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眼见着天下都快差不多了,文人们就有些偃旗息鼓的意思。
皇帝也霸气一句,直接噎死他们下面的话,不给其机会。
见到场面有些尴尬,赵诚依托着首相的身份,笑着说道:“陛下所言甚是,燕云未复,宛若有屋无门,岂不是坐等盗贼乱入?”
“只是,燕云之事,事关契丹,须得仔细谨慎才行,不急于一时,而在微臣看来,大唐内无忧患,只有外敌,须以治国为要!”
“此话有理!”李嘉点点头,治国为主,打仗为辅,这是正理,断不可逆之。
说白了,只要中原恢复了元气,打契丹岂不是手到擒来?
要知道,当初赵光义北伐时,动用了四十万人,契丹人大为惊恐,进行了全国征调,才堪堪为用。
而如今,说来尴尬,李嘉如今根本就拿不出四十万人,三十万都够呛,治国才能扩军,扩军才能打仗。
众人眼见赵诚圆过来了,不由得感慨万千。
果然,首相就是首相。
“孟子有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前唐欧阳询有言,治国无其法则乱,守法而不变则衰!”
赵诚挺身而出,满脸诚恳之色道:“前唐距今,已过六十载,沧海桑田,民风数变,大唐疏律已经不堪为用,周世宗几经而定刑统律,朝野为之大定,大唐如今坐拥天下,岂不再修之?”
所谓的律法,其实就铸钱,年号,修史一样,主要是宣告正统地位,告诉天下百姓,已经改朝换代了,须按照新法从事。
而像五代的刑法体系,实际上是唐朝刑法体系的延承,五代各朝都非常重视刑法体系的建设,比如后梁有有《大梁新定格式律令》,后唐有《同光刑律统类》等。
像后汉,法律最为严苛,比秦汉还要酷烈,四年而亡不冤。
比如,刘知远痛恨盗贼,“盗贼毋问赃多少皆抵死。”
偷盗一文钱,也是死刑。
甚至,宰相苏逢吉自己草诏法律文书,下达到各州县,规定:凡是贼盗,家人连同四邻,皆全族处斩。
后来族诛太惨烈,被众人抵制,就把族去掉,规定凡是贼盗,家人连同四邻,皆处斩。
这样严酷的法律,已经远远超出乱世重典的范畴,因而带来了惨烈的后果。
山东郓州,捕贼使者张令柔“尽杀平阴县十七村民数百人”。
卫州刺史叶仁鲁,率兵捕盗贼。当时有十几个村民一起帮忙逐盗,到了山中盗贼逃散了,叶刺史则不分青红皂白,抓住这些村民,“断其脚筋,暴之山麓,宛转号呼,累日而死。”
叶仁鲁滥杀无辜,却被苏逢吉认为是个能干的人才!
于是,天下地方官竞相效仿,因盗杀人泛滥成灾。
后汉其他的法律非常严苛,比如贩卖私盐、酒曲者一律处死。私自贩卖牛皮一寸即判死刑……
后周进行删减,制成《大周刑统》,民心大悦。
历史上北宋,就是沿用其法,只是进行改换头面罢了。
唐律其实弊端迭出,如,其对犯罪的人,施行身份有别制。
“唐律疏议”中规定有贵族、官吏犯罪可以通过议请、减、免、赎、官当等各种渠道免除减轻,只要有官身,根本就没有死刑这一说。
而对于犯罪的贱民,则让其“畏危而寡罪”,“以刑止刑”,严惩不贷。
说白了,其存留的等级差,让人不忍直视,法律被践踏,何以治国?
安史之乱,其实是必然的。
所以说唐朝,是中国最后一个贵族门阀时代。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不公平的法律存在?
第1107章人口
另外,像李嘉之前废黜了杂户,也就是贱户制度,某种意义来说,也是撕开了唐律的藩篱,户籍的三六九等,就是为了法律更好的分门别类的行法。
所以,唐律,的确是难以施行了。
“就以王溥为首,胡宾王,薛居正,吕余庆,以及翰林院一起,重新编订大唐律法吧!”
李嘉随口说道:“宋刑统,与周刑统都不错,可以参考一下嘛!”
