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的沉默被狼妖当做了思考，为离裳争取到了短暂的调息机会。
王升给离裳的那两颗仙丹，乃疗伤仙丹之中的顶级灵丹，他从小仙界也只是带出来四颗，刚才情急之下直接喂给了离裳两颗。
此时，离裳那虚弱的气息已经恢复的有些起色，她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大半。
“你再拖延时间也是无用，”贪狼眼中闪烁着猩红的光亮，“此地无人可救你们，外面尚有一位天仙长老在赶来，等你们的便是一个死字。”
龙剑轻轻晃了下，王升突然道：“天风战奴，还有多少人？”
“最后的五人都已在此地，”贪狼缓缓点头，“还要多谢你，让他们能战死而非老死。”
王升冷笑道：“天风门就不觉得有半点亏心？”
“他们本就在虚空废墟中濒死，我救了他们，让他们多活了十万年。”
贪狼用低沉的嗓音不断说着，身形缓缓向前进逼。
王升对离裳传声道了句，将龙剑再次背了起来，缓飞向前。
他身周又是青龙缠绕，又是六剑飞旋，看似颇为厉害，但气势上，王升却被对方完全压制。
境界相差太多，已经形成了绝对的压制力。
王升刚刚的传声是说，他去给离裳争取一点时间，让离裳完全消化掉那两颗丹药的药力，随后与自己一同并肩为战，搏一搏生机。
龙剑虽锋锐，但始终有些笨重；
这贪狼修的是肉身，遁速极快，龙剑就算再锋利，跟不上对方的招式，那也只是摆设。
所以王升再次背起龙剑，直接抬手握住了一把飞云剑，纯阳仙力涌入仙剑之中，又吞了一颗恢复仙力的仙丹入口。
贪狼似乎并不着急进攻，但王升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将自己周遭各处包裹；
此时若自己有半分闪躲、退避、犹豫的动作，就会招来对方的疯狂攻势。
既是生死之敌，又是从未遇到过的强敌。
相隔三里，狼妖突然前冲，身形在虚空中直接消失不见！
准确来说，是在王升的仙识探查中消失不见！
王升几乎是下意识挥起飞云剑，紫薇天剑中的一招剑贯天门，对着自己左前侧激射而去。
叮！
一只带着金色鲜血的狼爪被飞云剑剑尖点中，贪狼的身形突兀的出现，但狼爪上夹持的巨大力道，将王升打的连人带剑向后倒飞。
左手剑指为引，五把飞剑对着贪狼激射而去，后者身形再次一闪，王升在虚空之中立刻转身，急忙召回飞剑。
左后方！
剑芒爆涌，纯阳剑歌的阳重三落施展开来，三道剑光再次击中暗中的狼爪。
但被逼退的依然是王升。
贪狼身形再次闪烁……这其实并非闪烁，而是身法太快，王升仙识还不足以分辨。
完全就是吃了境界被对方压制的亏罢了。
随着境界提升，仙识不只是能探查的更远，更能探查更详细、更全面，能更好感受到这个宇宙的深邃与诸多细节，从而才能有更多的感悟。
王升此时全凭心剑感应，仙识已是排不上用场。
接连两次阻住贪狼的攻势，虽然每次都是受不住贪狼的力道，但却化解了自身两次危机。
贪狼并未有什么情绪表露，没有惊疑，也没什么诧异，身形在王升的仙识内不断闪烁，围绕王升发起了连绵不断的攻势。
一时间，只能见虚空之中那道魁梧的身影不断闪烁，那狼爪与剑光留下许多残影。
王升左摇右晃，接连应对着周遭袭来的道道攻势，心底已经放弃了思考，完全是凭心剑感应，自行去捕捉贪狼的身形。
不得不说，王升直接放弃仙识探查，确实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但选择并没有错。
此时他确实接住了对方的攻势。
问题是，每次狼爪与飞云剑碰撞，其上所爆发的力道，王升一时间无法化解，在体内不断积压，又根本来不及施展两仪剑意……
不过转眼，贪狼攻了数十次，王升抵挡了十数次。
但王升面色突然涨红，又一次以攻代防，用飞云剑挡住狼爪后，却低头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来不及调息，贪狼的攻势更为迅疾了两分！
