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来到了病房,见到了病榻上,脸色苍白,身子蜷缩的孙光宪。
灰白的胡子,似乎都呈现一股死灰色,李嘉想起数年来的君臣之谊,不由得颇为感怀。
“陛下,您来了?”
孙光宪睁开眼睛,突然精神了些许,他看着床榻前的皇帝,不由得咳嗽了几声,艰难地说道:“不曾想,老臣离去之时还能见到陛下——”
“放宽心,会好起来的!”李嘉轻声安慰道。
“老臣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六十有八,一生无憾了。”
孙光宪笑着说道:“老臣大半辈子,辅佐高氏苟延残喘与乱世,以为人生就这样,不曾想,竟然能为宰相,辅佐陛下统一天下,此生,无憾矣!”
“朝廷还需要卿家,万万不可或缺!”李嘉轻声说道。
“陛下,如今,大唐日渐安稳,唯一可虑的,就是契丹人了。”
孙光宪继续自己的遗言,凝重地说道:“但,与契丹开战,必须慎重,须斩其左翼,覆灭北汉,才可言语幽州事,万不可急切……”
说到这,他双目失神,抬起的双手已然放下,没了呼吸。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归都
孙光宪逝去,对于政事堂的影响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多年来的政治默契,让政事堂各行其是,只不过如今政事堂的宰相名额,由从前的七位,降至六位。e
分别是首相赵诚,五十七岁;次相孙钊,四十九岁;邓斌,四十五岁。
王溥,四十七岁;魏仁浦,五十七岁;赵普,四十七岁。
名次代表着政事堂中的地位。
他们基本上都属于精力旺盛时期,也就是所谓的政治黄金年龄。
政治分工,自然无须赘述,自然而然地就会形成。
宰相越多,就代表着相权的分散,也代表着政出多门,不过赵诚担任近七年的宰相,已经拥有自己威望,调控把总。
而六部中,曾经南人占据九成的局面,也得到了缓解。
吏部尚书,高孔昭,岭南人。
兵部尚书,马延年,南人。
工部尚书,吕余庆,北人,曾任参知政事。
户部尚书,元德昭,前吴越国宰相。
礼部尚书,黄天佑,南人。
刑部尚书,薛居正,北人。
如此,朝堂上南北大臣济济一堂,聊着洛语,倒也是不曾有碍。
三人病逝,李嘉一连辍朝九日,以悼哀伤。
当然这值得是初一十五的常朝,有没有都无所谓。
而就在这时,射声司传来消息,北汉国主刘钧病重,恐怕时日许多。
“这家伙,要死都得赶趟,非要凑在一起,真是令人无语。”
李嘉摇摇头,他想到了北汉,看着地图上表里河山的河东地区,尤其是太原,更是重中之重。
北汉虽然有十几州,但最重要的,就是太原,只要攻占了太原,其他州县自然不战而降。
而太原的位置还在其次,关键在于契丹人。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得在契丹人反应不及时,一举攻占,亦或者阻拦其支援。
“朕嘱意,六月归都洛阳——”
在小朝会上,面对六部九卿,诸位宰相,李嘉宣布一项拖延多年的工作——归都洛阳。
这在朝廷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宋国的百官们,他们住在汴梁几十年,已经与这个繁华的城市融合在一起了,若是迁都,对于他们的损失是极为惨重的。
虽然知道这个结果是不可避免的,但众人还是想拖延。
不过,皇帝一言九鼎,宰相们持支持的态度后,这项措施很顺利地就实行了。
具体的流程是这般。
皇帝,并十五万御营,先赶到洛阳,政事堂、六部九卿紧随其后,随即才是其他的小官吏们。
先期五万人马,护卫着皇帝,以及高官们,向着洛阳而去,浩浩荡荡,灰尘骤起,弥漫了整个大地。
北汉在中原,也是有探子的,对于中原如此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大吃一惊,随即仔细调查,才发觉是迁都洛阳。
