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人。”
贾平安迎过去,翁婿二人随即进了值房。
“无双说本来今日回娘家,可大郎昨夜有些发热,今日她在家中看着,等好些了再回去。”
卫英皱眉问道:“大郎的病情可严重?”
“就是贪玩和兜兜一起在水池边说是抓鱼,结果弄了一身水凉到了。早上出门时,我已令人去请了孙先生的弟子来看看。”
“那就好。”卫英有些不满,“孩子还小,要远离水边,有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去戏水,转眼就不见人”
这话说的倒是实在。
贾平安笑道:“下次定然注意。”
又聊了几句后,贾平安问道:“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你说王勃?”卫英放低了声音,“那是县尉王福畴的儿子,十岁就博览群书,精通六经,诗赋了得,可却恃才放旷,得罪了黄明府和他儿子斗殴黄明府不着痕迹就让王福畴吃了大苦头”
贾平安明白了。
原来是得罪了衙内啊!
这衙内也是有等级的,县令是县尉的上官,王勃见到黄耀的儿子不说低三下四,可也得给个好脸色。
“斗殴?”
这个就比较牛逼了。
下官的儿子和上官的儿子打架,随后上官出手收拾下属,这事儿干的天经地义,就算是皇帝知晓了黄耀在公报私仇,大概率也会一笑了之。
没有威权的上官,那还算是什么上官?谁还愿意做这样的上官?
这王勃实力坑爹啊!
贾平安不禁乐了。
看看王勃在历史上的记载,第一次是自己坑自己,一篇斗鸡的章把李治给惹怒了,被扫地出门;第二次是蠢,竟然被人弄了个圈套随后杀人,差点把自己弄死。不过没死也好不到哪去,把老爹给坑到了交趾。
就像是京城一个局长被弄到了最偏僻的地方去做个县长,堪称是流放中的流放。
王勃是在交趾看完父亲后,回程渡海时溺水而亡,但记载不详细,有几种猜测王勃孝顺,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贾平安更愿意相信他是在交趾看到了父亲的窘迫后,在归途中绝望的一跃而下
今大人上延国谴,远宰边邑。出三江而浮五湖,越东瓯而渡南海。嗟乎!此勃之罪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
大人:父亲。
由此可以看出这娃确实是孝顺,只是恃才放旷,结果把自己弄成了悲剧。
卫英送贾平安出去。
王福畴父子已经没在了。
“最多两三日,无双就能回去。”
贾平安觉得问题不大。
出了县廨,他就看到了站在边上的王勃。
王勃呆呆的看着渐渐远去的王福畴,羞愤欲死。
带累尊长是他所不愿的,可让他忍气吞声也不能。
他心中煎熬纠结,神色挣扎。
这娃疯魔了。
贾平安随即去了兵部。
“小贾!”
任雅相见他来了就冷着脸,“今日可是迟了。你说你每日点卯就走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迟到,真当我兵部是逆旅,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老任这是抽了?
贾平安觉得这货不对劲。
“任相”
贾平安刚想解释,任雅相不由分说的道:“兵部如今事务不少,可户部拨给的钱粮依旧是那么多”
小老弟,为兵部去争取些钱粮回来吧。
贾平安诧异,“任相没去过?”
尚书之间的沟通更重要啊!
任雅相老脸一红,“那窦德玄不肯答应,老夫差点就动了手幸亏边上有人拉着,否则昨日老夫定然要让窦德玄饮恨当场。”
想请我办事就直说,非得要转个弯,有意思吗?
“此事易也!”
贾平安闪了,留下一个气得鼻孔冒烟的任雅相。
“他这是想说老夫愚不可及?”
到了户部,贾平安熟门熟路的寻到了窦德玄。
“窦尚书看着越发的精神了。”
窦德玄冷着脸,“任雅相让你来的?那个老狗,昨日老夫本想饱以老拳,幸而被人拉住了,否则定然要痛殴他一顿。”
贾平安打个呵呵。
“是为了钱粮而来吧?”窦德玄冷冰冰的道:“钱没有,老命一条,只管拿了去。”
娘希匹!
