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哪怕从军多年,如此凄惨场景,他都有些不忍道之。
“岂有此理,如此军队,岂能不败?”曹彬气愤地说道:“非夷狄而作禽兽之事,真是该杀!”
“所言正是!”刘守光不愧是宿将收敛心神,平静地说道:
“你我二人领兵出战,若不作改变,与崔彦进、张万友、高彦晖之辈更是一般无二!只有溃败一途。”
“所变之,只有一条:严守军纪!”曹彬笑着说道:
“此乃决胜之妙法!”
“哈哈哈,曹兄甚得我心!”刘守光也露出了笑容,他解释道:
“全师雄之前不过一刺史尔,如今能席卷西川,拥兵十数万,若凭借的,只是民望罢了!”
“只要咱们严守军纪,勒令兵卒,百姓虽不愿帮之,但也不会阻之,凭借着其一群乱民,又能翻起多少浪花?”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这时,阆州(今阆中县)百姓也忍受不住宋军的欺辱,在张忠乐、孟思恭等人的带领下,从西川到东川阆州组织进行反攻。
但是,却遭宋军任命的阆州刺史赵逢残酷地镇压,并挨家挨户地进行清査起义者,又死心塌地寻找阆州地区的民乱首脑,査无结果后,就进行疯狂地屠杀,包括家属在内,已经有数千人之多。
赵逢狂妄地扬言:“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走一个。”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本来就只是在西川蔓延的民乱,又开始在东川涌起。
突闻东川也有了乱民,在夔州歇息两三日的潘崇彻,再也按耐不住,准备西进,先将东川收入囊中再说。
第五百七十二章败家二代李景
乱兵蔓延到了阆州,虽然距离夔州还有数百里,但孟昶真的慌了。
在他看来,无论是宋军,还是起义的乱兵,都是逆贼,都该死。
所以,他答应了潘崇彻的要求,有限度的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他,蜀军的指挥乃是高彦俦。
对此,潘崇彻完全答应下来,只是要求粮草供应,就带着三万人(两万蜀兵,一万八旗),浩浩荡荡地向西进发。
过了夔州,虽然长江依旧难行,但至少没有了三峡这样的离谱的地方,走着还算顺利。
夔州,安州,万州,忠州,这几个宁江军的州,依旧还承认孟昶的统治,所以,完全没有必要走一遭。
沿着长江走虽然速度快,但潘崇彻却不愿往,因为这是去成都的路,这时候去成都,岂不是直面宋军和全师雄,两军加在一起可是有20万人。
所以,潘崇彻准备开州北上,然后再去通州,再走巴州昭武镇,再下阆州保宁镇。
这几个州都属于东川地区,地方平稳,宋军少,泰半都是投降宋军的原蜀国官吏,可以说是望风而降。
孟昶其实也是心有郁结,怎么投降的那么多,着实不敢想象。
具体的不多说,反正这些州县投降于他,就像是投降宋军一样,改换个旗帜,蜀国就又回来了。
……
却说这边,自从派兵去往夔州后,李嘉就不怎么管理了,因为实在忙活不过来。
焦头烂额已经不足以说明他的状况了。
一个国家投降了。
该怎么接收?
首先,定然是将所有的军队进行收编,别的不说,无论老幼,都要养着,因为这些人若是解散了,就是祸害,李嘉不想再让江西江南两地被霍霍了。
李氏父子已经祸害的够多了。
再次,就是接受府库。
南唐富裕吗?是的,没错,几年前南唐的确富裕,但相较于开国时,此时的南唐已经败坏太多了。
不说别的,李景此人,派兵却占湖南,但却因为粮饷被贪污,外加军纪混乱,失去了民心,结果一无所得。
再说,他派兵南下夺闽地,结果大军惨败于吴越,福州被占,富庶的漳泉二州被留从效占据了,只得了几个贫瘠的州城,就在武夷山附近。
而且,他纵容五鬼,陈觉、冯延已、冯延鲁、查文徽、魏岑等五个人被称五鬼,虽然诗词歌赋无所不通,但却贪得无厌,治国无能,伐闽、楚,都是因为他们而败。
朝堂上。穷凶极恶的贪官很多,比如刘彦贞。
他在主任寿州的时候就以修建水利为名放水淹了民田,然后让税吏强迫百姓交钱,百姓无钱可交只能卖地,刘彦真就赚了一大笔钱。
而作为皇帝,李景搜刮钱粮,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毕竟每年的贡钱,还有买三十万石盐的钱,可是不少。
李景下令征收百姓养的牛,特别是江西地区的最多。
老百姓没有了牛就没法种地,那是要饿死人的,各地百姓上告无门痛哭流涕,徐铉看不下去了,求李景给百姓留条活路。
李景却说:“我养兵数十万,不让百姓出钱粮,我拿什么让边军守边?”