如风如火，暗影不熄！
虚空之中，王升身周盘旋的飞剑毫无用处，仅能凭手中之剑；他见招拆招，以快防快，已是王升此时能做到的极致，但终究也坚持不了太久。
几套剑招不断拆解，甚至，剑招已经无比简化，紫薇剑意与纯阳剑意接连上阵，不停的转换……
只有遵从本心，此刻才能勉强抵住那要命的狼爪！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决。
每一刹那，对于王升而言都是险象环生；
贪狼每一次攻势都直奔着王升的脖颈、头颅这般要害，王升却只能凭心剑感应，在最后一刻出剑抵挡……这比普通人在悬崖走钢丝绳还要艰难千百倍！
狼影森森，剑影重重。
王升硬撑一阵，已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出剑越发迅疾，尝试去适应贪狼的攻势。
一旦能够适应对方攻势，王升就会开始寻求反击，这才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贪狼的身形略微停顿，突然道了句：“好剑法。”
王升却是冷哼半声，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迅速调息。
可贪狼并非只是停下来点评一句，两只狼爪在身前交错，猩红的双目忽而化作全黑。
“当心！”
离裳一声轻喝，从后方立刻冲向前来。
王升却是丝毫不慌，目光之中雷光闪烁。
在贪狼化作一团黑影再次闪烁消失在仙识的瞬间，王升以自身为圆点，绽放出了六道方向各异的雷霆。
下一瞬，三道暗影诡异出现在王升前、后、左侧，对着王升疾扑，作势要将王升直接大卸八块！
王升却是直接闪入了远离这三道暗影的雷霆之中，在雷霆之中近乎挪移，刹那间出现在雷霆末端！
但，王升身形刚落定，就感觉脖颈一凉……
来不及扭头去看，左手向后找寻，握住龙剑剑柄立刻朝着左侧一拽，龙剑与亢金宝甲同时爆发仙光；与此同时，王升也在强行让身体向上直重！
那一记狼爪，终是砸在了王升脊背！
亢金宝甲光芒闪烁，王升被这股巨力直接砸飞，比他催动赤羽凌空诀也是不慢。
出现在王升身后的贪狼略微皱眉，似乎是感受到了亢金宝甲的惊人防御力；但这狼妖却是丝毫不停，身形立刻前冲。
宝甲虽好，却要看谁来用。
只不过是真仙境的小小剑修，纵然剑法出色一些，如何能与他匹敌？
怎料，王升借着背后的力道向前疾飞，与离裳先一步汇合。
离裳蛇尾一摆，鳞片从金色化成了青色，自是用神通强化了肉身的速度。
王升将两把飞云剑送到离裳近前，离裳抬手握住飞剑剑柄，再次面对天风门的元老贪狼。
此时，贪狼已是再次强攻而来，离裳正面迎上，但不过两招就被贪狼击退，平添一分伤势。
“背靠背！”
王升突然低喝一声，离裳迅速会意，与王升背部紧贴。
而这次，王升终于能够施展出防御最强的两仪剑意，握着飞云剑，临空画出了几个圆。
贪狼毫不停歇地冲杀而来，面对两人结成的简单防御阵势，下手更狠，速度也更为迅疾，试图将两人同时格杀。
激斗再起，暗影未断。
大战边缘，虚空之中，正躺在那的剑奴，不知何时已经在注视着王升的身形。
准确来说，剑奴是在注视着王升身周纷飞的飞剑，那是他熟悉无比，引以为傲的蜀山御剑术。
御剑术……
是了，御剑术是祖师传下的。
而那天，也是在这般环境中，祖师的那声叹息，仿佛又在耳旁响起……
‘各位，本将有所愧对。’
第五百五十二章 清林啊
一身长袍的青年文士站在数不清多少人影之前，对着他们遥遥一拜。
远处，是不断炸碎的星辰，是数不尽的流光。
强者的激战让乾坤不断动荡，这片空域之中持续了数百年的大战，在今天就要落下帷幕。
剑奴记得，刚踏出仙禁之地出口时，自己似乎还只是刚突破入真仙境，与自己的师父、各位师叔伯，还有上代、上上代……所有成仙的蜀山门人，追随在祖师身旁修行，也得了祖师倾囊指点。
那个青年文士就是自己的祖师，这时为什么要对他们行礼？
