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心思,不可轻易吐露,顺水推舟,才是正道,哪怕是拉偏架,也比亲自下场强。
当然,还有一方面,体现一下君臣共治的融洽场面,赚取名声,乾坤独断的皇帝,名声都差。
实话来说,就是要弄一波表面功夫。
“回禀陛下,此事不可,擅开边衅,不利于朝廷!”作为首相,在皇帝不点名的情况下,崔泉肯定是第一个发言的,没办法,这是地位的象征,若是被人夺去,肯定是失去权势。
其他人也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是必要的尊重。
“湘西府,汉人极少,而蛮寮众多,之前本就有许多羁縻州县,如今,若纳入黔中道,还如何管理?若是蛮人串联,颠覆湘西府,只是等闲!”
“而且,咱们商议,首要目标,则在于伪国,两年开战,不利于朝廷。”
这是从朝廷整体来说的,很有道理,皇帝微微颔首,不发一言。
说完话,崔泉就坐下,其他人相公也纷纷点头,权势之争是一方面,但对于朝廷政见,却有许多共同点。
“崔相公所言极是!”赵诚作为次相,点头说道:“黔中道虽然有水西马,但为此而妄开战端,不提两面开战的不利,光是其中的耗费,若是令人咋舌。”
“陛下,臣粗略的算过,黔中道比湘西府,还要崎岖难行,正经的道路没有一条,运一石粮,就得耗费五石,得不偿失。”
这是典型的利益得失方面来想的,甚有道理。
而等到李嘉望向孙钊时,后者只是尴尬地站起身,微微低头,说道:“赵相公所言,臣以为极是妥当。”
李嘉瞬间明了,孙钊掌管转运使司衙门,也财赋方面,思维与赵诚一般无二,所以就只能尴尬的赞同,无话可讲。
“微臣也以为不妥!”王宁虽然喜欢战争,但还是有分寸的,他沉声道:
“湘西卫,乃是拱卫荆南府之后备,也是镇守蛮寮的必要锁链,若是湘西卫倾巢而出入黔中道,那么,就会陷入群山之中,腹背受敌,且,只不过为了些许水西马,不值当,契丹马不行吗?”
对啊!契丹马不香吗?这满是坑坑洼洼的南方,骑马作战简直是受罪,战马真正的用途是在中原,南方的小平原简直是浪费马资源,而浪费是可耻的。
李嘉心中极为赞同,面上却无反应。
“收复故土的美名,虽然诱惑,但与伪国相比,就算不得什么了!”
王宁自信地说道:“如今,军机处已然全面筹算,军队已然转进中。容不得有半分的阻碍。”
“黔中道不过是一道肋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伪国,才是顶尖的肥肉,得之,一统天下之日,不远矣!”
大家都是老油条,对于打鸡血的话语,很不感冒,但,统一天下这个诱惑太大,吞下伪国,再不济也能半分天下,最低也是个南北朝,着实令人欢喜。
皇帝平定下心情,说道:“诸位相公所言,皆是真知灼见,朕受益匪浅!”
“如此,就驳斥湘西府所奏,朝廷上下,都要将精力集中到伪国身上,这将是艰难的一场战事,也可能极为长久,但却不得不去一战,若是胜之,大唐复兴,指日可待。”
“我等自当附陛下尾翼,为大唐而努力!”几位宰相连忙起身,齐整的拜下。
在统一天下的这个奋斗目标下,所有人心里都是一致的,不一致的,早就踢出朝廷了。
其他人走后,王宁留了下来。
其他人只是知晓对于南唐的作战,其他细节则不了解,只是王宁作为军机处领班大臣,才一清二楚。
这也是为了保证战争的隐秘性。
“如今,鄱阳湖的情况如何了!”李嘉连忙问道,鄱阳湖水贼,也是重要的一环。
“回禀陛下,具射声司来报,由于林仁肇实行围堵之策,鄱阳湖水贼几乎完全被收纳入锦帆军中,毕竟能有粮草的,只有锦帆军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泉州
“射声司此次,倒是完成的不错!”皇帝点点头,说道:“鄱阳湖水贼可有数万之巨,拉拢过来,也算能力昭著了!”
“多亏了洪都留守林仁肇,他将所有的水贼一举围困在鄱阳湖,为了死里求活,只能被锦帆军收编!”