还有更过分了吗?确实有。
在郭威时期,淮南百姓困苦,没有饭吃,郭威下诏书允许淮南百姓过河交易粮食。
这本来就是李景争取民心的好机会,但李景却派兵把交易的粮食全部夺走,充当军粮。
南唐穷到什么地步呢?用句夸张的话来说,仅仅比穷北汉好一点。
还有过分的吗?还真有。
原本淮南十四州在时,朝廷按规矩,百姓用丝来换取盐,本来算是善政,毕竟换钱需要经过兑换,直接交易很方便,但失去淮南后,盐没了,但丝照收。
这与朱温时期典牛给百姓,分期还款,但牛死了,几十年过去,钱还照收不误。
还有的,强行作生意。
比如,和金陵富商石氏“做生意”,得十万绢,李煜高兴疯了。
正规的操作,就是打著各种名义要向百姓征税。
老百姓生活所必需的酒、鸡鸭鹅,甚至是连藕、螺蚌、鱼虾者,凡是进行这些物品交易的,都要交钱。
更可笑的是。老百姓家里的鸡生了双黄蛋,家里种的柳树结了柳絮,也要交钱。
可谓挖地三尺。无所不用其极。
你说,这样朝廷在,百姓还能怎么有钱?
李嘉对于南唐的财政,完全被震惊了。
用破产来说,已经不为过了。
曾经年入七百万缗,到现在的岁入三百万缗,而且还要每年贡献百来万给中原,剩余的两百来万不止要养兵,还要养皇帝。
官吏无所谓,发粮食就够了,南唐不缺粮。
剩余的钱哪里来,只能剥削百姓了。
据李信所言,他去往金陵后,第一个欢迎他的,就是那些无依无靠的商贾们,有背景的当然不怕。
甚至,李煜还在决定要不要铸铁钱。
财政亏空严重,李嘉估计,今年军饷官禄加一起,得倒贴两百万贯钱。
毕竟没了贡钱,还有不用买盐了,省却了不少。
李嘉一直耳闻南唐富庶,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打下了,竟然还要倒贴。
“李景真是个败家好手啊!”李嘉感慨万千,幸亏自己接受的及时,不然再过几年,整个江南真得被玩废了。
难怪南唐是最后的消灭的,不光是实力强劲,赵匡胤也不傻,用蜀、南汉之财,积攒了十来年,才一举灭了南唐。
“陛下,请看——”政事堂也忙活着接收事宜,版图归属,州县任命等大事,也需要一一规划。
只见主管转运使司衙门的孙钊,走了过来。
李嘉入目一瞧,这是南唐的屯田制度,眉头瞬间一皱。
这里的屯田,字面意思,就是把荒地屯起来,让军队耕种,但南唐的是徭役,却让百姓白白开垦,再让百姓白白耕种。
也就是俗称的民屯。
这种徭役是最要命的,因为耕地时间就那么点,错过了就没了,为朝廷耕种,自己家就难了,若是小吏难为一下,一家就毁了。
“苛政猛于虎啊!”李嘉感慨道。
“陛下,治江南,可以先着手于屯田!”孙钊看问题一针见血,眯着眼睛,笑着说道:“请陛下尽罢之!”
“妙哉!”李嘉点点头,这种事情惠而不费,却是绝好的收买人心措施,见效快。
第五百七十三章屯田之劣
“悉数罢之,能为朝廷添多少良田?”李嘉轻声说道:“此次征战江南,数万大军南下,又千里奔袭金陵,奖赏无算,军功所奖土地,怕也是不少。”
“若是这些屯田能收回朝廷,奖励给那些立功的将士,也算是减轻朝廷的负担。”
“恐怕甚难!”孙钊摇摇头,叹道:“据金陵户部历年记载,屯田所获,日趋减少,如今每年所得之粮,不过数万石。”
“若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些屯田,要么被将校吞噬,要么被官吏、豪族霸占,归于朝廷的,十不存一。”
“数十万被劳役的百姓,苦不堪言,逃亡者甚多。”
“也就是说,等于是百姓们向那些贪官污吏们服徭役咯?真是岂有此理!”