刘钧此时已经躺在了床榻上,一众大臣围坐一圈,听候这位皇帝越来越少的圣谕。
而在他的病榻前,则站立着两三个男子,年龄约莫三十来岁,一个叫刘继恩,一个叫刘继元,都是刘钧的外甥兼养子,从小就养在跟前。
另一个,魁梧的大汉,则是刘钧的侄子,刘继钦,是刘钧的大哥任大内都点检,掌控着禁军。
显然,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刘钧迫切地想要给自己的养子填补知识,从而获得政治威望。
而令人惊奇的是,刘钧并没有立自己侄子为继承人,反而嘱意养子刘继恩,也就是他的外甥,本姓薛。
其唯一被刘钧看中的是,乃是年岁最长,已经三十有四,国赖长君,不外如是。
至于他的弟弟们,虽然众多,但都比较稚嫩,所以他直接摒弃了兄终弟及,让自己年长的养子继位。
而,值得注意的是,刘继业(杨业)其实也是他的养子,被刘崇隔代收养,寄养在刘钧身下,其实看中还是杨业的潜力罢了。
所以,在刘钧的想法中,刘继业只是手底下的工具,不可能坐上皇位,养子兼外甥,亲情与感情具有,才上位。
这些也足以证明,刘钧在乱世中,还算是个合格的君主,他清楚的明白,保护江山社稷,比所谓的宗庙血脉重要太多。
当然,也不排除是郭荣太过于典型,以致于让他下定了决心,希望自己的养子能够青出于蓝。
“唐国归都洛阳,诸卿怎么看?”
刘钧蜷缩在床榻上,有声无气地问道。
“陛下,唐人将洛阳设为国都,大肆修建已经两年,如今归都,分属正常。”
郭无为穿着道袍,厌恶地看了一眼刘继恩,他微微弯着腰,说道:“但,河东,形胜之地,汴梁还不曾明显,如今洛阳,正好居高临下,威胁正盛,如今接下来唐国就得化友为敌了。”
“若咱们大汉不下,洛阳一日难安,唐主并非庸人,自然清楚此况。”
“所以朝廷还得早些做准备才是,以防不测!”
另一宰相赵文度,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刘钧又将目光对准了刘继业,冯进坷等武将,见其一个个沉默不语,显然也表示默认了。
“咳咳,那就按照相公的意思去办吧!”
刘钧有气无力地说道。
如今才不过四十三,他已经病入膏肓,艰难地局势,让他时刻忧虑,有时候彻夜难眠。
更过分的是,契丹人越发骄纵无礼,屡屡呵斥与他,让他郁结丛生,病上加病,怎能好?
随即一阵啰嗦后,众臣离去。
“继恩,你怎么看?”刘钧这时,看向了自己的长子。
“父皇,郭无为所说的,还是有几分在理,只是,未免太过于惊恐了。”
刘继恩恭敬地说道:“众所周知,迁都之事,乃是极为耗费国力的大事,短则数月,长则数载,如今这般大动刀戈,未免有些过分了。”
“过分?并不过分——”
刘钧失望地摇了摇头,提点道:“虽然这两年来,唐国一直安然无事,不曾动兵,也不曾越境掳掠,但,其心思,与宋国,周国一般无二,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早做一些准备,总是要好些的。”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恩怨
对于自己的养子刘继恩,刘钧作为一个比较合格的皇帝,自然对他的性格一清二楚。
平庸,鲁莽,单纯——
这些都是他性格上的劣势,但,他年长的优点,又让他占据天然的优势,也是综合国内平衡的要点。
只要登上皇位,总归是会成熟的。
况且,北汉的皇帝,本来也没多少权势,只要是个人坐上去,都可以的,况且,依照如今的形势,北汉危险万分。
刘家人坐上这个位置,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让养子坐上上吧!
“我如今身体日差,过不了些许时日,你还得多学学啊!”
刘钧心思急转,随即看着刘继恩,眯着眼睛,说道:“你不是对郭无为不满?”
