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程政一眼,“若是说出来,说不得外面就会传言,说阿翁的身子不妥当,随后就能有人建言让阿翁回家养病。”
重臣的身体情况就是个迷,自己不说,家人也不说。
程政显然棒槌了。
……
程知节最近越发的不管事了,每日就是去点卯,随后看着麾下将领官吏们做事,活脱脱一个监工。
回到家中后,儿孙们来问候,程知节数数人数,“政儿呢?”
程处亮说道:“阿耶,政儿估摸着还在回来的路上。”
程知节点头,“老夫倒是忘记了政儿在读书。”,他看着儿孙们,“说到读书,最近你等学业如何?”
孙儿们一一禀告,大多说学业没问题。
“老夫老了。”
程知节看着儿孙们,心满意足的同时,也在为将来打算。
“你等多有官职在身,以后如何就是各人的造化,老夫管不了,也没这个本事去管……犯忌讳!”
老帅们的儿孙啥样就是啥样,别去干涉,更别去使劲帮他们升官。
“你等这一代就只能如此了,说来也是为父的连带。”
程处亮等人的前程没法动,也就是给你尊荣,给你好日子,但高官和实权就别想了。
“等老夫去了之后,孙儿这一辈就能出头了。”程知节颇为唏嘘的道:“不过老夫希望孙儿这一辈能多出些文官……”
程处默诧异,“阿翁,咱们家是武将呢!”
“武将?”程知节喝问道:“你可能冲阵杀敌?”
程处默点头,“能。”
“能个屁!”
程知节口沫横飞的骂道:“小子也敢大言……当年老夫能杀敌,那是靠着无数次出生入死锤炼出来的本事,你每日操练马槊看似了得,老夫真要动手,一棍子就能抽翻你!”
程处默……
阿耶你这牛吹的太过清新脱俗了。
“弄了马槊来。”
程知节起身:“老夫最担心的就是子孙得意太过,不知自己有多少本事,却敢去接那等高位,那不是好事,而是祸事。今日老夫便让你等吃个苦头。”
程家不缺马槊。
晚些父子二人手持马槊,相对而立。
程处默担心老父,就劝道:“阿耶,要不……还是用木棍吧。”
程知节拿着马槊,皱眉道:“你以为自己那点本事能伤到老夫?只管来。”
二人默然,程处默突然就动了。
马槊闪动几下。
呯!
程处默的马槊飞了出去,程知节的马槊在他的胸前虚点了一下,随即后退。
程处默面色涨红,“阿耶,方才我没留心。”
“今日老夫便让你等心服口服,再来!”
这一次程处默倾尽全力。
呯!
呯!
程处默看着停在胸前的马槊,木然道:“我不是对手。”
程知节看着儿孙们,“谁还不服气?出来!”
一个孙儿出来,英气勃勃的让程知节夸赞了一番,可一交手就格挡开了他的马槊,用马槊杆子把他拍倒。
“老夫就算是临死前也能杀人!”
程知节把马槊丢给家仆,沉声道:“老夫能成名,靠的是尸山血海。可这等事以后不会再有了,所以……做文官吧。”
“见过阿翁。”
程政回来了。
程知节慈祥一笑,“政儿回来的正好。老夫刚才说到程家此后当做文官,政儿以为如何?”
程政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个大题目在等着自己。
“阿翁,文官武将都不打紧,要紧的是程家不能和那些家族搅合在一起……否则就算是做了文官也不会得到重用。”
“咦!”
一片惊讶声中,程处亮问道:“谁告诉了你这些?”
程知节双眸中精光闪烁,“说!”
程政一怔,没想到父祖们的反应这般大,很是诧异的道:“学里就有这等学问……”
程处亮眼皮子狂跳,“算学里还教授这些?”
