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如此又如何?”姬不夜捏紧了回天经,一字一顿的道,“本尊想要做得事,救得人,便是天道也拦不了。”
“可若是本人不愿呢?”尤长生如此道。
姬不夜手上一紧。
尤长生继续道:“万魔窟下全是魔气,修真者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的魔气,此刻,怕是裴姝早已经被魔气侵蚀的尸骨无存、形神俱灭了。况且,尊上,您觉得裴姝真的还愿意活下来吗?”
“三年前,她以身为器,本该死去。但我们这些人,都不愿眼睁睁的看着她就这样离开,于是,硬是用尽手段把她留了下来。”
“又为了让她苏醒,不惜伤害无辜的人,违背本心也要做。”
“可结果呢?”尤长生的眼中终是忍不住生起了嘲讽,“她是醒了,但她得到了什么?尊上,无愁,你们真的是想要救她吗?”
就像你们既然那么在乎齐月,那为何不……用自己的命去救呢?
回天经,一直都在天啸门,从未变过。
这句话,尤长生到底没有说出来。
他只道:“回天经不是万能的,尊上,若您真的疼惜裴姝,那便如了她的愿,让她安心的走吧。”
一阵寂静。
仲无愁面色沉然。
而姬不夜什么也没说,捏着回天经,转身便朝回走。
见此,仲无愁也立刻跟了上去,堵住了姬不夜的路。
“尊上,您身份高贵,乃是剑尊之身。”仲无愁如此道,“回天经需要一命换一命,你的命太重了。不若拿给晚辈,让晚辈来练。”
“让开。”
姬不夜没回答他的话,只沉声说了两个字。
仲无愁没有让开,再次道:“您的命不是您一个人的,若是您用自己去换了阿姝,待阿姝醒来,她又该怎么办?再让她还一次命吗?!”
此话一出,姬不夜终于看向了他。
他的目光是冷的。
“你的命,她便能坦然接受?”他终于开口,“仲家就能接受?”
“我心悦于她。”仲无愁忽然如此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心悦于她呢?”姬不夜冷冷勾了勾唇,嘲讽,“当真如此吗?那裴月呢?你既然心悦于姝儿,那又为何要为了裴月伤害她?”
仲无愁面色一变。
姬不夜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那您呢?”身后,仲无愁道,“尊上,您又是为了什么要以命换她?仅仅,是因为师徒之情吗?若是如此,为何当初不用此法救月儿?”
“尊上,这真的是师徒之情……唔!”
话未说完,一股灵力猛然打向他。
仲无愁顿时重重飞了出去,喷出一大口血。
待他再抬头时,前方早已没了姬不夜的身影。
他擦了擦嘴上的血,讽刺的笑了。
问月峰上。
姬不夜刚落地,身子便是一晃,须臾,一丝鲜红从嘴角一出,眉间似有魔气跳动。
那是他入魔之兆。
师徒之情……
仅仅是因为师徒之情吗?
师徒相恋,不容于世。
又怎能超出师徒之情!
是夜。
尤长生站在万魔窟上,俯首,朝下面望去。
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傻子,你现在可是得偿所愿了?”半晌,他悠悠的叹了口气,“只愿你真的能抓住那一线生机吧。”
万魔窟,还有一个名字,便是上古神魔古战场。
在这里,除了魔气,自然还留有神魔之力。
凤凰,自也是上古神魔之一。
万魔窟,便是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的埋骨之地。
所以,说不定还留有残弱的凤凰之力。
选在这一日,便也是因为,这一日,是神落之日。
每到这一日,将是神魔之力最活跃的时刻。
所以,万魔窟,既是死地,也是她最后的一线生机!
第22章 第 22 章
跃下去的那一刻。
裴姝的心中没有恐惧; 血一直在流,身体依旧很疼,她张开双臂; 迎着风,却久违的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
万魔窟的罡风极强,便是大乘期修士; 若是没有特殊方法,也是无可奈何的。
但裴姝身具凤凰血脉,凤凰; 乃是上古神魔之一,因此,她的身体里自带着神魔之力; 与万魔窟下的同出一脉。
罡风非但不会阻她,甚至还会送她一程。
她畅通无阻的朝那深渊掉了下去。
万魔窟一直被天啸门的镇魔大阵封印; 因有罡风阻碍; 千年来; 从未有人下去过。那些荒诞的梦; 曾带给她无数的痛苦、迷茫和绝望,可也是这梦; 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她的凤凰血脉已经快要燃烧殆尽; 没了本命灵骨和心头血,她甚至连一日也撑不下去。
等待她的; 唯有形神俱灭。
唯一的生机,便是万魔窟下的凤凰之力。
抓住了,便能浴火重生。
抓不住; 那便是……魂飞魄散。
四周; 安静得厉害。
耳边甚至连风声也听不到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裴姝的双脚终于落在了地上。可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甚至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单膝跪在了地上,双目一片模糊。
“裴姝,你后悔吗?”
耳边似是有人在说话。
“他们那般残忍的对待你,你后悔救了那些人吗?”那人似乎笑了,笑声带着浓浓的恶意,“你以身化器,用命换了他们的平安,可现在呢?你看看,你得到了什么结果?”
“你又一次要死了。”
“而你的师尊有了新的小弟子,你的心上人也将另娶他人,你的父亲有了新的、比你更加乖巧的女儿,你的哥哥也有新的妹妹,你的朋友……他们都不再属于你了。”
“即便你死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也许会伤心失落一段日子,但很快,他们就又会开始新的生活。”
裴姝抬头,睁大了模糊的双眼,眼前朦胧一片。
恍惚间,她似是看见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的笑声刺耳。
他问她:“所以,你后悔吗?”
