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谢无药已经除了头部,下面已经完全木化了。
这番模样,自然只能是妖孽。
“妖孽?”裴姝提着剑挡在了前方,闻言,淡声道,“大师,你所谓的妖孽是什么?三界之大,除了人族,还有无数生灵。难道人族以外,其余生灵全都是妖孽吗?”
玄悟一怔。
须臾,他才道:“伤人者,自然是妖孽。若不是贫僧及时阻止,这只妖孽方才便要犯了杀戒。”
“也就是说,他并未杀人。”裴姝道,“况且,他伤人也是为了救人,依着大师你的意思,难道要任由这些无赖调戏姑娘家吗?伤人是错,那救人难道也是错吗?”
“大师佛法高深,能否为在下解惑?”
玄悟一时间没有说话。
“还有乡亲们,这么多年以来,你们可曾见过谢道长伤人?”裴姝又转头看向一旁围观的百姓,“他在此地这么久,可曾有做过什么恶事?”
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干巴巴的道:“没有。”
谢无药在青云镇还是很有些名声的。
他长相好、性子好,又是在此地长大的,说起来,大家对他的印象其实挺好的。细数起来,谢无药确实从未做过伤人之事,反倒是救了不少人,做过不少善事。
只是……他是妖魔啊。
“人有好坏之分,妖魔难道便要一杆子打死吗?”裴姝沉声道。
玄悟霎时怔住,眉心紧拧。
裴姝笑了笑,不再看他,走到陶初一和谢无药身边,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去。”虽此时玄悟没有再念咒,但谢无药已经动不了了。
裴姝本想背他走,但是陶初一却固执地不放手,自己背着谢无药朝前走了。
“姑娘,”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了玄悟的声音。陶初一立刻僵住了身子,紧张地靠近了裴姝,转头看去。
玄悟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淡声道:“魔便是魔,便是他现在未做下坏事,但不代表,他以后不会做。”
“而他,已经魔化了。”
而完全魔化的妖魔当会失去理智,成为残忍狠辣的杀人魔头。
“贫僧无甚大愿,只望所到之处,国泰民安,诸魔不存。”
裴姝脚步微顿,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忽然问道:“大师,佛说慈悲,你的慈悲是什么?”
不等玄悟回答,裴姝已经带着陶初一两人走了。
而玄悟站在原地,望着两人一魔离去的背影,缓缓沉下了脸色。
“可吓死我了!”一回到青云观,小豆芽才从裴姝的荷包里飞了出来,“那个臭和尚太可怕了!裴姝,你就应该直接弄死他,还和他说什么废话啊!哎哟痛痛痛……你又打我!”
话没说完,小豆芽的小脑袋又已经挨了一记弹。
“好好说话。”
裴姝警告了他一句。
小豆芽怒了努嘴,倒是没再继续骂那个臭和尚了。
“如果不是我机灵,就不止谢无药一个人受苦了,我这么小一个,那和尚那么冷血,肯定也会直接打杀我的!”
想到谢无药的惨状,小豆芽便禁不住小脸发白,小身子都打了个冷颤。
他来到人间界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遇到顾青明那等人渣,还没遇到玄悟这样法力高强的人。
这一回,着实被吓到了。
原来之前小豆芽见事不妙,便快速地跑回了青云观叫救兵。他人小,身上魔气也淡,不易让人察觉,倒是幸运地跑了出来。
也幸好他去叫了裴姝,否则此刻,谢无药怕是真的已经被玄悟打杀了。
但就算没死,也差之不远了。
“他现在情况很不好,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了。”裴姝检查了一番,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陶初一眼中期望便瞬间黯淡了下来。
“哎呀不好,裴姝你快看,谢无药化为原形了!”而回到青云观后,谢无药便再也支撑不住,竟是直接退化成了原形——一根人形木头,依稀可以看出是谢无药的模样。
这便是纯血药魔的原形。
但让人惊讶的是,这根人形木头的腿却是坑坑洼洼的,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
“啊,我知道了!”小豆芽瞪大了眼睛,他围着木头谢无药转了起来,忽地恍然道,“难怪我们之前见他时,他是个瘸子。我就说嘛,药魔就算武力不高,也不可能弱成这个模样,原来如此,原来……”
“原来,那些药粉就是他的肉,是他一点一点亲自割下来的肉。”
不等他说完,陶初一便补完了他的话。
她看着这根东缺西缺的木头,眼泪止不住的流。她不想哭的,可是只要一想到师兄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都是为了她,如果不是为了养她,师兄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你不怕他吗?”
裴姝忽然问道。
陶初一摇头,坚定的道:“不怕,他是我师兄,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人了,我怎么可能怕他?”
“况且,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师兄不是人。”
那些忽然出现的神奇药粉,师兄说是他自己配制的,她年纪小时还会信,可随着长大,懂得多了,便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诓她的罢了。
“我爹爹说,捡到师兄的时候,他还是个两三岁的孩子。”陶初一轻声道,“身边没有任何人看护,爹爹不忍便收养了师兄,把他养在了观中。而师兄很聪明也很乖巧,我记得,小时候,爹爹没时间看我,都是师兄照顾我的。”
“不管他是什么,在我心中,他就是对我最好的兄长,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份善良,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境地。”
“药魔,是很厉害的魔吗?”她问。
小豆芽抢答:“虽然不是武力值最强的,但确实也不弱,在凡间那是可以横着走的了。”全盛时期的成年药魔,是不可能这么轻易被玄悟打伤的,那时,谁输谁赢还知道呢。
“魔界三大殿主之一,便是药魔。”
闻言,陶初一眼泪流得更凶了,“是呀,他这么厉害,可是偏偏窝在这个小观里,做个穷道士,还养着一个拖油瓶。”
“师兄真的从来没有伤过人。”她再次强调,“爹爹去世后,青云观便败落了。我们没有钱,可是要吃饭,要养我,师兄去做过很多活,可是都不够。他比人类厉害那么多,明明可以去偷去抢,没人能抓得住他。”
可谢无药没有这样做。
他是个魔,可是他是被人养大的。教导他的那个道士,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道士,但却是最心软的那一个,否则,一个道士怎么可能会收养一只魔?