本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可任雅相的脾气一冲上来,就把事情搞砸了。
边上的官员笑了笑,显然对贾平安吃了闭门羹的遭遇很是幸灾乐祸。
这是逐客令。
贾平安颔首转身。
“户部吃饱了,便过河拆桥了。”
窦德玄抬头,脸上露出了笑容,“贾郡公。”
“走了。”
贾平安没搭理,一转眼就出了值房。
“贾郡公留步!”
窦德玄起身追了出去。
“何必如此。”
贾平安一脸正经人的模样,“窦尚书这是何意?户部既然没有钱粮,那贾某自然会去别的地方寻说句实话,贾某真想弄钱,那都不是事窦尚书不信只管看着,十日之内贾某若是弄不到兵部所差的钱粮,回头就辞官回家带孩子。”
“这话说的,老夫方才只是恍惚,把对任雅相的火气发到了你的身上,来来,和老夫回去。”
窦德玄换了个嘴脸,迅速和不情不愿的贾师傅达成了协议。
等贾平安走后,那官员不解的道:“尚书为何要对他这般前倨后恭?”
你会不会说话?
窦德玄不动声色的看了这人一眼,觉得这样的人就算是居于高位也是个害人害己的货色。
还是那句话,不会做人,那就别想着去做官,害人害己。
他端起冷掉的茶水轻啜一口,“贾平安一家伙就把方外的那些隐田隐户端掉了大半,户部因此吃了个盆满钵满外面有话说,贾郡公吃亏,户部占便宜。如今他来办事老夫却拒绝”
官员不解,“户部节约不是应当的吗?谁能置喙?”
你蠢的和任雅相一般!
窦德玄乃是官几代,前隋就进了国子学,随后据此出仕。这一出仕就到了李渊的身边,堪称是命运女神的垂青,他由此也生发了起来。
他见多了各型各色的人,眼前这位官员他只需看一眼就知晓没前途。
但谁没有好为人师的毛病呢?
窦德玄淡淡的道:“别忘了新学。户部多少新学的学生?那才是贾平安的底气。”
官员猛地一惊,“去年的核算比往年快了五日,陛下嘉奖这便是那些新学学子的功劳,他们计算的本事无人能及。若是贾平安切断了户部和算学的关系”
还好,不算是无可救药。
窦德玄点头,“最要紧的是,贾平安此人本事不断,说不准户部何时就有事求到他那里,今日不给他面子,回过头你以为他会大发善心,忘却了今日?人都是睚眦必报。只是有的人瞻前顾后,有的人衡量利弊这不是什么宽宏大量,只是不值当而已。”
贾师傅凯旋兵部,任雅相亲自出手泡茶,一番话把贾平安夸成了兵部的栋梁,兵部缺了谁都行,就是不能缺了贾师傅。
吴奎吃酸捻醋,觉着自己整日操劳任雅相却视而不见,反而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贾平安夸赞太过。
贾平安喝了茶,起身道:“任相,我那边”
吴奎嘴唇微动,无声的说道:“修书是吧,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就修书”
“修书是吧。”任雅相笑的很是慈祥,“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就修书,再过十年怕是要桃李满天下了,让老夫羡煞去吧去吧,好生修书,等出来了送老夫几卷,老夫带回家给孙儿们看看。”
第925章 不动就是动
“兵部在不断的变化。”
任雅相缓缓说道:“有人说小贾揭开了兵部的丑事,老夫会暗自痛恨,可说这话的人却小看了老夫。”
贾平安已经溜了,任雅相重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悠闲的说着,“那些年老夫看到了遍地厮杀,人命不值钱,百姓要想活命就得参加叛军大隋崩塌的后果是什么?就是民不聊生若非大唐立国,边上虎视眈眈的突厥和高丽就能瓜分了中原。”
这是一段惨痛的历史。
“当时老夫还年轻,在那等原先人烟稠密处行来,却发现人烟稀少,不时能看到倒毙的百姓尸骸什么叫做千里无人烟,老夫那时候才知晓。”
“前隋为何崩塌?帝王的责任自然不小,可官吏的责任小不小?不小!”任雅相目光坚定,“前晋时中原沦为尸山血海,前隋后也是如此,不能再这样了。所以老夫容忍了小贾”
这也能和贾平安挂上钩?