“儿臣不敢——”刘继恩连忙说道。
瞧着他的模样,刘钧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如今朝政紧要,郭无为虽然权势大些,也无所谓要紧的,禁军在你堂弟刘继钦手中,外军又有刘继业,冯进坷等人手里,他们忠勇有力,只要好好对待,不愁大权旁落。”
“儿臣知晓了——”刘继恩点头,眼眸中颇为不甘。
郭无为作为宰相,权倾朝野,刘继恩对其权势,也看在眼里,有些不满,而,在刘钧筛选继承人时,这位宰相竟然对他的陋迹,毫无保留地呈上御案。
差点中断了他继承人的位置。
于是,刘继恩对于郭无为越发的不满,两人也相互交恶,虽然没有爆发什么冲突,但彼此也是心知肚明。
郭无为离开皇宫,刚回到府邸,就闻听到了皇帝父子的对话,这让他颇为恼怒,直接厉声道:
“刘继恩,鼠辈也,鲁莽无脑,小肚鸡肠,若不是居一个长字,他岂能位居储君?”
想着,他心中除了恼怒外,还有些许的畏惧,说到底,刘氏统治河东,如果加上刘知远的话,差不多有三四十年,数代人的经营,让其位置稳固如山。
军队是,以刘继业为首,皆是忠心不二,外加契丹人的支持,可以预料,一旦刘继恩继位,短时间还有些忌惮,一旦稳定,定然会对他下手。
即使他权倾朝野,但怎能抵得过军权在手的皇帝?
“来人,去请刘太保过来——”
郭无为思量再三,决定不能坐以待毙,索性直接决定请刘继恩的弟弟,刘继元前来会晤。
刘继元,乃是刘继恩同母异父的弟弟,本姓何,后来被皇帝收为养子,其一向温柔尔雅,仪表堂堂,崇尚禅学,与继颙法师交情甚好。
在与刘继恩相比中,他更喜欢刘继元一些,朝野也是这般认为。
既然刘继恩不仁,就休怪他不义了。
而,刘继元收到宰相所请,大吃一惊,随即又是窃喜,他勉强维持住自己的笑意,施施然地来到宰相府,进行会面。
对于刘继元的到来,郭无为一改往常拿捏的架势,反而亲近许多,在院中相迎,两人交谈起了佛道之间的学问。
一时间,两人心照不宣地讨论起来,直到加了两次水,郭无为这才轻声道:“未知都点检学问如此高深,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在下浅薄,哪里及得上相公——”
刘继元心头一动,对于郭无为对他的称谓,仔细揣摩起来。
此时,他的身份有许多,最重要的有三样,太保,右金吾卫大将军,大内都检点,其中,大内都检点的掌控着些许实权。
这老狐狸,对于宫内有想法?
“哎!”
郭无为叹了口气,看着刘继元的脸色,不由得说道:“前些时日,陛下还私下与我言语,太原尹(刘继恩)太过于庸碌,非有治世之才,无外乎纯孝罢了。”
“况且,乱世以长君,其居一个长字,不得不为也。”
听到这,刘继元哪里听不出,这老小子对自己兄长有想法啊,联想起这段时间两者之间的恩怨,他心头明亮。
虽然心中欢喜,但刘继元早非平常人,乃是养在帝王家,心思深沉太多,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兄长以仁孝治国,对于乱世中的大汉来说,反而是莫大的福气——”
“的确——”听到这番话,郭无为就明了,刘继元对于皇帝的位置也是有想法的,说是仁孝,但却扯上乱世,这不就是反对吗?
显然,打心底里,刘继元也不认可自己兄长的才能。
但是,刘继元却并不怎么急切,因为他的兄长刘继恩并没有子嗣,他是朝堂公认的皇太弟,皇位终究是还是他的。
“可惜,仁孝只适合太平无事之时,如今唐国磨刀霍霍,大汉危如累卵,一个仁孝之君,是救不了大汉的。”
郭无为看着刘继元的眼睛,直言不讳地说道:“在某看来,大内都检点,才算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于此言,刘继元不置可否,皇位终究是他的,郭无为的支持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对此,郭无为也心知肚明,他见其不为所动,也急切了些,迫不及待地说道:“太原尹年岁虽长,但却体魄强健,以之治国,长久看来,大汉的江山社稷,怕是难保了。”
“怕是用不了几年了,您是走不上那个位置了……”
刘继元眉头一皱,这话,让他颇为不爽,又有些惶恐,对于如今的大汉局势,他心知肚明,皇兄的能力,怕是真的驾驭不了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