凭陶逸枝的修行,第一眼便能看出谢无药的身份。
可他没有杀了那只幼魔,即便他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非但如此,他甚至还收养了这只魔。
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子、孩子,细心教导,就像是在教人类一样。
所以,哪怕陶逸枝不在了,谢无药还是记得他的话。
他没有忘记对师父的承诺。
——初一是师父唯一的血脉,他是师兄,他一定要好好将初一养大,这是作为弟子,也是作为师兄的责任。
可是,他虽然很努力赚钱了,但是依然是不够的。
然而他没有一刻忘记师父对他的教导,便是做魔,他要做一只无愧于心的魔,所以哪怕日子过得再难,他也没有走过捷径,而是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赚钱。
当双手赚来的钱不够时,他选择的不是去害人,而是伤害自己。
药魔浑身是药,他们的血肉便是世间灵药。
“第一次用药粉,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那时青云镇刚遭了旱灾,田地减收,朝廷的救援粮也未到,好多人都快饿死了。”陶初一陷入了曾经的回忆中,“每天都有人死去,并且死得人越来越多。”
“那时,我好饿,好饿,我以为自己也快死了。”
“后来,我就饿得晕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睁眼,我看到了师兄,我活了下来。”陶初一一字一顿的道,“那时我以为是自己命大,可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了……”
厨房里,谢无药拿着锋利的刀,从腿上狠狠的割下了一块肉。
原来这就是她活下来的原因。
“师兄,他还有救吗?”
一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
第49章 第 49 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 裴姝才回道:“有救。”
“有救,有救就好!”话音未落,陶初一便瞬间瘫软坐在了地上,又哭又笑; 明明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娇美的女儿装; 此刻却再也无半点俏丽清爽; 看上去倒像是个小花猫。
“那该怎么救?师兄什么时候才会变过来?”想起重要的问题还没问,她一抹眼泪; 忙迫切的看向裴姝。
“我这一部功法,名叫回天经; 乃是医修盛典; 修炼后; 可强身健体、增强体质。”裴姝看了她一眼; 才道; “放心吧,不出三日,你师兄便能醒来。”
“回天经……”陶初一自是听不懂的,但是没关系,只要能救回师兄,管它是什么经; 只要有用就好!
陶初一忙从地上爬起来,忽地一把扑进了裴姝的怀里,双手牢牢地抱紧了她的腰; “谢谢; 裴姝; 谢谢你!”
因着身高的问题; 她的脑袋深深地埋在了裴姝的怀里。
说起来; 这还是裴姝第一次与一个女孩靠得这般近。
她是剑修,少时一心练剑,虽在门内颇有威望,也引得无数师兄弟姐妹们仰慕,但真的有勇气上来与她亲近的却几乎没有。
剑尊亲传弟子,修仙界最年轻的金丹修者……无论是哪一项名号,都让人敬慕,却也敬畏。
裴姝的身子微微僵了僵。
她面上罕见的露出了一抹苦笑,沉默了许久,才终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陶初一的背,温声道:“你不也救过我吗?所以不用谢我。”
“那我们之间的债就一笔勾销了,你不用还我钱了!”陶初一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她心里清楚这账算起来还是她欠裴姝多一点,毕竟裴姝可救了他们好几次呢。只是她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能给裴姝,“……以后,青云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皱着脸,还在思索着自己能给出什么,裴姝却已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行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既然如此,现在就去做饭吧,我饿了。”
不知不觉,天色竟已经暗了下来,竟是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
而他们因为这个意外,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用,可不饿吗?
陶初一一听,就跳了起来,边朝外边跑边叫道:“好,我这就去做饭,今晚吃肉!”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肉?!我也要去!”小豆芽一听吃肉,也跟着跑了,他可是小孩子呢,在厨房里先偷吃一点不为过吧?
因为听到谢无药有救了,一大一小的心情都放松了,便是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朝气。
待他们一走,裴姝脸上的笑意便已经淡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化为原形的谢无药,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决定好了?初一不是傻子,她早晚会知道真相的。”
回天经只能一命换一命,谢无药已经是强弩之末,要救他,首先便需另一个人献祭自身。但即便如此,也不一定有用。
这毕竟是修仙界的功法,而这里,是人间。
话落,那根木头便忽地发出了声音。
“晚一点知道,她便可以多开心一点。”木头上隐隐冒出了谢无药的模样,“初一心思敏感,若是现在就告诉她我没救了,她定会把原因归结到她自己身上。”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才道:“这些,不应该是她来承受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不后悔吗?”裴姝看着他问道,“你本是魔族,本可以活很长时间的。如今,才将将二十来岁,便是在凡人中也是短命。”
“那又如何?”谢无药却笑了,“若不是当年师父救下我、收留了我,我或许当年就已经死了。这二十年本就是我幸运得来的,是上天对我的恩赐,我为何会后悔?又有什么理由后悔?”
“……能在这人间走这一遭,能遇上师父,遇上初一,便已经足够了。”他的笑声越发浓了,“这二十年,我活得很开心。”
他说得真挚,裴姝听得出这些都是谢无药的真心话。
“世上苦难者甚多,有的或许还未成人,便已经死了;有的可能还没学会说话,也走了;甚至有的还在娘胎里便死了,连看一眼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而我,平平安安的长大了,有爱我的人,也有我爱得人,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