这时,魏仁浦等几人连忙出列,欢喜地应下,这是增加资历的好渠道。
实际上,这也是李嘉一贯的酬功罢了。
无论是山东府的盐政,还是河中解池,以及各府官田的检点,薛居正与魏仁浦都是功劳显著,对于这样的能臣干吏,自然是要嘉奖的。
其他人的羡慕嫉妒,让这几人满怀欣喜,不经过一番对比,怎么能看出不同呢?
“某只要一点,宽严并济,公平公正。”
皇帝随口吩咐一声,就不再言语。
山东府的检地,施行的困难重重,但又算是通快,战乱让这个地界一片狼藉,固有的秩序被大乱,军队成为了主导。
如此,不消三个月,山东府就检出官田一百五十万顷,趁着这个功夫,其甚至与萧俨进行配合,对山东府十四州,进行全面的检地判户。
要知道,整个北方,都没有施行检户度田政策,山东府可谓是立下第一。
薛居正则也是成绩斐然,盐业的改革,等于是动了盐商的蛋糕,即使有皇帝撑腰,但也是千难万难,但其终究是坚持下来,甚至严于律己,使得北方的盐业,已经开始焕发生机。
别的不提,盐价已经降到了每斤二十余钱,质量反而上升,私盐的市场却在不断地压缩。
见到其成绩很好,李嘉已经将其作为预备财相,进转运使私,然后进入政事堂。
这种培养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赵诚,魏仁浦年岁都大了,更关键在于,孙钊,赵诚这些老人已经担任了近七八年的宰相,太久了还是不好。
比如年岁大的赵诚必然是要退的,快六十了,精力都跟不上了。
淮盐问题,李嘉也动了心思。
“刑统律有了安排,但淮盐,也不能疏忽。”
偌大的淮盐,销往江南,淮南,数百万人,近千万人,都在吃淮盐。
皇帝话语一转,众人纷纷心头一动,其中的权力还在其次,关键是这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
政事堂的名次并不是不变的,关键在于简在帝心。
可惜,这次皇帝并没有给其他人机会,而是选择了老马识途:“薛居正,刑统律后,你再兼任淮盐巡检使,去一趟扬州吧!”
“喏——”拖着略微修长的尾音,薛居正面无表情地应下,心中颇为无奈,再来一次这样的盐务,别人看来大权在握,其实面临的诱惑何其难受,只能看,不能动,猫爪挠似的。
一个字,煎熬。
“很好!”李嘉点点头,随即颇为开心地说道:“南方十三府,皆已经完成了检地度田,唯独北方,一直忙于收拾狼藉,也就没有动手,如今北汉已亡,除了契丹,再也没人能阻止了。”
北汉的存在,就让李嘉束手束脚,必须安抚百姓,所以检地就未展开,如今大权在握,没了顾忌,自然就得大展手脚了。
皇帝的话那么明确,众人哪里不懂,皆附言赞同,检地加强的是中央的话语权,与他们休戚与共。
“微臣以为,须从关中开始!”
孙钊第一出来发言,理由也很正当:“如今迁徙百姓入关中,土地不明,何以安置?”
“关中富足,才可以制西北,西北一定,北方即定。”
“陕西府及长安府,确实合适。”
皇帝不由地点点头,地广人稀,方便检地,位置靠近洛阳,可以随时观察,他轻声道:“河南府,以及洛阳,也要开始检地,与关中二府,以及兴元府,一起进行。”
“待到明年秋收,我要见到结果。”
“是!”政事堂几位宰相自然明白,皇帝属于规划,他们则是执行,无论是地方的官吏能力,任免,都要进行督察,完成任务。
至于执行的文吏,按照老规矩,要么是太学生,要么是和尚道士,便宜好用,反正有一套老路在,按部就班即可。
而河北,山西,淮扬,淮江这四府,显然是最后一波。
到了那时,李嘉就能得到一个,约莫七八成的土地人口的实际数字。
如今,灭了北汉后,新收十一州,四十八县。
也就是说,如今大唐旗下,共有州,三百九十,县,一千四百。
总计人口,约莫七百万户,三千五百万户。
其中,光是南方十三府,就有两千万人,北方甚至不及南方,差五百万?