他可是蜀山道承的开创者啊，没有他，就没有一代代蜀山剑宗的门人弟子，而自己也可能只会是个活了数十年浑浑噩噩的凡人罢了……
是了，祖师不只是蜀山的祖师爷，他还是天庭星君，是紫薇帝君座下一位大将，是北斗七星君之文曲。
可无论如何，祖师爷这一拜，他们身为徒子徒孙，受不起。
于是上千名蜀山仙人同时还礼，而祖师的那叹息声随之而来。
剑奴有些诧异，因为这段记忆竟然是这般清晰。
祖师言道：
‘身为蜀山祖师，本该庇护蜀山门庭，但天庭遭难，为报帝君之恩，我出于私心，带你们抵达这生死之地，实有愧对！
但我为天庭仙神，得帝君知遇之恩，拜文曲星君，此战更是与十万将士肩负重则，已身携死志，必截断敌军援护！
此战过后，能活者定不足一成！
你们若今日不愿战者，可自行回返，稍后救护伤者，你们都非天庭仙籍，做哪般决定都在情理！’
哪怕到如今，剑奴依然能记得祖师爷那张面容之上的痛苦与纠结，但回答祖师的，依然只是蜀山千人的那一句：
‘誓死相随。’
后来他们千人紧跟在祖师身后，引十万天兵，痛击异族援护大军。
大战一起，虚空化作血海，乾坤不断崩碎又不断重组。
那随手抛掷星辰的大神通者，那浑身上下满是刀刺的血色修罗，那宛若无穷无尽的流光在不断闪烁……
道心，清净，缥缈，仙灵……
这些描述仙人的话语，与这场大战毫无关联；
以仙为兵，长生为将，两军对垒厮杀，拼的就是一线生机！
记忆重复且不断模糊，剑奴只记得……
一直到自己仙力不继，丹药耗尽，所养的飞剑接连折断，化作剑丸回归体内……
一直到远处的虚空再次剧烈震动，有璀璨剑芒照耀整片星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记忆碎片中都是无止境的敌人，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源源不绝，杀之不尽。
他有心杀贼，但仙力枯竭，终于无法坚持了，从前冲的队列中掉了出来，身陷在敌军重重包围的区域。
自身早已是强弩之末，不必这些敌军费心斩杀，也已是活不了多久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那位帝君大人的一声传遍整个战场的轻叹，也知道，纵敌军十倍于己方，他们依然是赢了。
这就是天庭，这就是他蜀山！
‘各部继续前行，在敌军合围之前，冲出此地！’
那一刻，剑奴安然闭上了眼，就如现在的情形一般，在等待自己缓缓死去。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心底也没什么懊悔。
这场大战中，他自始至终也不是什么关键的人物，只是一名实力还算不错的真仙。
唯二的遗憾，或许只是祖师爷后来传授给他们的御剑术最后一式，这次没得机会施展。
那一剑，应该是剑修最美好的归宿吧。
剑奴记得，自己当时一直是在这么想着……
另一个遗憾，却是有关一只白狐，一段往事。
小莲被自己封印，此时肯定也已经被三通救出来了吧。
剑奴记得，封印了小莲，自己跟着那队天兵天将回返时，也曾如此暗中叮嘱过三通……
心底有些疲倦的叹了口气，双眼就要缓缓闭上，但此时却还想多看几眼，看几眼那边的飞剑。
飞剑？
这人是蜀山弟子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剑奴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只是浑浑噩噩，并未有什么记忆保存……
清林啊，再撑一阵，撑一阵吧。
撑到那边斗法结束，问问这个年轻弟子，问问他天庭是否已复辟，蜀山之仙是否安在，祖师是否平安……
再问问他，蜀山是否兴盛，问问他，兮莲和三通现在可还安好……
但话说回来，飞剑的流光，还是这般百看不厌。
流光中，依稀还有那少女在竹林中翩然起舞的影子，只是越模糊，始终有些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