李嘉很是气愤,这可是官田,就这样变成私人的,然后还驱使百姓耕种,简直是太过分了。
“富者阡陌纵横,穷者无立锥之地,江南亡国,果真是还是不冤的。”
“诸位相公认为如何处置?”李嘉询问道。
“陛下,臣等深知屯田之弊,所以,皆一直认为,将屯田奖赏给耕种的百姓,乃是最佳选择。”崔相公沉声说道。
“赐予他们?恐怕真正到他们手里的,能有一半,就是菩萨保佑了!”
李嘉冷哼一声,很不满意,把分配权交与官吏,这不等于是纵容他们上下其手吗?
“屯田之策,自古有之,但皆不长久,魏武因屯田,也因屯田而亡国,须得细细思量!”
李嘉看着这些宰相们不解的眼神,无奈地说道:“曹魏之屯田,剥削犹甚,百姓不满,最后无奈抛弃屯田,但却被世家豪族侵吞,等若是朝廷之粮资,没于私人,这也是司马氏居国,世族难抑的原因之一……”
曹魏的屯田,一开始是非常不错的,把荒天给流民耕种,对半分,服兵役,但后期兵役重,且,钱粮分配乱套,八公二民都有。
由于民屯的不断流失,无奈之下曹魏只能废除屯田,而大量的屯田,就这样流入到了世家大族手里,壮大了他们的力量。
明朝的军户制度也是如此,一开始兵卒有田,但土地不断地被侵吞,或将校,或地主,结果从自耕农变成了佃户,逃亡自然就产生了。
明朝初期,仅屯田,就有八十九万多顷,也就是八千九百万亩屯田,明初规定,凡军户(世袭为兵的人户)都授予一份屯田,一户约五十亩(低时仅二十亩,最高不过一百二十亩)。
当时全国总田亩也不过八百五十万顷,待军户的土地被侵吞后,朝廷少了稳定赋税,又需要发放银钱与兵户,如此一加一减,明朝国库又怎么负担的起?
为什么说张居正牛逼,因为他的一条鞭法,硬生生地从官绅口中,逼出了三百万顷的土地,相当于明初总田数的三成。
地主豪绅何其嚣张。
所以,军屯的土地不能放出去,不能肥了那些豪绅,反而,要进行清缴,检地,吐迟的,全部吐回来。
几个人明显懂了皇帝的意思,不免有些发楞。
屁股决定脑袋,作为宰相,他们本来就是富裕阶级,良田数千亩不等,脑海里自然认为,百姓=地主豪绅,而那些种地的,就是提供赋税的人型工具,价值甚至低于牛马。
这次把军屯给取消了,江西也被剥削狠了,整好发一些土地给‘百姓’们,正是好好的收买人心之举。
“陛下,您的意思,是再兴屯田?”孙钊问道。
“不,屯田已经不合时宜,这些军屯乃是朝廷的财产,不得轻易地舍弃。”李嘉沉声道。
“可是,那些无地百姓该当如何?”
“迁徙到湖南来!”李嘉兴致勃勃地说道:
“湖南在籍百姓也不过数十万,不及江西一半,甚至湘西、长沙二府相加,比不得荆南府,土地荒芜甚多,正缺人力!”
“至于那些屯田,某要一一清点,哪怕是尽数发卖,也不得任人随意侵吞。”
“诺——”几位相公相继无言。
崔泉则心中一喜,他是兼管户部的,这些土地到头来,还是要由他管辖,虽说不至于上下其手,但却意味着权势的增加,怎个舒服了得。
他虽然是首相,但却难做到一言绝断,其他的几个相公也不是省油的灯。
转运使司衙门,一直由孙钊兼管,可以说是半个财相,天下的赋税征于他手,极为重要。
赵诚则作为次相,倚仗着资历,把控着吏部和礼部,两个清贵权势大的衙门,可以与他相抗衡。
王宁更是不一般,作为军机领班大臣,与中原的枢密使一般无二,虽然只是在战时中转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