霞和尚续道:“传闻那位老祖凭着宝钱符阵,所获甚丰,依次为基,创立了一家符箓宗门,所传符术极尽精妙,为玄门正宗。有那位老祖坐镇之时,那家门户势力极大,横压天下,等到那位老祖飞升之后,没了中流砥柱坐镇,玄魔两道其他门户终于忍受不住宝钱利润之诱惑,联手将那家符箓门派杀的一干二净,据说一个传人也未留下。”
碧霞和尚说话时,双目直直盯住凌冲面庞,似乎要从他面上瞧出甚么东西。凌冲心下雪亮,碧霞和尚所指自是太清门之旧事,这老和尚亦精擅先天神算,想来是发现了甚么蛛丝马迹,来探他的口风,当下说道:“我入道修行十余载,连宝钱的来历都不甚清楚,更莫提那一家符箓大派了。只是似乎记得那家门户已然风流云散数千年,碧霞师兄居然还记得,不愧为博闻强识之名。”
碧霞和尚笑了笑,若有深意道:“那家门户虽然覆灭,但祖师爷尚在,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再报当年之仇,何况当年始作俑者的仇家如今可还兴旺的很,师弟若是有缘遇到那家门户隔世传人,还请转告一声,请其小心行事。”
凌冲拿不准碧霞和尚的用意,顺着他的话头道:“若我能遇见师兄所说的隔世弟子,定会转告。”碧霞和尚正要开口,忽然面色大变!凌冲不差分毫也觉出一股浩荡威能起自幽远不可知之处,如九天罡风,浩浩荡荡扫落六合八荒,竟是无远弗届。一旁的碧霞和尚早已跪拜下去,口中连诵佛号不止。那股威能一闪即逝,数息之间又复归于平淡,但凌冲却若有所思,只因在那数息之间,竟与久未相逢的阴神化身取得了联系,虽然只是一瞬,却也足以令他得知许多内幕,闷哼一声,嘴角流出一道鲜血。
碧霞和尚匆匆起身,忙问:“师弟受伤了?怎么会!”凌冲真气兜转几个周天,摆手道:“不过是真气一时行岔,师兄不必过虑。方才那道法力……”碧霞和尚道:“师弟心中明了便好,莫要诉诸口舌。”
凌冲压下伤势,心头疑惑:“我与阴神取得了联系,其在地府之中,方才是那尊佛门大菩萨显圣出手,将方有德与九幽祖师两个度去,可惜细节之处我不能深知。碧霞和尚分明知道是菩萨显圣,却不肯明言,当真古怪。这一界将生大变,佛门究竟有何打算,也是一桩谜题。”
菩萨显圣,碧霞和尚显是有些心不在焉,凌冲忽然单刀直入,问道:“靖王之乱,背后有魔门插手,搅乱风雨,不知贵寺老方丈是何打算?”楞伽寺位于京师左近,历代大明皇帝虽崇信道教,却也不曾冷落了佛门,多有封赏。靖王之乱已至大明大半江山糜烂,倘若再恶化下去,民不聊生,也非佛门所乐见。
碧霞和尚定了定神,答道:“魔门插手靖王之乱,乃是千年之前明太祖所种之因,方有今日之果。师弟想来已见过明皇陵之中历代大明皇帝的尸身,当知我所言不差。”凌冲回想起在皇陵中所见所闻,颔首道:“不错,明太祖觊觎长生之道,勾结天尸教,引狼入室,将自家尸身炼成僵尸,可惜机关算尽,反而自毙。魔门插手,果然有这一重因果在。难道贵寺眼见魔门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