锦帆军事关南唐征略,所以王宁一直很关注,可以说,是在他的建议下,从禁军中筛选得力干将去往鄱阳湖,从腹心捣鼓,直创伪唐命脉。
“林仁肇啊!”李嘉思维散发,在他的历史阅览中,南唐的覆灭,就是在李煜冤杀林仁肇之后,可以说,作为南唐最后的擎天之柱,其地位不亚于战国后期赵国李牧。
赵匡胤的谣言,不过是简单的林仁肇欲在江西自立,就让李煜惶恐,连忙杀戮之。
林仁肇当时坐稳江西二十年,实力庞大,与如今初到江西境况不可同日而语,信任已然极深。
所以,谣言这东西,目前来说是不合时宜,也难以实行的。
文臣方面,南唐韩熙载,萧俨等,都是相才名士,虽然有党争残余,但还算开明,中枢不算昏悖。
对于南唐,硬刚是不行的,得用计谋……
“锦帆军的粮食,又由谁来提供?林仁肇的围困,可没有那么简单就可以突破的。”
“回禀陛下,这还得多谢崇福司的勾连!”王宁笑道:“和尚道士之间,了解的自然深些,再许下些许条件,龙虎山、佑民寺等,皆愿意出粮援助,还可以依靠人脉关系,输送粮草!”
崇福司,是李嘉专门设立管理教派信仰的机构,主要以佛、道为首,让他们进行自我管理。
比如,每县只能设一寺或者一观,不得有庙产,地方衙门分发补助,道士和尚的人数,都有密切的要求。
虽然说这对于寺庙势力具有限制作用,但,同样,其对小寺庙具有的监察权力,不可小觑,大庙对此是极为乐意的,他们的香火钱本就多,舍弃一些庙产来换取定期的朝廷补助,以及权力,那是乐意的。
领袖佛、道,这是热衷于权势出家人的追求。
比如龙虎山,父子相继,富贵数百年,对于权势的渴望,已经超过了财富,反正朝廷都不一定比他家有钱。
所以渴求被承认,扩大权势,比如对于道派的领袖地位。
利用一番,倒是可以的。
“江西佛、道势力,倒是强盛,但只可利用,而不能为依靠,等到咱们占据后,须得限制一番!”
李嘉沉声道,两百多万人口多江西,和平多年,不知道有多少的善男信女,道观寺庙,盘根错节,利用时倒是方便,但若是被他人利用,就有苦头吃了。
“咱们是用真金白银换的粮食,那些和尚道士并不清楚锦帆军与咱们的关系!”王宁解释道。
“那也不能放松!”
“锦帆军可是重要的一棋!”
…………
唐神武三年,宋建隆三年,三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泉州城电闪雷鸣,黑云压城,晴天白日之际,却恍若黑夜,呼吸都有些沉闷,热闹的市集也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雨而散去,宽敞的道路上,并不见多少行人。
轰隆——
突然,一声巨大的雷鸣声响起,一道巨大的闪电将整座城照亮,所有人都被其震慑。
哗啦啦——
倾盆大雨直泄而下,等待良久的百姓们终于也舒了口气,闷热的天气,着实难受。
妻子就在枕头边轻声呼唤:“阿郎,阿郎,快起来!”
“喔?”张汉思被叫醒了,只觉双眼酸涩,年迈体衰,睡眠本就不好,刚烦闷的睡下,心中万分不愿意被别人打扰,勉强翻了个身,问道:“有何事啊?”
“统军使来了!”
听到这话,张汉思瞬间清醒了,他作为清源军副统军使,因为年老体衰,一向是不管事的,而且,对于统军使陈洪进一向是敬让三分。
统军使,正四品,陈洪进,掌管清源军,是晋江王留从效得力干将,负责统帅军队,可以说,在清源军中,威望卓著,是第二人。
张汉思一惊而起,撩开帐子,一边穿衣一边搭了一句:“快快请进来!”
谁知,陈统军却直接推门而入,说道:“快收拾一下,大王召见!”
陈洪进是个正统的武人,圆盘大脸,皮肤黝黑,双臂有力,一进来,就是一阵风。
“好,马上就好!”一边穿着靴子,张汉思连忙说道,一脸紧张模样。
陈洪进上前一步,把声音压得极低:“大王,怕是不行了,你要见机行事!”