这怎么可能。
即使北方再残破,但上千年来的人口基数在这,不可能是这般少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北方没有进行检户度田,大量的户口被隐瞒,如贱户,荫户,以及山沟的野户等,两千万,还是会有的。
别的不提,光是河南府,起码有两三百万人,光是个汴州,就有近百万。
如此,李嘉粗略的估算,四千万人还是有的。
而且,以如今的行政效率来说,瞒报,漏报大有人在,所以只能说是大概,粗略,而不是真实。
比如,洞庭湖,巢湖,等湖泊中生活的渔民,就往往难以计量。
而像是陇右府,数州之地,以及永安府州三地,定难军五州,这几地加在一起,来个百万是很简单的事。
如果收复幽云十六州,增添个两百万人就跟玩似的。
人口,代表着潜力,户籍土地,代表着财政赋税,两者都是构建国家的基石,不可或缺。
“等——”李嘉心中嘀咕着,今年战事已毕,也经不起折腾了,待到明年,就是又一场的争斗,到时候,国家的实力,会进一步的增强。
幽云,对契丹人的忌惮,也不会有那么深。
他抬头北望。
有睡王在,契丹怎么还是如此安静,惯例的内乱呢?希望此次南下大败,能充当一次催化剂罢了。
第1108上京
北方,上京,临璜府。
山包一般的毡房,连成一片片,好似天上的云朵一般,洁白无瑕,蔚为壮观,数不清的牛羊,散布在其周边,在牧民的照料下,啃食着青草。
此时正是盛夏,草木茂盛,太阳西斜,许多牧民开始挤牛奶,羊奶,为晚班而忙碌。
在巨大,且不可胜数的毡房中央,有一座宛若宫殿的巨大帐篷,金黄色的巨大地毯,在地上铺就着,许多金器,银器装点四周营帐。
宫娥披的是丝绸,侍卫穿戴的是铠甲,巨大的夜明珠悬挂在帐中,虽然天还没有黑,但孩童胳膊粗的蜡烛已经点燃,将整个宫帐映衬着金碧辉煌。
虽然不是木石搭建的宫殿,但契丹人的宫帐,却丝毫不逊色半分。
宫帐中,许多王公贵族,以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为首,皇帝的四弟,造反数次而被放的耶律敌烈,代表着宗室,占据前头。
众人恭敬地低着头,神色莫名,不敢有丝毫的动静。
因为,在他们前方,柔软的毛毯上,一位身着单衣的男子,正酣然入睡,不时地打着喷嚏,让众人胆颤心惊。
也不知过了多久,宫帐外,等候多时的烤肉,散发的香味渐渐消失,但酒香味却随着时间的移动,而不断地酝酿。
“哈——”耶律璟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鼻子不断地动着,直接大声嚷嚷道:“酒,酒呢,你们这些卑贱的家伙!”
很快,一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呈上温好的美酒,然后快速地挪开距离,恭敬地等候着。
如果速度慢了些的话,很有可能命丧黄泉,大汗一个情绪起伏,尤好杀人。
饮了大半壶酒,耶律璟才缓过神来,又用刀吃了几口羊肉,才抬起头,萎靡不振地说道:“怎么来?又发生何事?”
“大汗,北汉国已经被唐国所灭——”耶律屋质作为契丹实质的掌控者,不由得迈步向前,轻声说道。
五十又三的年纪,在契丹已经算是大龄老人,即使如此,他依旧健壮有力,声音洪亮。
“什么?”耶律璟瞬间醒悟,他满脸愤怒,直接将面前的案几掀翻,酒水,肉食都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甚至,还有多余溅到大臣及婢女的身上。
“本汗不是派遣十万大军援救了吗?怎么无功而返?耶律沙呢,耶律敌烈,塔尔呢?我要杀了他们——”
站在前方的冀王耶律敌烈,低着头,满脸涨红,羞辱性极强。
而旁边的婢女侍从胆颤心惊,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汗不一定杀大臣但却会拿他们开刀。
大臣们寒蝉若禁,不敢妄言,实在是被这个暴君吓坏了,只有耶律屋质,历经四朝,更是拥立之功,他毫不畏惧地说道:“南院宰相耶律沙,轻敌冒进,被唐将郭进杀害,不幸身亡,数万先锋溃败,冀王收拢败军,又回大同,与兵马总管塔尔一同南下,围攻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