吴奎觉得自家的智商被羞辱了。
“你定然觉着老夫信口胡说,可你要知晓,小贾这等人天资聪颖,不管是事还是武事他都出类拔萃,可他不够老”
任雅相笑了笑,“若是他经常在兵部,老夫必然会委以重任,时常看护可这并非是好事他不够老。”
“骤进不好,根基不牢所以还是稳扎稳打的好。他即便是吊儿郎当的厮混,可也为我兵部带来了可喜的变化,不管是密谍还是揪出了蛀虫,让兵部生机勃勃,这样的年轻人,老夫不护着他难道要嫉贤妒能?”
任雅相喝了一口茶水,“大唐需要年轻人来接班,老夫老了,唯一的长处就是见多识广,可这些年见到的官员武将大多资质平平。老夫知晓为何你可知卢国公他们为何这般骁勇善战?”
“这是本事吧。”吴奎觉得应当如此。
哎!
“这是本事,可更是大浪淘沙。”任雅相幽幽的道:“前隋大乱,各地草莽纷纷现身,一个个所谓的英雄好汉都出来了,他们是如何出来的?杀出来的。使用无数人命铺出了一条名将之路。”
吴奎只是想想就觉得凛然。
“可如今大唐安稳了,那些本该出头的人不是在种地就是在经商,或是做了官吏于是大唐的人才渐渐就凋零了。老夫一直在冥思苦想,为何人才总是这般难出头呢?”
任雅相淡淡的道:“老夫想了许久,这才想到了答案循规蹈矩压制了人才,太平时节里,那些百姓再想如乱世般的出头就难了。
如此看似人才都出于世家门阀之中,其次便是豪族子弟。可老夫看了许多所谓的大才,实则都是庸碌之辈。而小贾却不同,他让老夫看到了不羁。”
乱世牛鬼蛇神出没,哪怕你是个贩夫走卒,拎着刀也能为自己砍杀出一个前程来。在这个过程中,无数人才不断涌现
兴许某个耕地的农户摇身一变就变成了明主,某个卖草鞋的大汉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帝王所谓乱世出英雄,那英雄哪来的?
杀出来的!
无数人的骸骨堆积出来的台阶,让这些人一步步走了上去。
不羁就是人才?
吴奎猛地醒悟,“贾郡公每日点卯就跑了,看似不羁,实则便是不拘泥于兵部。”
任雅相赞许的道:“对,否则老夫早已把他困在兵部,想出而不得。”
贾平安不知任雅相还有这等情怀,出了兵部后,包东等在外面。
“那格松嘴硬,一直不肯说话。”
“看看去。”
贾平安去了百骑。
格松已经体无完肤了,但眼神却轻蔑。
来啊!
用力的拷打我啊!
贾平安觉得这样的精神值得尊重。
里面太臭,他赶紧出来。
“各种手段都上了。”
沈丘看来也些恼火,“彭威威的手段连咱都看不下去了,可他依旧能扛住。”
“是条汉子。”
明静脱口而出,贾平安淡淡的道:“那只是因为你们的手段还未触及他的灵魂深处。”
呵!
明静想到那一夜的恐惧,忍不住怼了一下,“那贾郡公试试?”
试试就试试!
贾平安走进了刑房。
一股子腥臭味迎面扑来,但贾平安发现连明静都很是适应这等气味,可见久入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这话一点都没错。
格松轻蔑的看着他,呸了一口。
包东眼疾手快,挡在了贾平安的身前。
这便是防弹型护卫。
贾平安走了过去,伸手要了根棍子。
“我没兴趣知晓在长安的吐蕃商人中有多少是密谍,也没兴趣知晓那些胡商中有多少人被你们给收买了,知晓为何吗?”
格松张开嘴,贾平安把棍子塞进他的嘴里,不屑的道:“因为不管他们如何打探消息,禄东赞依旧不敢下山和大唐厮杀他不敢,一辈子都不敢!”
他抽出棍子,格松怒吼,“大相会杀到长安,把你吊死在城门之外!你且等着,吐蕃大军将会横扫西域”
贾平安摇头,回身道:“看看,这便是最有价值的口供吐蕃如今的重点在西域,而非吐谷浑,如此大唐就能重点布防”
他拍拍明静的肩膀,“拷打是一门学问,并非是够狠就好,而是要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