今日,万魔窟上,难得是个好天气。朝阳升起,金色的晨光映下来,仿佛为这个世界都染上了暖意。
似乎一切都未改变。
但有什么却早已变了。
晨光的余温下,裴月非但没有感到温暖,甚至觉得冷。
一股从心底深处蔓延到全身的寒意。
她倾身一跃,身子犹如轻羽一般,眨眼间,便轻盈的落到了百米之外。
脚下,是一具被鲜血染红的尸体,不远处,还有一颗被一剑削断的头颅,那张曾给过她温暖笑意的脸,此刻只余狰狞。
残杀同门,罪大恶极。
被判斩首之刑。
这般狠毒的恶人,自然不会有人为他收尸。让他暴尸荒野,被野鹰吞噬,尸骨无存,怕是才能出一口恶气。
若不是因为他,又怎会发生那么多事?
而她这个口口声声帮着恶人,护着恶人,甚至去迫害受害者的人,是不是也是罪大恶极?
裴姝死了。
那个惊采绝艳,被无数人仰慕的万灵仙子死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削了自己的本命灵骨,挖了自己的心头血,不仅还了她的救命之恩,还让她从一介凡胎,拥有了绝世天赋,直接进入了筑基期。
是啊,如今的她已经是筑基期修者。
只要不出意外,她能走得很远很远,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活不长了,身体里源源不断的灵力提醒着她——
她这一生,将无比的漫长。
也是直到现在,裴月才真正的明白,凡人与修真者之间有多么大的差距。
她该高兴吗?
可是,想到师尊,想到闻人靖,想到其他人的反应,裴月却觉得心里发凉。
她站在峰顶,俯望着万魔窟,只一眼,便觉得腿脚发软。
那望不见底的黑色深渊,那刚烈的能把人撕裂的罡风,无不在告诉她,这里的可怕。她只是望了一眼而已,心头便装满了恐惧。
随即,她猛然后退了两步,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差距吗?
裴月不敢再想下去,她蹲下身子,伸手快速地把王行的尸身收了起来。王行的罪行已经被公之于众,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原来,她心目中那个善良温和的王叔,是假的。
可……
即便他的好是装出来,他也是那三年里唯一帮过她的人。
她恨他欺骗、怨他骗他,可她……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尸体被鸟雀啄食。
事情闹成这样。
药峰一早便把王行除名,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天啸门的人了,自然也不能葬在天啸门里。
裴月望着茫茫四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何去何从。
师尊不见她。
她还能回问月峰吗?
闻人师兄……
裴月的心剧烈的疼了起来,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想要冒出来。
她不敢……不敢去见闻人师兄。
他……还会要她吗?
所以,她还能去哪儿?
裴月在原地站了许久,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朝裴家父子所在的凌云峰而去。凌云峰,乃是天啸门招待贵客的地方,按照裴家的地位,自然是住在主峰的。
凌云峰,主峰之上。
裴无韦和裴长晋相对而立,两人的脸色都冰冷僵硬,目光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裴家来人。
“你方才说什么?”裴长晋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再说一次!”
“回少主,主家那边传来消息,”在化神期和元婴期修者的威压下,只有筑基期的裴家弟子脸色有些发白,强撑着压力回道,“夫人的坟,被人劈开了。夫人的骨灰,也被人带走了。”
他口中的夫人,便是裴无韦的妻子沈茹,自也是裴长晋和裴姝的母亲,是裴家的家主夫人。
沈茹死得不光彩。
无双仙子沈茹,那也曾是修真界惊艳了无数人的绝世美人。她美了一辈子,便是死了,也不能难看的离去。
临死前,她的要求只有一个。
便是烧了这具皮囊。
她要带着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清清白白的离开这个人间。
“是谁?”
裴长晋哑声问道。
但其实那一刻,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裴家祖地乃是裴氏一族最重要的所在,日日都有人守着,非裴氏嫡脉不可入。
果然,那裴家弟子脸色微微变了变,顿了一下,有些艰难的回道:“是……是大小姐。”
裴家大小姐,自然便是裴姝。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裴无韦如遭雷击。
裴长晋面色惨白如雪。
“怎么会,姝儿怎会如此做?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裴无韦失神的喃喃自语,“为什么?她是想要她母亲死了也不安宁吗?”
“她这是怨我吗?”
闯入家族祖地,劈开生母的坟地,带走生母的骨灰。
如此离经叛道之事,怎么可能是裴姝做的?
“为什么?”闻言,裴长晋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父亲,您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裴无韦僵硬了身体。
“因为,她嫌脏吧。”裴长晋笑了,双拳倏然紧握,“就与母亲一般,嫌脏吧。”
一个脏字,重重地砸在裴无韦地身上。
他身子晃了晃,面色一变,怒斥道:“裴长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看着暴怒的父亲,那一瞬,裴长晋忽然觉得无比的可笑。
“二十年前的事情,父亲您还记得吗?”
二十年前,也是齐仙儿入裴家的时候,也是他们的家分崩离析的开端。
裴无韦面色难看至极。
不等裴无韦回答,裴长晋继续道:“我想,父亲与我都忘了。唯有姝儿,她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那时的她才将将三岁。
而他们,一个是成年之人,一个早已记事。
他恍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小小少年,承欢于父母膝下。
那时,他有着世上最幸福的家庭。
温柔美丽的母亲,稳重可靠的父亲,可爱贴心的妹妹,一切都那么美好,每日除了操心练功,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他的母亲爱他,父亲看重他,妹妹依赖他。
他可以做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少年。
如果,没有那个女人。
他们一家人,一定会很幸福吧。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自从齐仙儿出现后,这一切便都不存在了。
痴情专一的父亲消失了,温柔美丽的母亲总会躲起来偷偷的流泪。可每次,他问起时,她却说没事,她一切都很好。
可怎么可能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