这些可是权贵家族内部的不传之秘……子孙未来如何筹谋,家族未来的走向,这些都是不传之秘。但凡能长盛不衰的家族内部都有这套秘传的手段。
这等手段堪称是至高无上,比什么儒学更被看重。可程政一开口就说出了核心,让他们如何不震惊。
程政很纳闷的道:“这个……学里叫做社会。先生分析过大唐,分析过家族,分析过百姓之家……如此就能知晓社会构造,知晓了社会构造才能去探究大唐的变化,能知晓大唐未来的走向……”
程处亮目瞪口呆。
程知节同样如此。
他原先想着把孙儿送到算学里去,好歹也是一条路,若是走通了,程家就多了一条路,多了一个分支。
可没想到新学竟然给程政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小贾的学问果然深不可测!
程政还在侃侃而谈,“不知晓这些构架,哪里能做官……学里的学生们如今提及大唐的构架,都说死水一潭……世家门阀、权贵外戚、地方豪强……这么一层层的下来,却把百姓堵死在了下面……”
“百姓上来何用?”
有兄弟不满的道。
“你学的是儒学,自然不知晓这些道理。”
程政反唇相讥,“先生上次来学里给我们上了一课,先生说……流水不腐,世家门阀和权贵豪强们大多重家族,轻江山社稷。由这等人把持大唐的上层,这便是与虎谋皮,迟早会出大事。”
“住口!”
程处亮面色铁青。
“继续说!”
程知节云淡风轻,“怕什么?小贾能在算学说,政儿为何不能在家中说?”
程处亮苦笑道:“阿耶,这番话被那些人听到了……少不得会生事。”
程知节突然骂道:“那些贱狗奴就说不得?他们冲着这个天下指手画脚,却不容旁人说说他们。他们真当自己是皇帝,还是把自己当做是神灵了?呸!政儿继续说!”
第941章 让百姓读书
室内很安静,一家子都在盯着程政看,室外衣裙摆动,显然有妇人在听。
这不是很普通的学识吗?程政也才十五岁,缩缩脖颈,“这些……学里都知晓,阿翁,你们为何这般惊讶?”
程知节老脸微红,“这些只有世家门阀和权贵之家才会去琢磨……”
“可学里都知晓。”
程政觉得一家子大惊小怪的很奇怪,“上面堵住了百姓向上的通道,把百姓当做是牛羊畜生,看似高枕无忧,可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有个天灾人祸,那些积蓄在民间的怨恨就会爆发出来,所有看似高高在上的群体都会沦为百姓手中的牲畜和牛羊,将会被杀的人头滚滚……”
黄巢来了一次,大宋时金人来了一次,还是臣子们主动送出去的;大明就更不用说了,被杀的人头滚滚……
“政儿!”
在边上偷听的清河公主面色苍白的出来了,“这等话不可说!”
程知节干咳一声,“只管说。”
什么公主……胆小如鼠!
程政本就喜欢显摆,得了祖父的撑腰,就得意洋洋的道:“先生问了一句话:那些如今高高在上的家族,他们的祖先当年是做什么的?也都是农夫,商人,工匠……可摇身一变后,他们就开始鄙夷自己祖先曾经的身份,这等叫做数典忘祖!”
小贾……太犀利了!
程知节不禁觉得脊背发热。
“先生还说时移世易,上位者拼命想堵死下面百姓向上的通道,可自身却不知死水必然腐臭的道理。”
程知节鼓励的问道:“那你以为咱们家如何?”
“咱们家也是死水一潭。”程政早就琢磨过此事,“阿翁声名赫赫,可越是声名赫赫就越小心谨慎,我以为最好是坦然些……想从军就从军,想从文就从文……要紧的是莫要和那些家族抱团。”
程知节猛地一个激灵。
“抱团……”
“对。”程政看似懒散,可该学的从没拉下,“阿翁,帝王忌惮的从不是一家一姓,而是那些抱作一团的家族。”
他看了程处亮一眼,“阿耶以前说要抱在一起才能强大,可这个强大只是苟延残喘罢了,延续了程氏的富贵,可富贵是自己去博取的,靠着和其他家族抱团……那和长孙无忌那些人有何区别?”
程处亮上来就是一巴掌。
竟然敢指责老子……一耳屎抽不死你!
啪!