这话说的是极有意思的,见机行事,耐人寻味,张汉思可是跟随留王多年的老将,虽然年迈,但却不糊涂,身体一颤,心情分外的沉重。
“走吧!”陈洪进沉声说道:“再不进宫,就迟了!”
“好好好!”张汉思连忙应下。
出来府邸,骑着马,好大一段路走过来,到了殿前,弯腰钻出向东打量,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眼前的灯火通明,却一片静悄悄,偶有内侍走过,两人虽然武人,但却也是放轻了脚步,对于晋江王的尊重,那是发自内心的。
只要其还在一天,留王的威严,就不曾散去。
这王宫,还是闽末帝王延政留下来的,留从效割据漳、泉二州后,对于享乐倒是不在意,简单的修缮后,就入住了。
两人依稀能看见石梯附近都杂草,心思沉重。
等上了台阶,踏入正门,正好有贴身宦官从里面迎出来,也不及行礼,只是低声道:“快些请进!”
两人心底一沉,互相看了一眼,就急忙而去。
陈洪进踏入正殿,除了他和张汉思之外,还有牙将蔡仲赟,推官孙校,掌书记张笃等人,幕府的大小官吏都在,挤作一堂。
所有人都不言语,只是按照身份站立着,低着头,面无表情,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陈洪进的到来,让整个宫殿都有了动静,许多人都抬头而望,或敌视,或宽慰,或亲近,不一而足。
“是济川来了吗?”
第四百七十九章薨去
“是济川来了吗?”床榻上,传来一声气息不足的声音,陈洪进连忙应下,跪在床榻边,轻声应道:“正是末将!”
陈洪进字济川,是泉州仙游县人。
五十七岁的留从效在塌上半躺半坐,身后有一个小宦官扶持着他苍老的身体,呼吸声非常的不均匀,不时地痛苦地呻吟着,背疽发作,疼痛难耐。
留从效是贫寒出身,自来忠厚,御下一向很宽容,又不讲究享受,一心为政,所以甚得人心,所有人都很信服他,掌控漳、泉十几年,不曾出现叛乱,人心向背。
如今,陈洪进跪下,他却并没有让他起来,反而艰难地喘了口气,说道:
“如今天下不稳,征战不休,我福德浅薄,得以安漳、泉于天下,黎庶免于战乱,也算是有所一得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跪下,低下头颅,凝神屏气,他们只想这是留王在立下遗嘱,所以不敢有些许动作,惊扰到他。
“只可惜,旧兵发作,难以再持续了!”
“殿下——”所有人哭泣着,眼眶通红,也有可能舍不得这位忠厚长者的离去,也有可能对于未来的灰心,所有人都哭做一团。
突然,留绍镃走了出来,十几岁的年纪,脸色稚嫩,刚才的怀旧,转眼间就散尽了。
气氛瞬间紧张了。
“国不可一日无主,虽然咱们清源军不算一国,但也算是天下的一方势力,就由留绍镃担任留后一职吧!”
留从效轻声道,观察着中人的脸色,一边让一脸稚嫩的留绍镃过来。
节度使留后,一般则是节度使的继任者的职位,启奏朝廷后,就可继位。
如今,由养子留绍镃担任留后,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众人心思各异。
而留从效的目光,则看向掌控军队的陈洪进。
“大王,末将誓死效忠世子!”陈洪进之前心中倒存着一线侥幸,如今肥水果真没有外流,心中气愤,但脸上却很郑重。
“臣等誓死效忠世子!”谜底揭晓,众人不知道心里都是个什么滋味,齐齐跪下,立下君臣名分。
这时候也无暇细辩,只听留从效在塌上继续说道:“尔等都是与我共事多年老臣,也曾辅佐过恭懿王
(王延政),对于政务辅弼之事,何待多言,其同心赞辅,总以国计民生为重,保一地之太平。”
留绍镃今年不过十五,面对所有人的下跪,哪怕已然做好了准备,但此时还是有些惊慌,毕竟太过于年轻,就面对如此境况,心里还生理上,还未具备。
而如此稚嫩且毫无经验的留后,让这些清源军的官吏们心中不免有些轻视。
虽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但面对如此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