程处亮蹦跳了起来,脚边一个水杯粉碎。
程知节骂道:“孩子哪里说的不对?程家就是如此,当初老夫以为如此就能保住程家的荣华富贵,可如今想来却是愚不可及……看似富贵了,可却是富贵闲人,更是帝王的眼中钉……”
娘的!
老夫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是故意的!
程知节知晓自己是故意忽略了这一点。
他担心在自己走后儿孙们扛不住程家的大旗,唯有寻求盟友……他的娘子出身清河崔氏,这便是最好的人选。
等他走后,儿孙们通过清河崔氏就能成为那些家族的附庸,如此富贵自然就保住了。
但却是死水一潭!
程处默没好气的道:“政儿说的倒是轻巧,可若是不抱团,程氏的未来谁来保障?”
程政眨着眼,“为何要保障?每个人的未来不都是自己去打拼出来的吗?”
家族能提供帮助,但要紧的是你自己得有本事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家里人为何就不明白呢?
程政发现那些亲人的眼神都变了。
变得有些陌生。
“都去吧。”
程知节看着有些疲惫。
程政跟着父母回去。
“你啊你!”
清河公主头痛的道:“才将学了些皮毛就大放厥词,从古至今哪个家族不寻求盟友?”
“可那是一潭死水!”程政梗着脖子道:“阿娘,一个国家就一小撮人掌控着学识,这不是长久之道。肉食者鄙,在那些人的眼中家族的利益第一,如此哪会以江山社稷为重?这等人长久把持权利,哪个王朝能长久?”
程处亮走在前面,突然止步道:“老夫记得贾平安说过一番话,说是百姓为官之后,骤然富贵,会比任何人都贪婪……”
“那需要用律法去制衡他们,而非是因噎废食。”
程处亮:“……”
清河公主捂嘴轻笑。
程处亮的脸面挂不住了,“放开了百姓上来的通道,哪有那么多官位给他们?”
“一人智短,一个读书知晓格物算术的百姓,他能创造的财富比一个懵懵懂懂只知晓种地的百姓要多多少?”
程政举了个例子,“咱们学里有个学生叫做张蒙,家中的爹娘都苦,干的也是下等人的活计。可张蒙刻苦用功,如今在工部颇受重用……
若是他也跟着父亲去洗碗,阿耶,你想想,一个只知晓洗碗的百姓,和一个能为大唐营造的官吏,能为大唐节省许多钱粮的官吏,你说哪个更好?”
呃!
程处亮干咳一声,“赶紧……先去用饭。”
清河公主不禁捂嘴笑了。
“先生说过人口红利一词。若是大唐百姓大多读过书,知晓格物算术,他们就能创造出更多的财富。个人的财富增长了,国家的财富就会水涨船高,大唐就会越发的强盛……这就叫做小河涨水大河满,小河没水大河干。”
少年热血沸腾,话音铿锵有力,“大唐要能允许一个出色的工匠逆袭成为工部尚书,要能允许一个出色的农夫逆袭成为户部尚书,要能允许一个出色的军士逆袭成为大军统帅……流水不腐,当大唐的人才源源不断涌现出来时,当世谁还是大唐的对手?”
程处亮故意落在了后面,等程政进去后,他对清河公主说道:“虽说这番话刺耳,但我仔细琢磨了一番,却寻不到可以驳斥之处……政儿以前在家中就是个纨绔,整日飞鹰走马,我早已不抱希望,没想到进了新学后,竟然学了这等本事……”
清河公主幽幽的道:“这些都是庙堂之言,宰相们方能有的见识,可却在新学里泛滥了……”
“贾平安把这等见识弄的满大街都是……”
程处亮觉得有些荒谬,“那些百姓若是都读书,以后看着我们的目光可还会恭谨?”
……
“……流水不腐?”
第二日凌晨,李治就收到了昨日程家的争执。
“是。”
沈丘趁着皇帝发楞的机会按按头发,“程政说大唐应当允许一个出色的农户成为户部尚书,允许……”
李治在听着。
突然他觉得早饭不香了。
“陛下。”
皇后挺着一个大肚子来了。
李治看着也颇为心惊,“小心些。”
坐下后,武媚问道:“陛下看着神思不属,可是有事?”
李